奶奶在黃月波五歲那年過世時,黃月波看著阿公牽著奶奶的手,離開廟埕前那些刻薄的人群。從那一刻開始,黃月波可以看見不存在現實世界裡的「人」。
然而黃月波沒有再見到奶奶,只是牢牢記住奶奶在世時,常常對著坐在懷裡的她,說的那些話。
奶奶說:「月子乖,月子要認真唸書,讀完小學以後,到台北唸最好的女中。」
奶奶說:「阿公不認識字,通靈時會吟詩作對;妳阿爸讀了公學校,通靈時卻只會唸歌子調;妳將來高女卒業,做個有學問的人,不必通靈,也可以寫詩作賦、濟世助人。」
那時候黃月波會說:「月子最聽阿嬤的話了,月子是乖小孩,月子要認真讀書。」
對黃月波來說,求學是一條坎坷的路。
因為貧窮的緣故,黃月波的爸爸黃宗男只讀了三年公學校,十歲便輟學,在景尾溪裡撐著一張竹筏,擺渡、撈蝦、捕鰻貼補家用。那時日本官廳嚴禁台灣人民祀神的迷信活動,但為了多些收入,黃宗男也會偷偷替人通靈辦事。可是他通的神靈,學問似乎不大靈光,不會詩詞歌賦,只會用歌子調唱些不通順的土話,鄉人背地裡都說祂是個憨神。神仙專精的五術又稱為「數術」,有刁鑽的村民拿小學的算數考祂,這神竟然算不出來。若不是驅鬼治病,打井安墳,總算還有點法力,宗男這個憋腳乩童,恐怕連那一點少得可憐的紅包也賺不到。
黃月波讀完小學時,政府還沒推行九年國民義務教育,想讀初中要到台北去考。父親這樣的背景,自然在學業上也無法指導黃月波兄妹。因為家貧,她家連兄妹三個讀國校的學雜費也繳不出來,遑論另外給老師繳補習費用。村子裡的孩子,只有家境較為優渥的一、兩家送小孩到台北讀書,絕大部分都只讀完國小。當時的觀念又是重男輕女,女孩多半沒有機會受太多教育,黃宗男讓二子讀了初中已經生活困難,黃月波國小畢業後,原不打算再讓她升學。若非黃月波的大哥在台北當學徒,已經三年四個月期滿,當上師傅工稍有收入,老師和校長又協助向鄉里募了些學費,幾番到家裡鼓舞,說黃月波很有讀書的天份,不栽培她唸書實在可惜⋯⋯黃宗男盤算著,女兒命硬鄉人皆知,國小畢業後留在鄉下恐怕嫁不出去,與其留在家裡變成老姑婆,不如到市內讀書,將來或許有機會嫁給不知情的外地人,黃月波這才有到台北考初中的機會。
黃月波的二哥能考上初中,還是靠黃月波幫的忙。
二哥比她大一歲、高一個年級。他功課本來不大好,是黃月波給他補的習,才讓他考上初中。
黃月波本來就聰明,而且她想要完成奶奶希望她讀高女的心願,自幼就一直很認真讀書,學業成績好,老師特別疼愛她,會把上一屆學生沒寫完的紙張簿本送給她使用。再難的課業,她對照著大哥從台北舊書攤買回來的二手參考書上的解答,自己讀著讀著就讀通了。二哥不會的功課,她先讀過二哥的課本和參考書,自己讀通了,再幫二哥補習,二哥因此才吊車尾勉強考上了初中。
她們家沒有電燈,天黑以前若做不完功課,就必須點上煤油燈,寫完作業後,鼻孔裡外都是黑黑的。她們家只有一張桌子,就在吃飯的桌子上讀書寫字,所以她和二哥的作業簿,封面、封底都是黑油油的,但是她簿子裡寫的字,卻很娟秀工整。她的外省老師,起初看到她黑黑髒髒的樣子,又聽說她爸爸是個酗酒的神棍,原本不喜歡她;後來知道她自幼便沒了媽媽,從小靠著自己努力,一直保持品學兼優,慢慢的也都轉而特別照顧她。
當然,學校老師聽聞她也會通靈,都紛紛勸導她不要迷信、不要學爸爸一樣當個小神棍。可是當她告訴外省老師,她看見了老師在大陸戰場上死去的袍澤,精確地說出老師經歷過的一場又一場的血腥戰役,老師們又紛紛成為她的信徒。
「戰爭什麼時候結束?老師什麼時候可以回家鄉?」
