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 - 2025修正版 - 第2章︰緣

　　張豐許發現前方男女就是剛不久前遇上的他們。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要走在他前面，但他的性格一向不多管閒事。就在他感受大自然的海風，內心讚嘆舒服時，前方突然一聲驚叫，女人好像失去重心，跌倒在石階上，幸好沒有滾下去，只是坐著喊疼。

　　女人揉著腳踝，痛苦叫喊道︰「疼疼……」

　　男人上前慰問︰「沒事吧？能走嗎？」

　　女人痛苦說︰「不行……」

　　兩人佔用下山路，妨礙準備落山的所有人。

　　張豐許走上前說︰「扶起她，後面有人通過。」

　　女人罵道︰「我扭傷了！你是人嗎？」

　　男人也幫腔道︰「就是呀！」

　　張豐許沉默一會兒後冷冷的說︰「路窄，又是梯級，妳想要休息，也不應該在這裡。」

　　他指向剛經過的位置說︰「我幫你扶她上去。」

　　男人自知不當，點頭道︰「好。」

　　於是張豐許便和男人一人一邊扛起女人的胳膊，爬回剛才的位置，雖然爬上去的路程不多，但女人完全依賴兩名男人，令本來沒有出汗的張豐許也出了一身汗水。

　　三人往上爬，最後喘息著坐上長板凳。

　　男人感激道︰「謝謝你。」

　　張豐許揮手道︰「不用客氣，登山者應該互相幫助。」

　　男人點了點頭後詢問女人的情況，「好了點沒有？」

　　女人皺起眉頭說︰「嗯。休息一會兒，應該會好一些。」

　　張豐許提議他們，「從這邊回到起點不遠，你們等不疼的時候往回走吧，我不建議你們繼續走下去。」

　　男人清楚不能勉強，「我明白，謝謝你。」

　　女人帶著疑惑，喃喃自語道︰「我踏上樓梯時，聽到古怪的聲音，之後木塊斷掉了……」

　　男人安慰她道︰「每天這麼多人走，日久失修很正常。」

　　女人嘟囔著說︰「我真不幸，如果我們是走在後面的話……」

　　突然發現自己失言，女人尷尬地垂下臉。

　　張豐許笑了笑，並不和他們一般見識，道別後重新返回路線，經過事發現場，看見斷掉的木板，心裡響起女人剛才的話。

　　「如果我們是走在後面的話。」

　　他歪了歪頭，笑了笑說︰「放在這裡很危險喔。」

　　俯身拾起木塊，小心放到路旁，張豐許確認不會出現二次傷害後繼續他的行程。

　　※

　　假期過後又是苦悶的一週。

　　因為有新人入職，張豐許一直擔任教導新人的工作。新人未來將會協助他處理日常事務，新人小游出身於知名大學，知道要向學歷比他低的前輩學習，總有些憋不住。指導的過程中，經常會對他冷言冷語，張豐許每次都會用溫和態度應對，好像不把小游放在眼內，依然老好人一樣耐心地指導他。

　　小游悻悻然道︰「張前輩，人很奇怪。」

　　同事周源生教訓小子道︰「小游不能這樣說！小許雖然性子冷，但他熱心助人。如果談得上來，他會很健談，況且他不是沒有朋友，只是比較愛一個人。」

　　小游說︰「我不是對他教我工作有怨言，而是不喜歡他的不冷不熱態度。我和他開玩笑，總是沒有反應，我做錯了又不吭聲，你不覺得他不會和人相處嗎？他……真的有朋友？放假時，他會做什麼？」

　　周源生回答︰「登山。他超級喜歡登山遠足，有時候還會放假出去。」

　　小游難以置信道︰「放假去登山？有人會願意放假陪他？我一定不會。」

　　周源生若無其事地回話︰「他一個人。」

　　小游目瞪口呆。

　　「他一個人？」

　　「對，一個人。」

　　小游再次感到難以置信。

　　「政府經常勸告切勿獨自登山，他知道嗎？」

　　「小許不喜歡喧嘩，放假登山是因為平日比較少登山客，好像今天，他又請假出走了！」

　　張豐許知道週末天氣不好，於是申請今天休假再走一次龍脊。平日來龍脊的山客不多，偶然遇上都是退休人士，或好像跟他一樣放假登山。

　　一路上暢通無阻，他很快來到最愛的位置，可以飽覧海景，感受海風吹拂的長板凳。張豐許坐上後開始腦袋放空，今週的工作量不多，新人雖然經常議論他，令他感到有些心煩。公司的工作本來不應該附加應付無聊的是非，習慣低調行事，卻總是摸不著頭腦成為被議論的主角。

　　張豐許心想︰我不管了。

　　於是他閉上眼，讓心靈貼近這片天地。

　　海浪聲、風聲，以及因為被風吹動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還有一股雞皮疙瘩的寒冷感。

　　張豐許習慣享受這裡的海風，從不會因為吹風太久感到寒冷，但此刻莫名覺得冷，並非因為吹過久的海風而出現，而是生物特有對不明狀態下引起的顫悚。他睜開眼睛，不敢向左方看，眼角瞄到左邊有虛影，好像有誰坐在他的左方位置。

