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短篇故事! - 《星海渡》（三）：世事難料

（喜歡背景音樂可伴讀）

好希望時間永駐於今日。星瑤心想。

深夜杳無人語，唯獨蟋蟀窸窣，她走進藥房觀察小海晏，希望他永遠是孩子，別記起仇恨。

天妃說那天錯過約定，小海晏和月娘一直在星海等，卻遭鴉抓去獻給魔公主邀功。

兩人被囚禁魔界百年，直到月娘捨命幫凝海晏逃回天界，他才隱藏身份修行，成為想消滅魔族的幻神。

「放過我……」小海晏眉毛糾結縮於床角，口中念念有詞，囈語骸厲，愈發牽動星瑤的不安。

她輕輕搖晃那發抖的肩膀，然而，小海晏如蝸牛蜷縮得更深。

怕他深陷夢魘，星瑤凝指於其眉心施法，入夢剖析原因。

夢裡是她熟捻的魔公主殿，場景位於宴會桌，小海晏正瞅著湯碗，顫顫巍巍從混濁綠湯撈起一隻黏稠臃腫、活跳滑溜的黑足蠕蟲。

「乖寶寶，快吃吧。」魔公主坐於餐桌對面，用小女孩的模樣玩弄三角尖刀，笑得人畜無害。

老巫婆果然有病！如果能，星瑤一定會立刻衝去逼她洗清對珍貴食材的褻瀆。

小海晏計算著蠕蟲扭動的弧度，再打量魔公主的刀，鴉還扼著暈厥的月娘，適時加重力度。小海晏見狀只好捧起碗，仰頭喝盡。

當嘻鬧聲遠去，環顧無人，他才敢連著血傾吐蟲湯，哭出憋屈。

凝海晏貴為天尊之子，從小錦衣玉食，這一耗分明是在羞辱天族。

惡食百年，想必食慾自然差。星瑤心想。

夢境重生，成年的凝海晏隔著鐵牢與月娘相敘，他依依闔上眼，握住養母的手不捨。

魔公主亮出小梳，撒手打斷凝海晏，他眼裡雖有不甘，旋即覆蓋一層紙糊的笑。

魔鏡面前，魔公主為他梳起那頭柔順雲髮，若遇糾結，猝然連根扯斷，容不下半絲忤逆，凝海晏痛得直咬牙。

如今幻神頭戴棘冠，殺氣傍身，可遠觀不可親近，怕是因為……星瑤莫敢尋思。

魔公主嫌棄地望著自己的禮服，又盯向倒映華鏡的白影，娃娃臉忽爾勾起一抹詭譎笑弧，星瑤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夢境淡去，凝海晏走進冰牢，裡面唯有嚴冰砌的冰臺，它更像大型砧板。

「躺上去，用人魚的型態。」魔公主命令，凝海晏依言躺平，任冰臺長出冰棘捆縛魚尾，只見魔公主喚來一群魔匠，各執冰錐錘子。

星瑤起初不明所以，看著魔匠依序圍堵冰臺，端詳魚鱗，他們的眼神乍似雕刻家嚴酷，錘起錐落──

喀喀喀！冰雹疾雨許久，終於從玲瓏尾腹剔落一瓣玉殼，凝海晏泛淚，卻不敢哭出聲。

魔匠發現每瓣青鱗都像梭甲深嵌肉裡，於是把每樣「工具」都試遍，好像冰臺上只是需要丈量的魚肉，或是蝴蝶，只要為新衣剪最好的花色……

「能不能……給我一些藥？毒藥也好……不要那麼疼……」凝海晏浸著淚問那些魔匠，他們答以喀喀聲，魔公主單站在側盎然欣賞。

鮮血淬煉成沙，掉進淨藍的眼裏，他無法抑止淚，不知道是因為冰臺太冷、害怕、疼。

青鱗仙魚的鱗，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那雙眼不懂，魔族為何要從他的血提取甜頭，用虛榮剝削苦肉……

