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歇了大半個月，去而復返，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天黃昏時分，下游傳來了新的動靜——在泛濫成災的湍急河流下游，橋墩攔下一具屍體，幾名避雨的清理工人發現了。其中兩個年輕的工人大著膽子走到橋上，合力用撈網把屍體撈了上來。
這已經是近期第四具打撈上來的屍體了。死者是個壯碩的男人，看著面生，不是鎮上的人，屍身還未腐爛，身上沾滿泥沙、纏著幾條水草，身上遭到捆綁和刀割的虐待痕跡和前幾名死者如出一轍。
小鎮警局的緊急調查小組裡瀰漫著焦灼的氣息，所有人都忙於勘查，楊邦深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疏離感。他倚在警車邊，任由雨水打濕黑色立領風衣，一手遮雨，另一手挾著一小截半熄未熄的菸蒂，燒到盡頭還捨不得丟。
面對上司被怒火燒得通紅的臉與同僚們質疑的目光，他懶散地吐出一口煙圈，吐到上司的臉上。
「咳，咳咳咳！」上司一邊咳，一邊憤怒地咆哮，「楊，你什麼態度？記住，市中心警察局那邊發出最後通牒，我們再抓不到『夜行者』，通通都要捲鋪蓋走人！別再怠工，馬上帶小隊再次向附近居民問話！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怎麼有蚊子在耳邊一直叫？唉，雨太大，我這耳朵又有點毛病，聽不清楚。」楊邦深自顧自地彈掉煙灰，隨即轉身，在眾人愕然的注視下，獨自朝著反方向走去。
「你，你你你……真是見鬼了！真是受夠市中心警察局了，怎麼把這麼個瘋子丟過來？」上司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大吼，「你的考核報告完蛋了，這輩子都別想著回市中心了！」
楊邦深才不管他。他沒有擠進下游人頭攢動、充滿閃光燈的現場，而是選擇逆流而上。他敏銳的直覺告訴他，屍體出現在下游只是洪水造成的意外結果，源頭應該在上游才對。
而且他很在意雲淵提到的向日葵花田，得去找一找。
他已經去上游小鎮好幾次了，覆診後到處逛了一下，分明沒看到花田。
是雲淵隨口胡扯嗎？可是他談到童年往事時很認真，認真得像個虔誠地述說神聖經歷的信徒。
楊邦深在小鎮與公路接壤的位置眺望出去。雨天中視線受阻，他看不到雲淵提到過的大宅和學校，更看不到什麼花田，和前幾次一樣只看到一大片暗沉的沼澤，渺無人煙。
天色漸晚，又下著大雨，小鎮裡很多人都躲進室內了，街上沒有人，商舖也不開門，他好不容易才在一戶人家的花園柵欄外看到有個老人坐在屋簷下看雨，提高聲音隔空詢問。
老人瞇著渾濁的眼睛，咳嗽著望向遠處被黑水覆蓋的荒野：「噯，那些都早沒了。」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了？」
「從前那裡確實有座氣派的大宅，還有一大片向日葵花田，十多年前某個晚上被一群路過的醉漢一把火燒了，燒紅了半邊天。嘿，邪門的是，大火以後，小鎮就像被下了詛咒，每逢夏天就暴雨成災，河道泛濫，田地浸水成了沼澤，人們搬離郊區，學校自然也沒了。」
「那，大宅裡的人有活下來嗎？你認不認識？」
「男女主人從外地移居過來，看姓氏是老兄你的同鄉。姓……於？潘？還是溫？我不肯定。總之他們倆被燒死了。他們當時有個七、八歲的小孩吧，好像逃過一劫，被市中心的親戚接走了，之後不知道怎麼樣了。」
老人叨叨地說著，忽然一拍大腿：「哎，不提起還好，一提起，我想起來幾年前有個穿著體面的俊俏小伙子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那小伙子聽我講完，神情古怪，呆站了半天才走……你說是不是那個小少爺回來一趟？」
楊邦深一凜，再追問那個小伙子的名字和長相特徵，又給老人看雲淵的證件複本，卻問不出任何新訊息。
倒是有別的東西抓住了他的注意力──雲淵那輛福特車孤伶伶地停在通往沼澤的泥路盡頭。他繞著車走了一圈，車子熄火鎖死，車裡沒人，也沒有任何可疑的污漬或工具。
雲淵開車到這裡做什麼？
楊邦深一走進沼澤，腐爛的酸臭味直衝鼻孔裡。腳下一時是河水，一時是泥土，不時沒過腳踝甚至小腿，發出令人不安的「咕唧咕唧」聲。
他默默記著方向和距離，在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中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經過一處殘垣敗瓦──他猜是學校廢墟──再往前走半里，意外地捕捉到了一抹突兀的身影。
是雲淵。
雲淵穿著醫生袍，外面罩著一件半透明的塑膠雨衣，雖然有雨水沖刷，但還能看見星星點點濺上去的泥漬。他跪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下，面向沼澤裡歪七扭八的河道分岔，雙手合什，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在誦讀禱文之類。
