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兵馬跟著一起大喊一聲：「嚇！」全部動了起來。馬隊、車隊、士兵整齊的排列，不知何時帶來的大鼓，咚咚咚的敲了起來。
遠處的七爺八爺，隨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緊鑼密鼓和嗩吶的聲音，七爺高高白白的身子沈身跨出弓箭步，雙手舒開拿著鐵鏈高舉在頭上；八爺黑黑矮矮的影子跳前躥後，手中一幅枷鎖不停飛舞。祂們身後，不知幾時佈滿了無數相同姿勢的黑白身影，漫山片野，無量無邊，一望無際。
咚咚咚的大鼓、緊鑼密鼓和嗩吶，雙方人馬操演著陣勢混戰起來，馬嘶聲、吶喊聲，刀光劍影，鎖鏈漫天，大地震動，星月無光。
是檀香還是沉香？黃月波聞到了沁人心肺的熟悉香味。
於是，一切化為沈寂，七爺八爺、車馬士兵，全都在霎時之間無影無蹤。
三姑來了嗎？
黃月波沈重的眼皮在雞啼聲中闔起，她終於沈沈地睡去。
醒來時，奶奶已經變成供桌上一個紙糊的牌位，爸爸坐在床邊，輕撫著趴在膝上的她。她告訴爸爸夜裡看到的一切，爸爸噓了一聲，說：「這麼大的陣仗，整個草地裡都沒有人聽見，那一定是個夢。不要把夢告訴別人，不然人家要當妳是瘋子呢！」
奶奶過世以後，爸爸病了大半年，終於掙扎著下得床來，他要黃月波帶他去找三姑。他們找遍了深坑、石碇、坪林、木柵的所有山林，都找不到三姑的草屋。「果然是一場大夢」，最後爸爸這樣告訴黃月波。
現在，終於又見到三姑了。
這不是一場夢，四十歲的黃月波彷彿剛擺脫暈眩頭疼，變回五歲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一切風霜都成了過去。
「不能就這樣讓一切成為過去！」一聲大喝，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從黃月波身後擊來，打碎了玉石地板，玉屑滿室噴濺。一個噴到趙真臉上的細屑，把他拉回宮殿內的房間，這間十坪不到的房間，又突然變成開闊的宮殿大廳，一定有一百坪大，不！應該有一千坪、一萬坪。
揮舞著狼牙棒的，是跟隨黃月波的那個青綠色原始人，他一棒又一棒的朝著竹椅上的少女打去。少女的竹椅就在狼牙棒前，卻好似永遠打不到一般，狼牙棒只是到處亂揮，敲毀了屋裡不少擺設。
「好了啦！怒氣發洩一下已經夠了，可以停下來了！」是黃月波的聲音。
「不夠不夠！害死奶奶、毀了我一生一世，我要她賠，要她拿命來賠！」從綠色巨人嘴裡吼出來的話，竟然也是黃月波的聲音。
巨人的狼牙棒打不到竹椅上的少女，他怒氣難消，轉身揮舞狼牙棒向鄭開復、王曉涵和紅衣女鬼掃了過去。鄭開復三人失聲尖叫，四處躲避。綠色巨人打不著他們，更加憤怒，看見黃美梔站在一旁，便一棒朝黃美梔頭上砸了下來。
黃美梔也真奇怪，居然不躲不閃，閉著眼睛承受那狼牙棒。
趙真見狀連忙飛身向黃美梔撲了過去，已經來不及了，狼牙棒掃到黃美梔的肩膀，把她打飛出去，一肩撞在牆上，嘴裡哇的一聲噴出鮮血。
趙真就著剛剛飛撲之勢，翻身一滾，滾到黃美梔身邊，一手把她抱在懷裡，另一手護住身前，警戒著綠色巨人的攻勢。放眼四顧，黃月波不知何時也昏倒在關三姑懷裡，鄭開復護著王曉涵閃在牆角，紅衣女鬼攀附在窗邊的竹簾上，是紅色巨人丟了狼牙棒，用雙手抵著綠色巨人舉著狼牙棒的手腕，擋下綠色巨人的攻勢，兩個大塊頭僵持在那裡。
這鬥得是什麼陣勢？敵友不分，根本是在胡鬧。
