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薇希雅見聞錄 - 四十四、很長很長的旅途

　　她曾經逃也似的離開了自己應當走的路，拋下了自己應當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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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經覺得自己無足輕重，在內心哭泣了那麼一次，就將房門深深的鎖上，任由自己在房內舔舐傷口，任由時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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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踏過長長的旅途，卻發現自己早已沒有了歸宿，踏上歸途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地方，那裡卻不是她渴望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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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上嚮往的旅途，看到夢的真實，再無所適從的逃離自己曾經嚮往的地方。離開了才發現，其實那裡才是她得到最多關愛的地方，那裡或許才是她的家，她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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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要回頭去正視那段經歷，她第一時間想的，卻是想逃走——跟著塔露、跟著布蘿米婭，到釜槽山、到克雷鐸爾、到克莉緹芙，去哪裡都好……就是不要這片森林，更不要那小小的、環河的魔術森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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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怕看見自己孤身，害怕看見自己沒有歸宿，害怕看見獨自一人的那個過去。

　　她不想正視這些，想要逃走。

　　曾經她逃開了，想要找到一個家，找到能夠放置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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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發現，她不需要急著放下脆弱的心，如果她將心放在身上，哪裡都是家。

　　但她發現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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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逃了好久好久，累了，才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交託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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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一條好長很長的旅途。

　　而她好笨好笨，笨得直到現在都還懂得很朦朧，笨得到現在都還恍恍惚惚——她本可以繼續踏上她的旅途，這樣不需要塔露，她也不會再感到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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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好像是，看見了蘇菲雅那一頭象徵著衰敗的銀髮的時候，才想起來……好像有個曾經對她來說十分重要的精靈，在不久前才什麼也不剩的從自己眼前消失，而那個本來也是自己可能也會讓塔露體驗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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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認為那是一種無緣無故就臨到她身上的災難，像是帕倫河的氾濫，一種以大地為視角審視時，根本注意不到其特殊之處的一種再尋常不過的狀況，一種落到一個生靈之上，沉重無比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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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曾經是有機會的，有機會去「定義」這個災難，像是炫彩極洋的潮起潮落、釜槽山頂不休止的雷暴，像是它們經過歲月流逝褪去未知的色彩，不再是神祇發怒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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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有機會將這種災難拆解、鋪平，而不是讓它繼續掛著那張神秘的面紗，告訴所有生靈，它或許就是無藥可醫的絕症、不可違抗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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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小狐狸那裡得知了自己也可以有無數次機會，也並沒有改變什麼。沒有令她恍悟，也沒有痛徹心扉的悲傷，她感受到的不是光明的未來，而是空虛。

　　原來只是她在對抗孤獨與未知的戰爭中輸給了自己，放棄了，於是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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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就帶著一切重新開始新的一生，她也肯定會再犯下相同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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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露即使被握痛了也沒有出聲，反倒抱住了斐蘭，接住她不安的心。

　　感受到塔露的體溫，斐蘭才想起小塔露那張認真的神情所告訴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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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學生，看起來很呆，但她的小腦袋瓜裡也肯定裝了不少東西，她想過、觀察過、試驗過很多很多東西。在所有生靈看不見的地方，她願意在思緒的長路上無止盡的前進，用最笨的方式獨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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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想，幾乎所有生靈都沉溺於表象、以外物點綴自己，塔露卻是一個想讓自己長得美麗的矮人。

　　她就是在尚還幼小的她身上看到這種特質，才答應她父母的請求，教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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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才能不再困頓在那些迷茫中，不再去想自己的歸宿究竟在何方，轉而竭盡全力的想，要盡可能成為配得上這麼一個聰明又溫柔的她的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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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應該要想塔露那樣，繼續前進。

　　揹著未知、抱著好奇、護著自尊、懷著友愛，擁著不能放棄的自己，堅信著眼中看到的未來，乘載著一切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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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菲雅小姐。」

　　所以，她開口了，從台下走到了台上，不打算再旁觀任何一齣悲劇。她上前攙扶，花了點氣力才將蘇菲雅扶回她的床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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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瑕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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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菲雅呢喃一般道出了陌生的名字，斐蘭想，她知道那是誰。那不是陌生的存在，或許只是某個才剛見面過的存在的不同名號。

　　但很可惜，她不是那個耳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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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隨手撫上蘇菲雅的額頭，編織出溫和、柔軟的魔術，來自溫柔的里歐德大叔的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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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顧不及隱私，將魔術深入她的魔力奔流，織補千瘡百孔的「河道」，這並不能治癒她受乙太侵蝕的身軀，也不能拯救她的魔力奔流，只能讓她稍微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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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菲雅這才睜開眼，神情吃力。

　　但這樣的病不會這麼簡單的痊癒，就連斐蘭現在的好轉，或許也是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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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小姐。」

　　彷彿開口便耗盡了她的氣力，嗓音乾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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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張了張嘴，苦澀和悲傷隨著吐息流進她的胸中，鬱結成、幻化成一朵壓在她心頭上的烏雲，成了一團映照著過去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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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模樣原來就是自己曾經的模樣——太過脆弱、太容易消散了，象徵生命的魔力、以及乘載魔力所用的健康的肉體，在外來力量的侵蝕下都顯得軟弱無力，萎靡的氣息幾乎掩蓋不住、肉眼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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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重重的吐息，吹散了那朵雲。