這種問題,對於還是小學生的黃月波來說,太難了。
「找看看附近的鬼,有沒有阿兵哥?」
「有,很多。」
「問他們金門守得住嗎?」
「可以。」
「那,什麼時候可以打回大陸去?」
「不可能。」
「不可能?怪了,那……砲戰到底是誰贏?」
「算是平手吧!戰爭會打很久,二十年後才不了了之。」
這種答案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害得黃月波的爸爸被警察抓去問了好幾天話。爸爸回來以後,黃月波被轉了班,那幾個外省老師都被禁止找黃月波說話。
村人傳說黃月波命帶刑剋,都交代小孩別和黃月波玩,本鄉的老師當然也對黃月波敬而遠之。外省籍的老師又被禁止和黃月波交談,學校只好把黃月波安排在一位從師範學校畢業,剛從台北分發來深坑鄉服務,對黃月波完全陌生的女老師班上。幸好那個女老師也是窮苦出身,能夠體貼黃月波的處境,對她照顧有加,送了不少舊參考書、考試卷和課外書籍給黃月波,勉勵她勤學向上。黃月波國小畢業前,那位女老師又幾次拜託校長陪同,到黃月波家裡說服黃月波的爸爸,讓黃月波去台北考初中,黃月波才有機會完成奶奶的遺願。
可是,當黃月波考上第一女中,高興的跑到老師的宿舍報告這個好消息時,卻聽到老師過世的消息。
「怎麼會這樣?」黃月波不能接受這個消息。
「聽說是被男朋友始亂終棄,想不開才自殺的。」宿舍門口一個長舌鬼說。
「李老師那麼溫柔、那麼漂亮,那個男的眼睛瞎了嗎?」
「漂亮有什麼用,已經得了手的窮姑娘,那男人哪裡肯娶?人家攀上了富家千金,結婚以後,岳家要送他們夫妻一起出國留學哪。」
「李老師在世時,每天晨昏燒香拜門口,沒少過你們這些孤魂野鬼的香煙,鬼神賞善罰惡,那個男的在哪裡?你們可得主持公道,替老師報仇啊!」
「我們這點本事,作弄作弄衰人還可以,那個男的攀上豪門,此時運勢正旺,要對付他,我們可沒辦法。」那鬼說著說著,吐了吐舌頭,便化作一陣輕煙消失不見。
黃月波考上第一女中的喜悅,完全被老師去世的噩耗澆熄。她流著眼淚在宿舍裡裡外外四處找尋,都沒看到老師靈魂的蹤跡,老師的魂魄已經被親人招回家了吧?
從教師宿舍走出來時,兩個負責打掃宿舍的女工友,遠遠的看見黃月波,便躲了起來,在黃月波看不見的角落裡交頭接耳。這些三姑六婆平時對黃月波就不友善,黃月波本來沒有閒工夫理會她們,偏偏剛剛才向長舌鬼打聽老師的消息,此時神通尚未收攝,還有天耳的能力,無意間就聽到那兩個女工友細細碎碎的對話:
——那個命帶刑剋的歹女孩,六親無靠就是六親無靠,三歲剋死媽媽,五歲剋死奶奶,現在連老師也剋死了。
——老師又不算在六親之內。
——哎呀,反正誰對她好誰就倒楣啦。
——我們可要離她遠一點……
黃月波聽到這些話,氣極了,衝過牆角要找那兩個女工友理論。那兩個女工友都是鄉裡權貴人士引薦來學校工作的,平常校長都得讓著她們幾分,她們哪把黃月波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看在眼裡。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Qqi96hLU
「說妳是掃把星又怎樣?敢來惹我,看我不打死妳!」女工友阿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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