趙真低頭望著，黃美梔一臉冷汗溶溶，閉著的眼睛淌著淚水，蒼白如紙的雙唇呢喃著：「姑姑，不要，姑姑不要！……」他抬頭看黃美梔的姑姑，一頭亂髮如戟四散豎立，滿臉漲紅、嘴角和胸前滿是鮮血，然後噗的一聲，仆倒在關三姑的懷裡，她用雙手撐持著要起身，站不起來，哇的一聲，又噴出滿口鮮血。
那紅色巨人身形本無綠色巨人高大，又似乎有所顧忌，沒有使出全力，已經落入下風。
「夠了夠了！他們不是我的仇人，這仇我不想報了！」黃月波有氣無力地吶喊。
「哪有這麼便宜！妳把我們從大陰山的太平神社帶到這個地方來，一路用仇恨和貪念餵養我們，我們是妳的式神，和妳同聲共氣，枯榮與同。我們要幫妳報仇，要殺盡天下負我之人，成為主宰這一方鄉土的大神，幫妳一吐心頭怨氣！」綠色巨人說。
「是袮自己想當神吧！」紅色巨人說：「當初立下誓約時，我就知道祢圖謀不軌，答應當我們家月子的守護神都是假的，我早就防備著祢。」
「祢是誰？祢不是太平神社裡的紅鬼！」
綠色巨人暴怒，掄起狼牙棒，朝紅色巨人頭頂天靈蓋擊了下去。紅色巨人躲閃不及，右手向上格擋，用手肘硬接了一棒，鮮血淋漓，跟著退了兩步跌在地上，掙扎著站不起來。
綠色巨人不再理會紅色巨人，舉起狼牙棒要打黃月波。祂轉身欲向黃月波走去，腳卻抬不起來，回頭一看，是地上的紅色巨人抱住自己的大腿。
「月子別怕，奶奶一直在妳身邊幫妳盯著這兩個惡鬼，奶奶會保護你。」紅色巨人說。
那綠色巨人一腳把紅色巨人踢開，一棒朝著祂的背脊砸了下去。眼看紅色巨人就要血肉模糊，昏黃的房間突然金光奪目、燦爛耀眼，綠色巨人縮回握著狼牙棒的手，擋著因強光閃射而張不開的眼睛。
是燈猴！趙真看見關三姑桌上的油燈，原本如豆的燈火，突然光明萬丈，燈心裡一隻閃亮的火猴跳了出來，隨即膨脹變得十分巨大，迅急如電左縱右躍，瞬間就到了綠色巨人眼前。
綠色巨人揮舞狼牙棒，朝火猴腰間掃去。那猴是一團火光，狼牙棒穿腰而過，火光隨即完好如初，毫髮無傷，狼牙棒反而著火，燒了起來。
綠色巨人見狀，揮了幾下狼牙棒，揮不息大火，便丟了著火的狼牙棒，雙拳揮舞，對著火猴拳打腳踢。
火猴哪裡怕祂？身形反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綠色巨人打在那猴身上，絲毫傷不了祂，反而手腳頭髮都燒了起來。
綠色巨人跳來跳去，撲打自己身體，弄不熄身上的火，身體化為大火裡的一個暗影。
祂掙扎著揮舞雙手，淒厲的喊叫。
突然一聲尖囂，大火中青鬼身體倒了下去。
只見一絲青煙從綠色鼻孔冒了出來，隨即四散消失。
青鬼巨大的身軀跟著逐漸縮小，慢慢變成一個手指般大小的綠色玩偶。
另一個沒有著火的紅色巨人見狀，竟也跟著轟然倒下，從鼻孔中噴出一紅一白兩道螺旋纏繞著的煙氣。紅煙急速轉了幾圈，擺脫了白煙的糾纏激射而出，繞過屏風，朝著屋外遁去。
「啊！有惡鬼跑了！」鄭開復等三人驚呼。
「別追了，你們不是祂的對手。」關三姑說。
紅色巨人的身軀也縮小成一個像手指大小的紅色玩偶。
剩下的那股白煙，慢慢凝聚成一個微笑的中年婦人身影，幾分鐘後白影才漸漸散去。
趙真低頭看著懷裡的黃美梔，一張俏臉白如金紙，滿臉淚痕已無聲息，耳畔只剩下黃月波斷斷續續的低聲喚著阿嬤，阿嬤……
他抬頭環顧，房間已從寬敞的大廳變回仕女瀰漫著昏黃色彩的小小書房，仿佛褪色的照片，剩下深深淺淺的黃色，只有門口那架屏風依舊色彩鮮豔。
屏風上彩繪著遊人宮殿車轎花鳥嬰孩，彩色的圖案上，黑白分明的題著幾行看不懂意思的文字，趙真只看懂其中的兩句，是金剛經裡摘來的偈語：
凡所有相，皆為虛妄；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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