　　蘇菲雅那雙本就失去亮光的雙眸，現如今上頭蒙上的塵是愈發厚重，敏銳如她，又怎麼看不懂眼前兩位的表情、又怎麼察覺不到自己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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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她眼中的失落像是滴進水中的墨，暈了開來。但那片混濁旋即沉澱了下來，她沒有讓喪氣話隨之出口。

　　在斐蘭開口說話前，她沙啞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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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看起來很有精神，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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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救我？」

　　斐蘭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是很嚴重的質問，也是不合時宜的質問。她也猜得到答案，卻還是說了出口，將這個質問作為一種發洩的手段——她並不真的渴求答案。

　　她只是對自己的選擇、自己的總總，有些任性的撒氣，或許她也並沒有那麼堅定，想要一個答案、一個惡意，讓自己徹底的放棄。

　　她抱有這樣的僥倖，卻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殘忍，將它視作自己理所應當遭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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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她話甫出口，便是有些齜牙裂嘴的悶哼了一聲，過了幾息才緩過氣來：「妳也救過艾弗森。」

　　但是，斐蘭只覺得那並不是原因，因為她與村裡精靈的感情，在她看來並沒有那麼好。蘇菲雅就算天真，在關係沒有那麼緊密的情況下，她沒有明確的理由。

　　或許就與那句斐蘭那對她發火的質問那樣，她的回應也同樣不是真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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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時思緒有點空白。」

　　「看到妳這麼有精神，就覺得……至少我死前，還做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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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在那頭白髮中看見了星點，看見鏡中自己的模樣，也從她的話語中聽出了她話弦中震顫的落寞。

　　她有瞬間的恍惚，看不清楚那究竟是自己，還是那位孤單的獵戶，但無論是哪個，說出那種話來都令她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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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白，她不好去苛責她，事已至此，心志不堅的傢伙很容易就會放棄求生。但她落寞了，不是滿足，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的話，壓根也不是誰為了拯救誰而犧牲，而是將她本就打算拋去的生命捨去，隨意的從「命運」的手中去換得另一個生命的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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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要這種施捨似的拯救，就像蘇菲雅也不求她施捨似的搭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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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蘭神情嚴肅，冰冷又滾燙，冰冷的像是這份嚴肅正在竭力的掩住憤怒，隨時可能在下一秒便會噴湧而出——她的神情掩不住怒火、也失去了平靜，卻憑著半斷裂的理智按捺住即將傾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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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就沒有沒做完的事情嗎！現在就接受死亡來臨了嗎？」

　　她抓住她的肩膀，用塔露也從未見過的失態，怒叱著。

　　「妳的家人呢？妳想做的事情呢？都沒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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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輕易的放棄，這麼簡單的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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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發現自己問不出口來，她其實害怕那個答案，害怕蘇菲雅真的回答了，也害怕面對過去的自己時不得不回答。

　　其實她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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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和蘇菲雅都沉默了，她知道，放棄也是很正常的事。她明白，所以不打算去問——而她想，答案很簡單。蘇菲雅已經沒有了生存下去的渴望，那就是答案。她做了她想做的事情，得到冷冷淡淡的回應，她或許止步於此就好，對一個陌生的精靈幾近失態的喝斥，或許已經是她所能做的極限。或許對她救命之恩的報答，就是成全她的意志、允許她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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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個答案她不滿意、不接受，無關於塔露、也無關於蘇菲雅，而是關於那個曾經闔上房門的精靈，關於她如何面對所有曾有機會走出自己的書房，最後卻闔上了門的存在。

　　不只是在質問眼前這位精靈，更是在斥罵自己，斥罵那個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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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那扇門，如果不是有天有個矮人家庭敲響了它，她或許直到自己的存在消散為止，都不會想要再打開它。

　　最少最少，她現在想打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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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到艾利尼吧。」

　　「我知道這個不是絕症，我會知道怎麼治療它。」

　　「跟我走吧，去了艾利尼之後、治好了之後——我們可以繼續往庫德本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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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淡紫色的眸子，第二次燃起了那麼明亮的光芒，點燃了沉默。曾經她的眸子也閃著類似的光芒，光芒倚著她的熱情，照亮了她的前路，卻在她踏足她渴望的那個終點前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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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不再以熱情為燃料，像是點燃了她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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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然後……妳就可以做很多很多好事、或許還能找到很多想做的事……」

　　「妳可以不用再後悔、也可以不用再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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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再後悔、也不用再躲，只是她從她身上看見了自己，所以也就這麼對著自己說，卻好像落在了蘇菲雅的心中，激起了漣漪。

　　她的雙眸驚愕地睜大，眸中霧氣氤氳，波光流轉，旋即承受不住重量，緩緩地滑落——像是一直支撐著她的孤寂與悔恨，化了開來，不再能夠支撐她的身軀，讓她不由得向前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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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之中，好像永遠得不到她的答案，她卻好像已經回答了。

　　斐蘭這才想，她果然是個很笨拙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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