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 - 2025修正版 - 第9章︰山神

第二日。

張豐許醒來後發現了一些異常。

他向左望了望，程洋睡在他的左手方，對方側身朝他彎曲著身體熟睡。他再向右看了看，小青已經恢復人形，躺在他的右手方，以趴著的姿勢睡，還流著口水沾濕床單。

此時張豐許竟然有種左擁右抱的奇妙違和感，但很快他恢復過來，考慮是否買一張較大的床，方便三人行睡覺。

他再躺了一會兒，決定起床做早餐，在他完成早餐後不久，小青終於睡醒，祂打開房門走出來，揉著眼睛打了一個哈欠，來到餐桌前坐下。

「早晨，許哥。」

平日只要張豐許醒來，小青也會立即醒來，今天竟然睡懶覺，還有程洋仍然在床上沉睡。

小青說︰「我起床的時候，搖過洋哥叫醒祂，但祂發出幾聲輕微的呢喃，又睡倒了。」

張豐許想到可能程洋是鬼魂，不會在日間活動，於是向準備吃飯的小青說︰「洗漱後才吃早餐喔。」

今天是星期日。張豐許午前約了朋友余餘見面，他們約在一間咖啡店裡碰頭。

出門前，張豐許再次看一次程洋，他仍然在睡覺，雖然感到怪異，但他和程洋不熟，故此堅信鬼魂不能在日間活動的想法。

張豐許的朋友余餘長有可愛的娃娃臉，他是男生女相的漂亮男人，雖然跟張豐許同年，但因為有著外貌上的分別，誰也不會想到他們竟然是大學同學。

余餘和張豐許不是唸同一個學系，但基於某些特殊理由和以往的經歷，他們比各自同科的大學同學更走得近。

除了余餘外，張豐許在大學內還有一位低他們一年的學弟崔一枝，同樣是好朋友。就算畢業了，依然時常約出來見面敘舊。

一早來到咖啡店的余餘，遠看發現張豐許，揮手令對方注意他。

張豐許發現余餘的身邊多了一名男人。他全身黑衣，戴上一副墨鏡，加上修剪整齊的一頭短髮，從頭到尾散發出一種冷傲氣場，引來店內女人張望這名冷俊的男人，在脫下墨鏡後是否也是好看的美男子。

「你應該知道他是誰吧？」余餘覺得尷尬，相識了這麼久，二人竟然是第一次見面。

張豐許自然清楚這名男人是誰，禮貌地伸出手跟王泊行握了握。

「一直風聞其名，奈何我們緣分好像相剋，總是碰不見。」張豐許淡淡地淺笑，說道︰「是余餘麻煩你出來，替我驅散晦氣嗎？」

王泊行脫下墨鏡，露出了漂亮的容貌。

張豐許在幾年之前，從余餘口中聽說在夢裡遇上一見傾心的男人。果不其然，美貌非常出眾。至於磁性嗓音，張豐許曾經在大學時聽過一次，因此在男人開口說話的時候，他一點也沒有被對方迷倒。

「我們的緣分的確是有人為阻撓。」王泊行雙手擱在檯面上，「欸呀，與其說人為，倒不如是神意。」

張豐許坐下來，對於話題的轉向感到迷茫，看著余餘詢問道︰「你約我出來並不是為了上次我問你有關辟邪的事情嗎？」

余餘搖了搖頭說道︰「我做夢了，久違的一場夢，在很久以前曾經出現過，它又來提醒我。」

好友伸出了一雙手握緊張豐許的一隻手，手心傳來陣陣冰冷，讓張豐許注意到嚴重性。

余餘繼續說︰「祂出現了嗎？那個將會要了你性命的鬼怪，泊行會替你消滅祂。」

張豐許默默地消化他說出來的話，心想誰出現了？小青，還是指程洋？抑或是指祂們二人？

他自然是明白人和鬼怪是不同的存在，但他一向是扛上後便一定負責到底的個性，管對方是人還是鬼怪。

「餘……我沒有事，你不用擔心，真的沒有問題。」張豐許把另一隻手按上余餘握緊他的一隻手的手背上，溫暖的靈氣透過手心傳遍余餘全身，冰冷的一對手逐漸暖和起來，「你呀……可以不做夢，儘量少點做，明知道身體已經負荷不了。我一向相信命運，一旦遇上了，就代表是命，是緣。」

