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夜,風雨愈發驟急。
老舊的福特車急駛而至,劃開兩大道水花,「嘎吱」一聲剎停在診所大門外。診所大門被猛地推開,狂風捲著雨沫瞬間灌進了溫暖安靜的室內,吹倒鹿角衣帽架,「碰」的響亮一聲。
楊邦深既沒有脫下早已濕透的風衣,也沒有脫鞋,皮靴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聲響,身上滴落的水漬匯聚成一灘灘蜿蜒的髒污。他一手提著從車子後座搜出的手提醫療箱,另一手毫不憐惜地揪著雲淵進了診所。
雲淵也沒有多問,把自己當成不會說話不會動的洋娃娃,笑吟吟地任由楊邦深擺佈。
楊邦深憑記憶摸到燈光開關,燈一亮就甩手將雲淵丟在沙發上。
雲淵「哎呦」叫了一聲,這時才故意抱怨:「楊警探,你沒向我宣讀米蘭達警告,也沒上手銬,也就等於沒拘捕我吧?你這人怎麼這麼橫蠻,搶我鑰匙,開我的車,還闖入我家?再這樣下去,我要向警察局投訴……」
楊邦深點了支菸,叼在嘴裡,從手提醫療箱裡找出一支探熱針,不由分說塞到雲淵舌底,強迫他噤聲,過了幾秒抽出來,皺著眉看了看讀數。
「媽的,40.5度。」他低聲咒罵一句,又喃喃抱怨著到處找杯子和水壺。
雲淵叫住他:「喂,比起我,你背上的傷口更值得擔心。野狗的爪子不乾淨,傷口要盡快處理一下才行。」
楊邦深叼著菸狠抽一口,口齒不清地罵他:「開什麼玩笑?你還在發高燒,躺著就行。……40.5度,能把你腦子燒成熟番茄,懂不懂?」
雲淵活像個沒事人似的聳肩:「區區40.5度算什麼?小時候家裡起火,我拚命跑,火舌一路沿著花田蔓延追來,熱浪把我頭髮都烤焦了。我好不容易過了河,站在岸邊回頭一看,眼中所見,除了火,還是火……呵,那才是我見過最炙熱最恐怖的地獄。」
楊邦深原本焦躁的腳步在這刻剎住了。他轉過頭,隔著繚繞的煙霧死死盯著雲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半晌摁熄了菸頭火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這人難得說了句真心話。」
「什麼啊?我一直對楊警探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你倒是說說,為什麼半夜三更在沼澤裡遊蕩?」
「楊警探你懷疑我是『夜行者』吧?」雲淵攤了攤手,一副任由對方審訊的模樣,語氣卻帶著點嬌生慣養的挑釁味兒,「我經過沼澤外面,想起來今天是我父母忌日,進去悼念一下,誰料到會被野狗追咬。怎麼?你不信可以去鎮上圖書館翻查舊報紙。」
楊邦深被他嗆得無言以對,重新點了煙,狠狠吸一大口菸,又狠狠吐到雲淵臉上:「你看你,當什麼醫生?我看你自己就病得不輕!隔三差五就惹麻煩!」
「別顧著說話了,快過來,我幫你包紮。」
楊邦深嘟嚷幾聲,最終妥協,忍痛脫掉風衣和上衣,盤腿坐在沙發前,讓雲淵檢視背脊上那道皮肉翻裂的爪傷。
雲淵取出醫療箱裡的酒精、繃帶和針線,沖走傷口上的污漬,再替他包紮。他的動作毫不手軟,刺痛感如潮水般湧向楊邦深,楊邦深卻只是低低悶哼一聲,連肩膀都沒抖一下。
他吞吐著辛辣嗆人的煙霧,轉頭盯著雲淵縫合傷口,眼神有些複雜,最終撇開了目光。
「雲醫生,聽過你的童年故事,加上認識你這段時間以來,總感覺你有時候意外的……單純。」
雲淵的手指微微停頓,隨即露出一個微笑,完成縫合打結,開始纏繞繃帶:「我只是看不得生靈受傷受苦,看不得美好的東西被破壞,那種無序的混亂會讓我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感到不適。這包括動物,也包括人。」
「是這樣嗎?」楊邦深皺著眉頭反問。
「是啊。」雲淵回應得極其自然,與此同時將繃帶打了一個完美的平結,「我一直努力,想拯救所有生病的人,治好他們,讓他們變好。可是……生病的人實在太多,太多了。怎麼就那麼難呢?」
楊邦深沉默凝望雲淵片刻,嘗試理解他眼中泛著的虛無飄渺的水光,卻怎麼都弄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好難過的?他只能收回目光,硬梆梆地回應:「是很難。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要當救世主。」
兩人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謐。雨聲在窗外拍打,牆上的掛鐘重複著「滴答」的單調聲響。
「有人說,只有最深交的朋友才可以沉默相對而不覺尷尬。」雲淵打破了死寂,頓了一頓,看著楊邦深,開玩笑似的又說道:「要不然,就得是屍體了。說起來,楊警探,你第一次看到屍體或是生命逝去時是什麼感覺?」
楊邦深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第一次看到屍體是什麼感覺?他這樣問自己,搜索記憶,記憶卻是一片乾涸的荒原,找不到任何多餘的水分。他得不到答案。
他為了掩飾失態,扭頭望向窗外大雨,眼神顯得有些茫然。
他發現,每次和雲淵對話的時候,雲淵總會提出一些刁鑽的問題,從來沒有人和他討論過這些,他自己也甚少去想,聽到問題的那刻總會生出一種靈魂被X光穿透審視的感覺,教他無處可逃。
