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天氣惡化的速度遠遠超出了氣象預報的保守估計。
雷鳴電閃如同成噸的空投炸彈接連引爆,每一次炸下來都將漆黑的街道照得慘白如晝,隨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狂風挾帶著冰冷的暴雨,在空曠的街道上堆疊成一重重海浪,咆哮著橫掃而過。
中央街兩旁十多棵樹已經不堪重負倒下,餘下的也東歪西倒,枝椏瘋狂抽打著沿街民居的窗櫺,發出陣陣令人牙酸、心驚肉跳的撞擊聲。
楊邦深砰然推開雲淵房門的時候臉色很差,那雙原本就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更是紅得駭人,帶著一種溺水者抓到浮木般的焦慮與癲狂。他大口喘著氣,抓住躺在床上的雲淵搖晃,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雲醫生!起來!雲淵!快起來!」他近乎崩潰地吼著,重重一掌拍在床頭櫃上,震得上面的裝飾擺件一陣搖晃。
雲淵睡得很淺,馬上就醒了,病懨懨的坐起來,望一眼鬧鐘,指針指著三點四十七分。
「唉……楊警探,半夜三更的,你還讓不讓我休息了?」他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亮,彷彿漫不經心般笑謔道,「前半晚你只上樓看了我一次、在我床頭放了杯溫水就沒動靜了,可真難得。不是懷疑我是『夜行者』嗎?竟然不盯著我,也不趁機搜查我住處……」
「關『夜行者』什麼事?是你說的,下次藥癮犯了就找你,你幫我處理!」
楊邦深不由分說拉著雲淵下樓,把他摁在辦公椅上,自己則重重坐進了皮革診療椅裡。他整個人癱軟下去,雙手劇烈顫抖,神經質地伸入口袋試圖掏菸,卻因為手指不聽使喚而將整盒菸掉在地上。
他咒罵一聲,猛力抓著自己的頭髮,從齒縫間擠出話來:「抱歉把你吵醒,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了,雲醫生。」
雲淵按著他手臂,引導他把手臂放回診療椅扶手上,安撫他:「慢慢說,我在聽。我會幫你的。發生什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好不容易才瞇了一會,但又夢到他了……血從他身上噴出來、從天花板上滴下來、像地下水湧出來,到處都是……像幽靈一樣纏著我,洗不乾淨,我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他霍地起身,抓住雲淵纖瘦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裡。
「給我打針!和上幾次一樣——劑量加倍!我只想安安穩穩睡一覺,不會再做夢,也不會再聞到那股該死的血腥味!」
雲淵沒有馬上掙開,只是抬起眼眸看著他,漆黑的眸子微微瞇起,目光閃爍。
「我理解你的感受,楊警探。」雲淵放輕聲音,像催眠一樣哄著楊邦深,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會幫你的,你先放開手,我去藥劑室拿安眠藥和注射器。這次我會稍微加強劑量,保證讓你進入安靜的、沒有夢境的深層睡眠。比潛入深海更安靜……」
楊邦深迫不及待地躺下,擼起袖子,露出強健卻佈滿青紫針孔的手臂。
當針管帶著液體緩緩沒入血管時,楊邦深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他躺在診療床上,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不少。
「雲醫生你真是不錯。藥好,人也好。我在你這裡才睡得著。」
「也多虧楊警探你配合治療,定期覆診啊。你躺著別起來,等下就會睡著了。我去洗個手,上樓繼續休息。」
雲淵放下注射器,轉身走向藥劑儲存室。然而,就在他經過診療室中央那塊厚重的波斯地毯時,腳下猛然一踉蹌,絆到了地毯,整個人狼狽地向前栽了一下,手撐著地板,發出「咚」的一聲。
「該死……」雲淵低罵一聲,有些緊張且手忙腳亂地蹲下身,整理皺起的地毯,又匆匆起身。與此同時往診療椅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晦暗,意味不明。
