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 - 2025修正版 - 第3章︰鬼

　　少年自帶倔強的銳氣，眼神有如尖刺一樣掃視而來。

　　張豐許被他看得全身僵直，蛇少年嚇得躲在張豐許背後。少年一步一步向張豐許逼近，本應要逃跑，卻動不了，好像被點穴了似的，腦袋使勁叫喚逃走，可惜無論如何提起腿子，依然杵在地上動也不動。

　　他直勾勾地看著少年的手指摸到臉上，冷汗由額頭流下來，精氣緩慢地從觸碰處向少年身上傾瀉而去。

　　只有一瞬間，世界好像停頓了。

　　張豐許感到全身發燙，情感從接觸的最初不斷地和少年來回流轉，直至少年抱住他時，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上，心臟好像被千刀萬剮，張豐許忍不住用力抱少年，身體在完全緊貼的時候，少年滿足的笑意張狂至極致。

　　翠青蛇眼看不明來歷的少年大口吸食張豐許的精氣，雖然不知道少年的來歷，只憑精怪的第六感覺得少年不是一般生物。祂不能讓他被鬼怪吞噬，鼓起勇氣咬了少年一口。少年感到痛，鬆開抱住男人的手臂，對剛才發生的事情，竟然一臉的茫然，張豐許頭昏腦脹，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面對身前不知所措的少年，他伸出手摸了對方的腦袋，少年終於正眼看張豐許，然後他的耳朵動了一動，馬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這裡已經被隔絕，你是人，不可以進來！」

　　原本張豐許還想安慰少年，但被他的一番話引起了恐懼。

　　張豐許聽見了！

　　少年不是人，只有他是人。

　　「你不能留在這裡，祂很快會過來。」

　　少年見他一動不動，再次貼近張豐許身前，在他耳畔低聲詢問︰「你聽不見嗎？」

　　張豐許受不了親密的舉動。

　　他打了一個顫抖，向後退一步。「我不是聽不見！我只是在想你是……？」

　　少年低笑了兩聲後點頭說︰「我是鬼，名叫程洋。」

　　張豐許發現他是祂了。「謝謝你，原來你真的是鬼！」

　　他自然是害怕鬼魂，但仍然感激祂告訴他真相。

　　程洋見張豐許依然杵在原地，未待他有反應，立即推他墜落左方的緩坡。這一下，嚇得張豐許心臟猛跳，驚叫一聲後閉上眼，還以為會感到撞擊的痛楚，卻竟然一點也沒有。

　　墜落的勢頭只是一瞬間，他躺臥茂密陰暗的樹幹上，看著剛才他站立的位置。

　　「呃？」張豐許忍不住發出疑惑聲。

　　他以為有幸運之神降臨，詢問蛇︰「幸好有你，否則我要做替死鬼了！」

　　翠青蛇不敢回答他。

　　少年在此時發出怨言，「抱歉，我沒有想過要你做我的替死鬼。」

　　張豐許眼看圈在他腿上的翠青蛇瑟瑟發抖，剛才說話的聲音是從後面傳來，以往一直發揮效用的自我催眠好像不管用。

　　還要「咔嘞」一下，樹枝好像被他壓毀。

　　程洋一直做他的墊子，覺得不應該好心對待恩將仇報的人。

　　張豐許發現他全靠程洋才不用跌到山下，於是向祂道謝。程洋愉快地笑了，因為張豐許很有趣，說到底是祂推他的，竟然還會說多謝。一般人遇見鬼魂都會嚇得半死，他竟然願意和祂溝通。

　　張豐許詢問道︰「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就在想要詢問的時候，程洋抓住泥巴往他臉上和身上灑，接著嚴肅說︰「來了！」

　　張豐許本想埋怨祂，但見程洋煞有介事緊張，他便安靜下來。空氣的流動好像凝固了似的，本該屬於大自然的聲音瞬間停頓，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好像暴風雨前夕一樣陰暗可怕。

　　不久後，張豐許聽見「嘩啦嘩啦」東西在地上拖拉的聲音，由於體積龐大，他在這裡看不到生物的頭顱。

　　山鬼的上半身沒有穿衣服，全身肌肉呈灰黑色，肚子脹鼓鼓，下身圍了一塊布，拖到地面，還垂吊不少的裝飾物，手錶、水壺、登山杖，更有一些年代久遠的玉石小物等等。祂緩慢地一邊走，一邊用鼻子聞著四周的氣味。

　　祂停留在剛才張豐許站立的位置，瞇著眼試圖找出還留在這裡的氣味。在不久前，祂聞到美味食物的香氣，為了這個美食一路上沒有吃其他，直奔現場後卻什麼也沒有。山鬼瞇起眼，盯著空無一人的山徑，再次大力地聳動鼻子聞著空氣，可惜一無所獲，祂只好放棄，帶著失望向前方邁進。