終於，墨雲染澈澄瞳，飄自一種不明瞭的恨，枯竭血田的遺物。

「快住手！」星瑤氣得渾身發顫，指著夢境破口大罵。

她倏然驚醒，赫見藥床上乾淨無人。凝海晏正沐於窗前一縷晨曦，已然恢復幻神身分，背光垂眸，似笑非笑打量她，頂著絕美五官，好似與那場惡夢不沾邊。

「對不起！」被他銳利的視線盯得心虛，星瑤一時語塞，雙腳僵麻。

她居然忘記緘默，夢境的主人肯定發現了！

「您、您為何服毒？」她邊說邊緩步靠向門口。

「……想見月娘。」遠遠地，微風牽起髮絲，凝海晏倚窗眺望藍天，麻木的眼神罕見流露一絲柔和。

「那您為何殺其他魔兵？」她貼牆緩緩倒退，因為他已握緊定奪生死的鐵爪。

一霎那，殺意化育戾氣，魔界之景吞噬藥房。嘶殺震耳，血流成河……星瑤看見歷史重演，過去的幻神單手鉗起魔公主，周遭魔兵卻干戈相向，他們迷於爭功，竟首先肅清同伴！

「你為何不逃？」凝海晏解散幻境，定睛星瑤，碧藍之眸宛若星海莫測。

「這算……以德報怨嗎？」她有些尷尬地笑了。

鐵爪動搖，這是凝海晏從未想過的事。他厭惡魔族深過星海，可裡面，唯獨沒有那雙金眸。

「兩界聯姻，你可記得？」凝海晏苦笑。

「咦？」星瑤左顧右盼，望裝蒜把鍋甩遠。

「我和你的婚約。」他輕聲說，她猛然怔住。一千年前，兩界和派首領為了拉攏商貿，決定讓兒女暗中聯姻，星瑤確實曾答應父親，同意與和派之子成婚，誰曉得日後凝海晏修成幻神，她當真遺忘此事，怪不得初見時他會問「你可記得」！

「履約時限一千年，屆滿了。」

「您記性真好。」星瑤哭笑不得，她終於知道預言如何成就「渡海」；悲催地，渡海似乎意味著與兩界最危險的存在聯姻。

腦海突然浮現某個記憶，小海見到她哭，於是輕輕撫摸她的頭，凝海晏似乎沒傳說中可怕。星瑤傻笑起來，原來和平要從家庭開始……

「小星星！」思緒之際，門被一腳踢飛，星瑤的父母──星誠與夜黎兒撲過來抱緊她。

「他有沒有欺負你？娘去拼了！」夜黎兒義憤填膺掄起袖子，星瑤和爹趕緊拖住她。

兩界和派首領，外加一個天界戰派首領終於齊聚，氣氛異常奇妙。

星瑤率先發起預言跟大家商量，天尊夫婦則坐在凝海晏身邊問話，寄予厚望。

「晏兒，你能否盡釋前嫌？」天妃憂傷地望著他。觸及逆鱗，凝海晏下意識按住手腕，迴避視線，那裡藏有冰棘的烙痕。星瑤熟知，凡比魔公主美的事物壽命越短，她因此蓬頭垢面，但相形之下，凝海晏是最慘的。

幸好潔身自愛，倒是老巫婆唯一符合年幼外表的優點，她向來愛撕傷口倒鹽，夢裡所見恐為冰山一角。

「……我發誓，不會再傷害魔族。」凝海晏撤下鐵爪、額冠，並揭開面罩，淒然一笑，甩袖黯然離場。此刻令他棄絕仇恨，痛甚掏心化骨。

看著孤影逐漸拉長，星瑤向天尊夫婦解釋，卻得滿堂驚恐，他們竟不知兒子曾受折磨。

天尊照舊革除幻神之位，罰他公報私仇。

相較魔界私心氾濫，天界是個至高無私的地方，天尊甚至讓「前幻神」聯姻魔族。

婚禮密定於星海中央，由雪神修繕，一座浩蕩的冰雕禮台，卻極似砧板的延伸。

凝海晏消聲匿跡後，戰派的人屢次來煩，他索性遣散他們，終歸寧靜。

他成天安坐海岸，化出魚尾任浪花拍打，可無論怎麼洗，也滌不淨記憶的痛楚，星瑤在側觀望，養晦藍暈的青鱗，殊無剔疤，耀目無瑕。

「母親當年失約，忘不了天職。」逆風為他勾勒嘴角，冷眼睥睨海怒。

「我雖順應她，仍忘不了傷……」長睫掛霜，凝海晏撫著寶石似的羽鱗嘆息，眉宇一簇苦澀。

「謝謝您幫我。」星瑤主動摸摸他的頭。

少女金色的笑弧，映在凝海晏詫異的碧目裡，不知為何，他也跟著真誠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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