王泊行冷冷地說︰「你知道你遇上什麼嗎？」

一來就開門見山，令張豐許感到王泊行不友善。

這位「清終會堂」的當家法師，張豐許對他本來沒有反感，畢竟這名男人是余餘揀選的伴侶，就算之前二人之間出現了各種糾葛，讓身旁人大為擔心，但張豐許從來沒有認為他們不該走在一起。

同樣地，他也不想有人干涉他的人生。

譬如說，前世是什麼得道高僧，或者被什麼鬼怪索命的冤親債主之論。

張豐許直截了當地回答︰「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王泊行並不想放過他，「既然得到天道的厚愛，你就不想為世人服務？」

張豐許斬釘截鐵說道︰「我不想，一點都不想。」

王泊行掐指一算，語重心長地嘆氣，「你從很小的時候便獲得機緣，你就不想知道是福還是禍？」

張豐許依然不客氣道︰「不需要，我習慣聽天由命，順其自然。」

王泊行心領神會地微微點頭，「家裡的那位並非是普通角色，若果不化解祂的心結，有可能會永生不能安寧，還有就是祂會累死你。你們因無意之間的一場因果而結緣，可能將會是你的催命符。」

話說到這裡，張豐許清楚王泊行表示家裡的那位一定不是指小青，用得上永生不能安寧這番形容，並不適合於蛇精，所以說肯定是程洋。況且心結之類的，對小青扯不上邊兒，但身為鬼魂的程洋為何不去奈何橋，滯留陽間便一定有問題。

張豐許想到程洋在他出門前仍然在睡覺，看樣子的確很不尋常。

王泊行指著張豐許說︰「你不知道對精怪或鬼魂來說，你是一塊美味的食物嗎？我建議你如果想長命，還是把祂們帶來見我。」

張豐許撇了臉，不喜歡聆聽玄學上的危言聳聽，從小就從母親身上聽得太多謬論。

做人不能做違心事，否則半夜鬼會來的教誨。反正他就算當乖小孩，鬼怪也會來滋擾他。

王泊行看出張豐許不耐煩，但他沒打算讓步，「讓我來幫你，也不要再令餘擔心。」

張豐許重視他的兩位朋友，瞥了一眼憂色沉重的好友，說道︰「抱歉，我讓你做夢。」

余餘身體抖動了一下，搖了搖頭說︰「不要緊，但我擔心你。」

張豐許嘆氣，余餘和他親近的一大主因，就是跟他有不相伯仲、同病相憐的命運。張豐許是可以感覺和看見鬼怪的人，余餘則是夢到古怪之事的人，可以看見過去，亦能預知未來。

意想不到難得和余餘敘舊，竟然變成這種氣氛沉重的局面。

分別之前，王泊行煞有介事地質問道︰「祢就不管嗎？」

張豐許本來背向他們準備踏出咖啡店，聽見王泊行話中有話的語氣後，忍不住轉身，露出厭煩的一張臉。

「本座的事，不用你們多插嘴。」

余餘看見好友整個人的氛圍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驚異得張開嘴巴不知所措。王泊行好像一早知道祂的存在，氣定神閒地和山神對話。

「祢既然庇佑他這麼久，為何不阻止山鬼接近張豐許？」

「本座並不能改變他的終局，只能讓他生活得快活一些，況且本座能幫的都已經幫了。山鬼可能會取走豐許的性命，亦可能是他餘生的重要夥伴，就算可能會害死豐許，但以豐許的性格他會甘之如飴，絕不後悔。那麼本座何必要做醜人，不如讓他愉快地生活十年不好嗎？」