　　一人一鬼一蛇仍然不動，直至天色亮起來，大自然的流轉再次活躍後，程洋才帶著張豐許返回山徑。

　　程洋身板雖然瘦弱，力氣卻很大。張豐許發現程洋身高只到他鼻樑位置，好像只有十七、八歲。男生的頭髮帶上微鬈，跟他擁有的傲氣很不相襯。

　　張豐許忍不住在內心哀嘆這麼年青便死掉。

　　程洋神色淡淡地看他，「別要把心裡話說出來，否則我會跟你回家。」

　　張豐許的心底話被一隻鬼魂捅出來。

　　他呆怔了一下，給程洋一個「你不會吧？」的眼神。

　　程洋忍著笑說︰「抱歉，你的樣子出賣了你。」

　　祂沒有立即離開，難得遇上不怕鬼的人，況且剛才山鬼破壞了山林秩序。居住在這裡的非人類全部竄了出來，若遇上氣運不好的人，他們有可能會生病。

　　程洋決定陪伴他走一段路。「你這種體質沒有遇上鬼怪真是奇蹟！」

　　張豐許指向祂道︰「我只是努力說服自己產生幻覺罷了。」

　　程洋欣賞張豐許的處事態度。

　　張豐許想起剛才的怪物，忍不住詢問祂︰「如果我遇上山鬼，將會變成怎樣？」

　　程洋回答︰「半死不生。」

　　張豐許張開口呆了，發現他剛才真的很危險。

　　程洋說︰「山鬼將會吸乾你的精氣，凡人會在爬山遠足中暈倒。」

　　張豐許默默地回想報導裡出現的登山意外，感到原來是如此。

　　程洋安慰他道︰「山鬼很少會日間出沒，多數選擇天氣不佳前夕出現，而且吃一頓飯足夠很多天的消耗，你不用害怕。」

　　張豐許仍有擔憂問道︰「假如不幸遇上，有辦法可以逃走嗎？」

　　「帶平安符。」程洋告訴他辦法，但祂認為張豐許逃不過，「你比較不一樣，靈魂純粹，容易和大自然融和一體，你是山鬼的美食。山鬼喜歡你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好像松露。只要碰巧山鬼出來覓食，碰巧你又出現，山鬼一定會追著你不放，好像今天一樣。」

　　張豐許被程洋嚇了一嚇，馬上四處張望，擔心山鬼突然蹦出來。

　　程洋被他逗樂了道︰「只要身上沾有泥巴，可以暫時阻隔山鬼的嗅覺。」

　　張豐許安心地用手捂住胸口︰「嚇死我了……」

　　程洋很喜歡張豐許，可能太久沒有和活人接觸，狡黠地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問︰「你叫什麼名字？」

　　沒想太多便回答的張豐許告訴祂，「我叫張豐許。」

　　程洋得意的說︰「你知道不能告訴鬼魂自己的名字嗎？剛才你告訴了我，等於給鬼魂一道通行證，我隨時可以找到你。」

　　張豐許露出一個「你不會吧！」的表情，程洋忍不住抱著肚子彎起來大笑。

　　「雖然我很想跟你回去，但可惜我辦不到。」

　　張豐許以為程洋會跟他回家，馬上做了最壞的心理建設。可是正如程洋所說，祂沒有跟張豐許離開，護送他到龍脊終點。

　　「下次過來時，你要小心，不過以你的能力應該可以迴避災難。」

　　程洋站在山下，依依不捨地叮囑張豐許，然後好像靈異電影一樣，身體慢慢地化作透明，在張豐許眼前消失了。

　　張豐許對靈異體驗的準則很有要求。平常的一剎那或鬼壓床，通通不計算為靈異體驗，需要真正確切的接觸才能算數，今次是他認定的靈異事件。

　　程洋的存在，一直讓他覺得對方是一個人。

　　張豐許思忖了片刻後開始左轉離開，只要乘搭公車，他可以返回市區。

　　此時經過他身邊的山客全露出驚慌，並迴避他。張豐許在心裡嘀咕，認為剛才被程洋灑了一身泥巴，可能發出難聞的氣味。

　　背後有一位老太太指著張豐許的小腿，聲撕力竭的叫喊。「有蛇呀——」

　　張豐許低頭一看，翠青蛇正亮著無辜的眼珠看著他，再看了看後面的老太太。

　　祂吐出蛇信說︰「嗚嗚……我不能回家了……」

　　張豐許愣住停下來，心裡考慮往回走，但他忌諱山鬼，回去好像不妥當。最重要是他再不走，老太太將會驚動其他人。張豐許唯有拔腿跑，回家的路上，他先將翠青蛇塞進背包裡。

　　※

　　「小人很感激恩公的相救。」

　　張豐許從家裡的衛浴室出來後看到正襟危坐的少年。他的內心充滿百般滋味，之前做好和鬼魂同居的準備，現在竟然換成是蛇。

　　「幸好有恩公，我才沒有被山鬼捉到。」

　　張豐許倒出水，喝了一口後說︰「恩公是程洋。」

　　「不是！因為有恩公在，我才可以隨勢得救，全都是恩公的功勞。」

　　他本著過門是客，禮貌的詢問祂︰「你叫什麼名字？」

　　「恩公問我名字嗎？恩公不怕我嗎？」

　　他點了點頭道︰「我不怕。」

　　「恩公，我好感動！第一次遇上人類，我就遇上恩公救了我兩次。我發現恩公時常來登山，知道我和恩公有緣，後來我鼓起勇氣偷看恩公，還偷摸恩公。今天我更大膽地和恩公說話，以為恩公會嚇怕逃走，誰知道恩公沒有嫌棄我，還詢問我的名字，二百多年以來，從來沒有人類關心蛇……」

　　張豐許沉默，對於一直被喚為恩公感到不自在。再來好像是蛇死纏爛打，他是被動的那位。

　　張豐許無奈地嘆氣道︰「知道了……你的名字呢？」

　　蛇少年爽快地回答︰「沒有名字。」

　　張豐許木無表情地感到納悶，談話了這麼久，原來只是對牛彈琴，他心好累地按了按眉心，考慮明天是否再去龍脊，但明天下雨呀……

　　張豐許思前想後決定道︰「明天我帶你回山。」

　　蛇少年突然淚眼汪汪的說︰「恩公不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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