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 - 2025修正版 - 第1章︰起

　　這處名叫香港的城市，可以用面積不多卻人口密集來形容。

　　新聞每年都會報導住屋需求不斷攀升，但可用的居住樓宇卻永遠好像供不應求。即使是如此，暫時仍沒有準備把郊外土地，全面拿來發展興建大型的住宅社區。

　　當然仍有少數地方被提交用作準備發展，只不過隨著時代變遷，以及供求需要，可能最終都會打這些土地的主意。

　　每次張豐許都會對這類新聞感到不悅。

　　他常在心裡想︰只有高樓大廈的地方，真的值得人居住嗎？

　　由於張豐許喜歡山林，只要每到假日，必然出外爬山遠足，吸收安多酚。

　　每天生活在城市，忍受不少的工作壓力，對於天生感知力比一般人強的他來說，山林不但是攝取安多酚的好地方，更是他的避風港。

　　逃避與人相處的過度接觸，對感受他人情緒引致的負擔，他認為很辛苦。

　　以前舊社會的人，如果遇上不解之事，多數會套用鬼神說法。例如久病不起、小兒半夜啼哭，或者看到有人自言自語等等。

　　張豐許出生時白白胖胖很可愛，塊頭也很大，母親經常笑他塊頭大，差點令她生不出來。小時候家境不富裕，又因隔一年出世的弟弟，母親身體因此變差。弟弟比較黏人，只要母親不在視線範圍內，他便會嚎啕大哭，母親認為他是剋星。

　　女人沒法同時照顧兩名小孩，乖巧的張豐許是一名不常哭泣的小孩，母親認為張豐許懂事，他是一名還債的小子。

　　在那個年代的思想，相信家裡小孩不是還債，便是來討債，信奉冤親債主之論。

　　當年張豐許被套上還債的頭銜後母親便不願意多分給他關注。張豐許在成長過程中，不斷被硬生生定型，成為所謂的還債小孩。

　　小時候，一直以為是母親給他的教育和考驗，到他懂事後才明白不是那回事。亦由那個時開始，他討厭家裡的一切，還有母親經常對他說的那句話。

　　「無論對待你好或不好，因為你是一名還債的小孩，一定會對我很好。」

　　正因為他不愛哭，母親需要照顧討債的弟弟，沒有心力理會他，還會用繩子把他綁在屋門外，任由他獨自一人在外玩耍，偏偏張豐許對人沒戒心，加上舊社會大型老社區，民風純樸，熱情的街坊經過張豐許時，肥肥白白的小手臂會高高地舉起，要求抱抱，引得街坊很喜歡他。

　　可惜母親最後因為過勞病倒，追究是因為剋星的影響。那天他們把張豐許送去父親親戚家託管，弟弟留在母親身邊，讓母親還債給他。

　　張豐許的童年過得如何，他一點記憶也沒有。那些故事，全是從母親口中聽回來，依稀記得山路和小瀑布。午夜夢迴，總會夢見那個場景。

　　青衣少年抱著他，拿蟲子嚇唬他。

　　張家小孩多，四兄弟姐妹裡張豐許排行第二，上面還有一名哥哥，在剋星弟弟之後，母親如願生了一名女孩。

　　六人家庭說人多不是，說人少又不是。

　　舊社區的家不足以四兄弟姐妹成長，母親將存下來的錢買下新家，他們搬進新社區的老公寓頂層連天台居住。

　　張豐許的童年至成年，都在老公寓裡度過。

　　天生容易發呆，並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他睡客廳，永遠得到最差的待遇。家裡養貓，全家人去旅行，留下他在家裡照料貓，直至成年離家，他仍未試過和家人一起出國旅行。

　　張豐許經常自嘲，他在這個家裡只不過是一名外人。

　　小時候，他渴望獲得母親一聲稱讚，努力當乖寶寶，發現怎樣努力他都不會成功。張豐許曾經想過坦白，但母親一向不會傾聽他的心聲。只要他有不想當乖小孩的念頭時，就會立即被母親撲滅。久而久之，由母親加諸身上的精神勒索，逐漸成為張豐許的個性。

　　從不以自身為優先考慮，永遠生活在他人的想法下。自卑、不敢坦白，關心他人，更甚於自己，也可以歸咎於他天生敏感的個性，總會發現他人的情緒，忽略自己的心情。同時因為母親壓榨，令張豐許變得奉獻一切，不會以個人想法為優先考慮。