楊邦深原本已經瞇著眼,但當他目光與雲淵那道游移的眼神一觸,原本放鬆的眉頭再次重重皺了起來,雙手撐著椅子邊緣,試圖坐起來。
「不,不用,楊警探你別起來,不用管我,小意外而已!」雲淵急切地阻止,聲音略微拔高,「我沒事,你躺著別動就行……」
雲淵看起來幾乎是落荒而逃般上了二樓。與此同時,楊邦深驀然睜開眼,翻身下床,一把掀開那塊厚厚的羊毛地毯。
隨著毯子翻開,一道與木地板顏色接近的暗門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楊邦深沒有猶豫,指尖扣住環扣,猛力一拉,一股夾雜著消毒藥水與潮氣的氣息撲面而來,當中還有一陣若有若無的、他甚為熟悉的氣味。
是血。
他順著階梯快步向下,當他走到最底,看清地下室全貌時,瞳孔驟然收縮。
這裡空間昏暗狹小,不是雜物室也不是酒窖,東西不多,只有一張冰冷的鐵椅、角落裡一隻大鐵箱、一條擱在地上的橡膠軟管,以及正中央如同祭壇般的刑架。
一個男人全身赤裸,被綁起來掛在刑架上,奄奄一息,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雙臂——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對稱割痕,每一道傷口都精細測量過,傷口微微外翻,在慘澹的燈光下看起來就像禽鳥標本的羽毛紋理。
眼前的畫面瞬間與雲淵憶述的故事重疊在一起。
那隻接受「醫治」最終仍然死去的鸚鵡、那片燦爛盛放而最終陷入火海的向日葵花田、那個在墓前虔誠默哀,然後若無其事繼續養下一隻鸚鵡的小孩子……
「醫治與殺戮、痛苦與安息、美與醜、善與惡……很多界線其實很模糊。你會發現跨過那一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而且內心會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輕輕柔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楊邦深馬上轉頭,果不其然,在他身後不到兩米的位置,雲淵已經悄無聲息站在了地下室的入口處。雖然他臉上病容未消,但是站得很穩,手裡也穩穩握著一把格洛克手槍,槍口閃爍著森然暗光。
楊邦深盯著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支針筒,往肘彎紮下去。
「『夜行者』,你根本就是個有病的瘋子。」
雲淵聞言,臉一沉,秀氣的臉龐上神色陰鷙,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形成一條冷酷的直線。
「楊警探,你這樣說話讓我很困擾啊。」雲淵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戰慄,「不過沒關係,安眠藥藥效應該在發揮了,你紮自己一下也清醒不了多久。歡迎來到我的二號診療室。」
他語音剛落,只見楊邦深的身體晃了晃,像個喝醉了酒的流浪漢,腳步開始踉蹌,重心愈發不穩。他試圖向雲淵撲去,卻在跨出兩步後,雙腿脫力,膝蓋重重砸在冷硬的水泥地上,發出幾聲微弱且不甘的低吼,漸漸合上眼皮。
雲淵欣賞著眼前景象,但依然沒有掉以輕心,持槍慢慢逼近,槍口死死頂著楊邦深的後腦勺,一一解除他身上的武裝。
他十分謹慎,摸遍了楊邦深全身,把物歸原主沒多久的彈簧刀重新搜了出來。火機、裝著廉價威士忌的金屬扁壺、幾枚零散的硬幣等等,也都被逐一搜出,丟到角落。
最後,雲淵從楊邦深的後腰掏出了警用手銬,將他一隻手死死銬在鐵椅的扶手上。直到做完這一切,他持槍往後退,看著楊邦深如同爛泥般靠在鐵椅上一動不動,才終於長舒一口氣,撤了手槍插在腰間。
「好了,從『前菜』開始,幫你做個脫敏治療。」
雲淵提起腳邊的水喉軟管,扭開水龍頭,冰冷水柱噴射而出,毫不留情地沖刷楊邦深的臉部與胸膛,直到他勉力睜開眼睛。
雲淵打開角落箱子,施施然穿上白大褂,外面再穿上一件透明塑膠雨衣,隨後戴上醫用乳膠手套,在一排閃著寒光的利器中挑挑揀揀,彷彿在選畫筆一樣,最終挑出了一把尖刀。
那把尖刀的刀刃比成人張開五指還長,在雲淵纖細修長的手指下閃爍著懾人寒芒。
雲淵拿著尖刀反覆審視,又頗為神經質地盯著一會,殷紅的嘴唇倏地扯起一抹笑,走向刑架。片刻之後,刑架上的可憐傢伙被紮醒了,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哀號聲,嚎啕大哭著反覆求饒。