一縷淡泊的少年青衣山神現出原形。

祂苦笑著，若果可以，祂也不想豐許受苦，但命運來到此時，祂已經沒法可以改變什麼。就算是如此，祂依然決定試一試心中的想法，但只怕到時仍然是那個結局，唯有是豐許的願望，祂自然是會答應。

張豐許獲取山神眷屬的身分。

他就是祂的家人。

就算當初青衣山神為了逃避消逝，附上張豐許這個救生圈，即使最初的動機不純，但祂是愛著他的。從孩童時代開始，默默地照料張豐許長大成人。

若果來世祂能夠成為凡人，希望可以和張豐許再續未了緣，成為他真正的家人，給予今生沒法獲取的家庭溫暖。

山神最後無視王泊行和余餘，步出了咖啡店。

余餘看見事態好像急轉直下，對山神道出張豐許只餘下十年的壽命，驚慌得哭了出來，「怎麼辦？我的夢境會成真……」

王泊行安慰道︰「不是你的夢境成真，而是他的命數是如此，自始至終都不關你的事。」

余餘抽噎著，「那隻山鬼會吃掉豐許……」

王泊行搖了搖頭道︰「我相信山神會出手救助。」

他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如此得到大自然的厚愛，身邊不但有妖怪、有鬼怪，更有神的陪伴。

張豐許離開咖啡店，快步奔跑回家。

他一進屋，馬上詢問看電視的小青，「程洋呢？」

小青很少見張豐許方寸已亂的模樣。祂眨動眼睛，指著張豐許的睡房說道︰「還在睡覺喔。」

張豐許心裡不禁驚恐，祂竟然還在睡？！

於是二話不說直接衝進睡房，看到程洋額上滿是汗水，好像做噩夢，不斷喘息呢喃。張豐許走上前，靠在祂的唇邊，聽到程洋在低聲叫喊，「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剎那間，張豐許看到一位少年倒臥在零碎陽光可照射的潮濕野地。少年的一條腿子呈彎曲的狀態，明顯看出已經斷掉。

少年低聲哭喊，哭泣了很久，亦很疲累，眼眶快沒法擠出淚水。

「我想回家……」

「求求你，讓我回家好不好……」

張豐許的眼淚瞬間從眼眶內流出。

他知道看到了什麼，這是程洋死亡前的影像。

張豐許忍不住抱緊程洋，大力地搖晃祂，希望喚醒祂。

「起來！起來！我帶祢回家，祢給我現在起來，程洋！！」

張豐許的靈氣竟然在此時突然爆發出來，瞬間照耀整個睡房，滿滿的溫暖包圍著程洋。少年鬼魂終於疲憊地睜開眼，環視了四周，看到不是熟悉的山林，而是一個房間，發現張豐許正用力地抱著祂，程洋感到有些茫然，向仍未回復過來的張豐許道了一聲早安。

「早晨。」

「什麼早晨！？已經傍晚了！」

小青剛才感受一股爆發的靈流，快步跑進來，恰好錯過剛才的一幕，祂只看到張豐許淚流不止地抱著程洋，而程洋則靦腆地撓著頭髮，還說什麼早晨呀！？

程洋怔了一會兒後，回抱張豐許，輕聲說道︰「抱歉，是我睡得太久嗎？」

張豐許抱住祂，向祂吼道︰「今後不准睡懶覺！」

程洋嘴角揚了揚，心滿意足的回答︰「好。」

其實程洋每次睡醒後，都會記不起夢裡見過的事物。

祂看著正在抹眼淚的張豐許，感覺如果日後每次醒來都能見到這個人，一定會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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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對於王泊行和余餘的故事，大家可以去找《夢在的故事》看。

暫時只在kadokado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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