　　他是一名還債的小孩，一名就算如何待他不好，依然會克盡己任還債。

　　張豐許把扭曲的想法變成了習慣，找尋可以讓他照顧的人，只要有人需要他，他便覺得有被肯定，有活著的意義。

　　幸好他出社會工作後逐漸淡化想法，他隱藏了起來，即使找不到可以讓他奉獻的對象，也不會感到不安，暫時將工作視為奉獻的對象，努力地生活。

　　世界上沒有人不能沒有誰，便不能生存。

　　他已經不想再成就他人的存在，即使到最後只留下他一人，那就讓他化為空氣。

　　雖然存在，卻又透明。

　　當他明白他的存在毫無意義那一刻開始，他便很喜歡碰觸一切，既然他是空氣，就好應該和世界融為一體。

　　只要他願意，他的感官可以和一切化作同步，感受除了人以外的情緒，亦只有非人的情緒，才會讓他感到安心。

　　自小喜歡爬山，他最喜歡站在高處，感受微風吹拂，感受海風流動。

　　它的氣息，來自另一個境界的氣息。

　　※

　　張豐許坐在長板凳上休息。

　　他想起了過去，那是愁苦的青少年成長期。

　　已經離家獨立好幾年，逐漸少了回家，家人又對他冷淡，不會有噓寒問暖的電話打來，他也樂得清閒，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張豐許輕輕撫摸凳子的質感，木頭粗糙，摸上手不平滑，但他享受這種因碰觸帶來的平靜。

　　由於長年被強勁海風吹拂，木凳冰涼透心。

　　天生帶著敏感個性的他，喜歡大自然，雖然他害怕蟲，但他的理由是因為天生的敏感，蟲子在耳邊飛來飛去，引起翅膀拍翼的鳴響，令他很難受。

　　張豐許在夏天時，比較少到郊外登山遠足。

　　突然在這一、兩年時間，興起登山活動。

　　週末的熱門地點，永遠會人頭湧湧。

　　張豐許的家在筲箕灣，後面有一大片山野，搭乘30分鐘公車，便能到達被列入向國外推廣的登山徑—龍脊。

　　他最喜歡就是龍脊上的長板凳。

　　設於面向大海，若遇上風速強勁的日子，坐在凳上將會感受海風呼嘯的吹來，有如狠狠地被狂風拍打臉部。

　　一般人是受不了的，唯張豐許每次可以坐上半小時。

　　他喜愛那些風，雖然吹來冷颼颼的，頭髮又被吹亂，但他喜愛在那裡吹海風，發發呆。

　　就在此時，他聽見刻意的驚嘆。

　　張豐許扭頭向後看，見到穿著正統登山服，拿著登山杖的男女正在大叫。

　　「吔呵！好漂亮啊——」

　　女人說︰「幫我拍照。」

　　男人瞥了張豐許一眼，指著他坐著的位置詢問女人︰「坐那邊嗎？」

　　女人微微地思考後說︰「這個……」

　　張豐許領會她的眼神，雖然依依不捨，但也沒有辦法，準備站起來，離開最愛的位置。

　　恰好此時，女人說︰「那裡風大，你沒看見他被風吹亂嗎？好像一個雞窩似的，臉蛋再好看，被風吹成這樣，我會很醜，不要。」

　　張豐許料想不到聽見另類的讚美，站起來的動作停在一瞬間。

　　男人最後接納女方的提議。「就在這裡拍照。」

　　女人嬌嗔地回答︰「也好。」

　　接著便是習以為常的畫面，女人把身上的外套脫下，掛到男人的肩膀，她裡面是一件運動型BRA TOP，完美地表露美好的身段。

　　張豐許再次轉身回到剛才的位置，繼續吹風。

　　男女用了十五分鐘時間拍照，對於正沉迷當模特兒和拍照愛好者來說很正常，但對單獨山客來說，坐在當風位置上超過十五分鐘便很奇怪。

　　張豐許發現男女對他小聲議論，決定站起來繼續下半段的路程。在他準備起來時，那隻準備發力令他站起來的左手臂，忽然被什麼抓了一下，他愣怔，向左側頭看，什麼東西也沒有。

　　他的左邊沒有人坐。

　　張豐許沉默了半晌後抬起左手臂看，那裡出現用力抓緊後的淡淡痕跡。

　　「欸呀……」

　　他用右手抹了抹左手臂，不以為意地繼續未完的路程。

　　男女見張豐許有行動，快速趕在他前面出發。

　　張豐許不像專業的山客，不喜愛趕時間，更不像剛才的男女以拍照為主的登山。

　　經過攀升後到達另一個有長板凳的地方，但張豐許喜歡之前那個。

　　大部分山客會選擇在這裡小休，吃一些乾糧才再出發，因為過了這個休息點後便沒有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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