「對不起,我錯了,饒了我,饒了我……」
「我這輩子犯下的錯都認了……偷母親的錢……找不到工作……酗酒……前幾天打了老婆兒子……夠不夠,夠不夠?不……啊啊……」
「好疼……疼得想死……求求你了,我受夠了……拜託……」
慘烈的呻吟聲與刀尖翻攪血肉的悶響在地下室裡迴盪,聲音被無限放大,構成了一首扭曲的交響樂。
最終,所有嘈雜的聲音都靜止了。雲淵轉過身,手裡攥著一段血淋淋的腸子。他的醫用手套上沾滿了黏稠的鮮血,不斷滴落在原始粗糙的水泥地上。
「啪嗒,啪嗒……」
電燈泡淡黃色的光影浸潤著空氣中的浮塵,直直地灑落在雲淵臉頰上幾縷黝黑髮絲上。他目光在刑架與楊邦深之間遊移,眼眶竟然有些濕潤,彷彿盛滿了悲天憫人的淚水,可那紅艷艷的嘴唇偏偏向上翹起,嘴角細微抽動著,表情出奇的猙獰。
楊邦深見過不少窮兇極惡的罪犯,他們殺人是為了利益、為了憤怒,而眼前的雲淵……他殺人的動機顯然完全異於常人。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怪物,長了一張純善無害的人皮,骨子裡流著惡魔的血液,兩者融合得如此徹底。
「媽的心理變態。」楊邦深發出一聲乾嘔,把臉撇向陰影處,模糊不清地咒罵,「你媽一定很後悔……生下你這種怪物……」
雲淵很不滿意楊邦深的反應。他隨手拋開那團還帶著餘溫的內臟,回到楊邦深面前,一隻手握著尖刀抵著對方,另一隻手伸出,強行掐住下巴,將那張比他成熟不少的面孔扭向自己。
「你在怕我嗎,楊警探?」
雲淵輕聲耳語,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摸了摸楊邦深的臉,同時放平另一手執著的尖刀,把還殘留著他人體溫血跡的刃面貼在楊邦深乾燥的嘴唇上,來回磨蹭,隨後輕巧一划。
濃烈的金屬鏽味瞬間直衝楊邦深的鼻腔。尖銳的痛感傳來,鮮血爭先恐後地從嘴角溢出,順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
雲淵終於如願以償看到楊邦深按捺不住嘶吼出聲,拼命掙扎,被銬住的手腕來回撞擊鐵椅。
「媽的滾開,別碰我!你那雙沾滿血的髒手……別碰我!」
「我偏要碰。」雲淵不顧他掙扎,手指輕輕抹過他受傷的嘴角,「別怕我,我保證你會好起來的。到那時候,你會求我、感謝我親手結束了你的痛苦。很快會結束的……」
雲淵說著說著,心中愈發迫不及待。
他不得不承認,他面對楊邦深時產生的殺戮欲望和其他人稍微有點不一樣。平常,他相信毀滅會帶來平靜,但對於楊邦深,他不甘心只停在這一步。他想把這個人破碎的靈魂挖出來,捧在手裡,感受雙方相似又相異的悸動。
可惜了,如果他不是警探,或許兩人還能成為至交好友,深入交流一下各自的殺戮法則。
他隨手將尖刀放在腳邊,準備解開手銬,將這件「主菜」移至刑架。
說時遲,那時快。
手銬鎖芯還沒彈開,原本「受制於藥效」的楊邦深,眼中綻放出一道比外面閃電更刺眼的精光!
他有如一頭蟄伏在黑夜中、終於發出致命一擊的兇獸,在此刻毫無預兆地爆發了全身的肌肉力量。他向前一撲,順勢掄起那把連接著手銬的鐵椅子,當成武器,橫掃而過。
那一擊凝聚了他全身力量,正中雲淵的肩膀和側臉。
雲淵甚至連驚叫都發不出來,他腦袋嗡嗡作響,分不清是外面的雷聲抑或耳朵在嗡鳴,只知道自己鼻子和口腔裡一瞬間充滿了腥甜的味道,眼前的世界在天旋地轉中塌陷。
他被巨大的衝力狠狠掃跌,翻滾兩圈,狼狽地趴在地上,一手死死摀著面門,鮮血不斷從指縫中湧出。他忍著劇痛,另一隻手在冷硬的水泥地上瘋狂摸索,試圖找回那把被他親手放下的尖刀。
但楊邦深根本沒有給他哪怕喘息一秒鐘的機會。他一腳踢飛尖刀,另一隻手擰著雲淵受傷的那條手臂,把整個人掀翻過來,死死地按在水泥地上。
緊接著,雲淵只感到喉嚨一陣劇痛。楊邦深一隻粗糙、佈滿了老繭與疤痕的大手,只憑單手,就如同一隻大鐵鉗般死死鎖住了他的脖子。
雲淵張著嘴,卻只能發出漏風般的哨音,大腦因為缺氧而陷入混亂。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結束』?你弄錯了,雲醫生。」楊邦深微微喘著氣,語氣卻出奇地平靜,「當然還沒結束。」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euitJmVF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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