「我不知道。」他如實回答,「我從來沒有對死亡和屍體產生什麼感覺。人本來就爛透了,死去變成屍體,等於變成一堆爛得更透徹的肉而已。」
雲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浮現茫然無措:「就……就這樣?你可別忽悠我。」
「真的,就這樣。」
「怎麼可能?在從動態轉為永恆靜止的瞬間,你難道不會沉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不會遙想死亡彼岸有沒有另一種更美麗、更強大更崇高且永不崩潰的秩序嗎?」
「不會。」楊邦深冷淡地回答,聲音一絲動搖也無,「死了就是死了,灰飛煙滅。這世界上最不值得思考的東西就是死亡。有那樣的空閒胡思亂想,還不如多抽幾根菸。」
在那一瞬間,他們之間微妙的默契彷彿出現了一道裂痕,不約而同別開臉,目光投向平行卻無法交集的兩個終點。細微的陌生感在空氣中如漣漪盪開來,卻不帶任何火藥味。
楊邦深沉默了一會,又點了一支新的菸,吞雲吐霧一會,站起身來:「浴室在二樓吧?我去沖沖身上血味。」
雲淵給他帶路,眼神輕飄飄地落在他肘彎處──那裡出現了更多的淤青針孔。見狀,雲淵眼睛瞇了瞇。
「答應我,下次藥癮再發作,來找我吧,好不好?我幫你處理。」
「嘖,要你管?」
「把風衣給我,我拿去洗洗?或是丟掉?老實說,泡完泥水味道很難聞,不處理的話是在折磨我的鼻子。」
「都叫你別管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去去去,回去你自己房間換身乾淨衣服休息吧。」
「對了,真是抱歉,這裡只有我自住,沒有客房……」
「沒事,我睡沙發。」
水聲很快在浴室響起,雲淵目光閃爍,望向掛在浴室門口的風衣。
他迅速翻找左右兩個口袋。口袋比他估計的大一些,裡面放了一支新的戰術電筒、幾塊零錢、幾根菸、一個打火機、一瓶廉價的迷你威士忌,以及一枚警徽。一名潦倒警探的標準配置。
他猶不死心,修長的手指鑽進內袋,一摸下去,摸出一個透明密封袋,裡面盛著他的身份證複印本和名片,除此之外還有一本警察局派發的便攜小記事本。
雲淵神情一暗,馬上翻開記事本,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和照片,數不盡的受害者資料和查訪證詞映入眼簾。
楊邦深哪裡是在怠忽職守?分明在私下調查!
再翻過十多頁,赫然是他診所兼住處環境的照片,用紅筆圈住了後方停泊的福特車,小字註明:「可搬運受害者的工具」;另外還畫著診療間的平面圖,玄關和書架位置打了叉,旁邊寫著:「牆壁實心,沒有機關。但我相信樓上或地下有密室。」
最後幾頁記錄了一些雲淵說的話,字跡比前面的凌亂不少,佈滿筆跡遲疑頓住暈開的墨跡。
「他在晚上把死去的鸚鵡埋在向日葵花田。這是真事,抑或在暗示什麼?」
「向日葵花田被路過的醉漢燒毀。死的人都是酒吧裡買醉的常客……他在復仇嗎?可是雲淵自己說的,小時候和父母關係疏離,不似說謊。這樣復仇動機就不成立了。」
「目前看來,雲淵的嫌疑仍然最大。他和『夜行者』必定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我需要一項決定性的證據。要不找到行刑場地,要不和他建立更深的信任,套出口風。」
「天殺的,他到底是不是『夜行者』?或許是個招搖撞騙的神棍?不,該不會真是個好醫生,只是我疑心病太嚴重?每次診療我都睡得很香,可是一結束,我失眠就更嚴重了,腦袋裡都是他說的鬼話。操他媽的心理醫生。」
雲淵起初尚算神色自若,一路看下去,神情漸漸扭曲,繼而低聲笑了出來。
「以為是條喪家之犬,原來比我料想的有出息,早就盯上我了,伺機咬我一口。只是,該說你不單純呢……還是單純得可笑?都私下調查了,竟然還傻傻堅持無謂的正義程序,一拖再拖?呵,其實也差不多該收網了,我很期待……」
他把記事本擺回原位,緩步走回臥室裡,慢條斯理地更衣,斟了杯水服下退燒藥,又擺弄床頭放著的黑膠唱片機。唱針喬好,音樂播出來了,是柴可夫斯基的交響序曲《暴風雨》,作品18。
風愈發猛烈,宛如無數惡鬼尖嘯著,挾著豆大的雨點撞擊玻璃窗,又從門隙和窗縫中四方八面鑽進來,室內的溫度瞬間驟降了好幾度。
堆積已久的烏雲深處偶爾閃過幾道銀芒。悶雷在大雨中低吼,一陣接一陣的,並不急於爆發,而是粘連成連綿不絕的震顫,一點點滲進人的毛孔裡,再滲進靈魂最深處。
所有東西都在悶雷中顫抖,空氣在顫抖,窗框在顫抖,心臟的節律也在顫抖。雲淵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頻率和外面逼近的雷聲一樣愈來愈急,幾乎讓他呼吸不暢,但他非常享受這種感覺。
他站在窗前,拉開窗閂,聽著唱片機裡激昂的音樂,張開雙臂擁抱橫飛而至的風雨,深深吸了一口透心涼的冷空氣。
那一刻,一道閃電終於掙脫了烏雲枷鎖,如同一把巨大的光劍撕裂夜幕劈下來,就劈在公寓不遠處。慘白的光芒瞬間充斥整間臥室,也瞬間照亮了雲淵如同惡鬼般猙獰的臉。6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94J0C4Z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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