　　他不期然心想︰難道是上次那位朋友嗎？

　　張豐許知道並不是登山客，因為自始至終沒有人走近，忍不住苦笑他這麼好運氣。

　　其實山林是屬陰的世界，在並未被凡人開發的地方裡可能居住有精怪和鬼魂。山林有很多地方長年沒有人踏足，在照不到陽光的位置長著未見過的植物，那些未開發的土地就是祂們的國度。

　　只可惜人類太愛挑戰，究竟還有幾多地方並未被開闢出路線？經年受到凡人滋擾，打亂了自然世界的平衡，祂們在人類出現最盛的時候裡休息，而祂們的活躍期就是登山人士最害怕的夏天。基本上，夏季是山林獲得休養的時間，一旦來到秋冬，經過一個季度成長出來的綠草，又會被凡人踐踏破壞，有時候更因為過度耗損形成風沙化。

　　真正的山林之主不喜歡登山客。

　　可能的話，祂們不會在熙來攘往的週末跑出來。平日吸取山林精氣的精怪或許有突如其來的心思向凡人打招呼，就好像張豐許旁邊的這一位。

　　「海風很舒服呢！」

　　「……」

　　張豐許頭一回遇上精怪主動和他溝通。

　　他這樣熱愛登山，心靈又容易和山裡的一切融為一體，他可能遇過不少精怪，但每次他都會裝作看不見，感覺不出來，用空洞的眼神帶過，繼續走他的路。

　　張豐許絕對不會和祂們接觸。

　　「我上次在這裡看到你。」

　　張豐許繼續坐著不動，當聽不見。

　　「你喜歡這座山吧？」

　　張豐許維持不動的坐姿。

　　「幸好上次有阻止你先走，否則你會受傷喔。」

　　張豐許心裡感嘆︰果然是你。

　　即使明白上次得到祂的幫助才不會受傷，但他不想向對方道謝。張豐許假裝沒有察覺旁邊的詭異，目不轉睛地表達已經享受完休息，準備起身走餘下的路。

　　他慢慢地向右方移動，拿起背囊離開。

　　路上，張豐許提高警覺，深怕好像上次男女般不小心受傷。沿途上他沒有休息，很快便下了山，但龍脊路線仍未結束，政府特地建立一條平緩的林徑，讓沒有體力登山的人可以選擇走這條路。張豐許需要再走林徑才能回到大路，轉乘巴士返家。

　　林徑雖然曾經用水泥灌過，但日久失修，加上風沙侵蝕，以及突起的樹根，路況早已變得崎嶇不平。絕對是不能分心的路線，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突起的樹根或石頭絆倒受傷。

　　張豐許已經走了近二十分鐘，發現風景和平日所看的略有不同，認為只是隔了一星期，樹木不會生長得變了樣。他再次在心裡嘆氣，知道是避不了，於是把視線放到地上，果不其然，他看到一名少年蹲在地上。

　　對方笑瞇瞇地仰視張豐許。

　　「你不是很喜歡這裡嗎？」

　　張豐許不吭聲，知道不能回答鬼怪的提問，於是用老方法處理狀況。無視一切，把看到都當作看不到。

　　「既然每週都來這裡，你很喜歡這座山吧？」少年繼續詢問他。

　　張豐許不回答，亦決定不再停留，他繼續往前走，不久後發現林徑上有一條很小的青蛇，牠是常見的無毒翠青蛇。剎那間他有種似曾相識，雖然如此，他仍然彎腰用樹枝挑起翠青蛇，再往旁邊的樹林裡放進去。

　　張豐許說︰「小心呀。」

　　小蛇欣喜道︰「嗯。謝謝你。」

　　張豐許沉默一頓。

　　小青蛇在他眼前化成少年，祂依然語帶爽朗說︰「你又幫了我一次。」

　　張豐許終於想起來，在今年年初的時候，他曾經救過一條翠青蛇。

　　「我想出去。」

　　「喔……但再等一等。」

　　「等什麼？我已經在這裡迷失快半小時。」

　　「現在你不能通過，山鬼在前方吸食精氣，你過去會碰上祂的。」

　　「山鬼不是山神嗎？為何會在這裡出現？」

　　「這裡的山鬼並非是山神，關於山鬼的身分，在民間傳說裡多數是描述女神或者山神，不過我們面對的山鬼卻是精怪。祂們是久居山林的怨靈，跟大自然融合後變成魍魎，再演化成山鬼，祂們專門吃流連山裡的亡魂和精怪生存。」

　　蛇少年拍了拍胸口，表示牠也害怕。

　　「我這種小精怪會被祂吸食，祂很危險喔！」

　　張豐許認為他們生活在兩個不同的空間，理論上應該攻擊不了他。

　　忽然一陣強烈刺骨的罡風吹來，突然有人跳到張豐許的面前。新的少年看上去雖然穩重，但從臉蛋可以看出他比張豐許年輕十年。

　　對方身穿泥黃色的制服，裡面還多穿一件黑色T恤，從樣式上完全看不出是哪一個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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