「聖潔而仁慈的上主，……拯救、接納罪人的靈魂。……安息，並獲享天上福樂……直到永恆。聖潔而仁慈的上主……」
「雲醫生？」楊邦深試探性地靠近，「雲淵，你在這裡做什麼？」
雲淵恍若未聞，楊邦深叫了他三四次，他才神情恍惚地抬起頭來，呆呆地盯著前方，眸子中的光芒黯淡破碎，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臉龐蒼白卻同時透出一種病態的紅暈。
在楊邦深看來，雲淵的表情邪門極了，彷彿被原始部落的巫師下了降頭。
他心中猜想原本已有八成肯定，現在卻有點搖擺：如果雲淵真的是熟練獵殺至少八人的「夜行者」，他會無視警方大張旗鼓調查，貿然外出回到拋屍現場，把自己暴露在危險的境地嗎？
就算他自負到極點，那也該是在現場欣賞回味才是，看到他也該馬上逃跑或攻擊。但現在這是在……哀悼？祈禱？
他上前拍雲淵肩膀，又再叫他一次：「雲淵？」
雲淵猛地一震，眼神終於和楊邦深對上了，臉上怪異的表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虛脫和驚恐。
「楊警探，你來得正好，我以為要死在這裡了……我、我外出診視完一位行動不便的老病患，順路過來看看，但是身體有點不舒服，又有野狗追了我一路，我沒力氣了……」
他還沒說完，身體晃了晃，整個人直挺挺地栽倒下來。
楊邦深反應快，幾乎同時衝上前，正好接住了人。他低頭一看，雲淵緊閉著眼，呼吸急促，臉頰潮紅，但嘴唇半點血色都沒有，腦袋沉沉地抵在楊邦深手臂上，滾燙的體溫瞬間透入皮膚。
他自然看得出來，雲淵在發高熱，絕對不是裝的。
正當他思量著怎麼處理，禍不單行，三頭野狗從沼澤的陰影中緩緩現身，它們體型異常巨大，毛髮稀疏長滿爛瘡，雙眼泛著嗜血綠光，獠牙間滴著口涎，貪婪地望著兩人。
楊邦深沒配槍，不過就算有，他也不打算破壞誓言使用。他一隻手把雲淵托在背後，另一隻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把戰術電筒，一撥開關，刺眼的強光迸發，三頭野狗登時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楊邦深把戰術電筒舉在手裡，揮了兩下，斥喝幾聲，繼續恫嚇野狗。
然而這些野狗在沼澤裡橫行霸道慣了，面對強光刺激只停頓了片刻，忌憚很快就轉化為暴怒。他們頂著強光狂吠一輪，然後紛紛撲上！
第一頭野狗最先撲上來的瞬間，楊邦深正面迎擊，手一翻，戰術電筒的蓮花頭狠狠戳入野狗的眼窩，猛力一攪，隨即抽出來，那頭野狗長聲悲鳴，甩著頭瘋狂往後退。
第二頭野狗差不多同時從正面襲來，楊邦深依樣出招，這頭畜生卻學了乖，避開刺擊，再度撲上來時改換角度，狠狠咬住了戰術電筒，楊邦深狠甩幾下都抽不出來，索性發力連電筒帶狗掄起來，遠遠一丟，那野狗騰空摔出去，「咚」的一聲悶響後沒了聲息。
在第二頭野狗騰空的剎那，第三頭野狗也正在發起攻勢。楊邦深失去武器，仍然半點不慌，側身閃開，覷著敵方撲躍力竭的一剎那，右手握拳，一記重錘從下而上狠狠擊中野狗下巴，打得野狗不由自主在半空中翻了個筋斗，滿嘴是血摔在泥濘裡。
它想爬起來再戰，楊邦深早有防備，腳上蓄力，此時發力一踩，正中肚腹弱點，它當場肚破腸流，沒了聲息。
戰鬥一瞬間開始，又如同迅雷不及掩耳般瞬間結束。與野狗亂吠亂咬不同，楊邦深從頭到尾都保持沉默冷靜，無聲地結束這場差不多算是單方向的屠戮。
「嘩啦嘩啦……」
滂沱大雨繼續傾倒下來，雨水滴進遍佈沼澤的無數小水窪裡，折射出微光。不知道為什麼，楊邦深第六感告訴他一切還沒結束。
雲淵在他背上動了一動，虛弱地呢喃：「楊，背後……」
楊邦深反射地繃緊全身，眼角餘光一瞟附近的水窪──竟然還有一頭野狗在他背後！
那頭野狗狡猾無比，一直躲在暗處觀察，到現在才躡手躡腳地潛行到他身後不足兩米，已經蓄勢待發，張著血盆大口，亮出獠牙，下一秒即將撲來！
距離太近，楊邦深又失了先手，在野狗的撲咬中節節敗退。更糟的是，這隻野狗比剛才三隻更老奸巨滑，看穿了楊邦深背脊上的雲淵是弱點，一直繞背攻擊兩人。
「楊，你放開我，我有……」
「閉嘴，沒空理你。」
楊邦深揹著雲淵愈發左支右絀，咬緊牙關，在一次閃躲時不得已改把人抱在懷裡，在泥漿裡打了個滾，硬吃一記爪子，背脊上瞬間划開了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
「操他媽的畜生。」他短促咒罵了一句，正要再翻滾格擋，這時候，雲淵的手虛弱地扯了扯他的領口，把一片泛著寒光的薄刃遞到他眼前。
正是楊邦深之前貼身藏著的微型彈簧刀。
局勢瞬間逆轉。
野狗的喉嚨割開了，鮮血濺了楊邦深滿身。他劇烈喘息著，好一會才緩過來，嘴裡喃喃咒罵完野狗，又罵「操他媽該死的血腥味」，把染血的刀片摁在褲子上擦了擦，折起來收回暗袋裡，扶著歪脖子樹借力站起來，然後把雲淵也拉起來，兩人攙扶著勉強站好。
「車鑰匙交出來。」楊邦深臭著臉催促，「快點，不用我搜身吧？」
「楊警探，你這是要拘捕我，沒收我車子？」雲淵滿臉哀怨地瞅著他，「你這人真是……我要是罪犯，就不會免費給警察診症，剛剛更不會把彈簧刀還給你，而是趁你不備……」
楊邦深暴躁地打斷：「你閉嘴。我平白無事拿你車鑰匙能幹嘛？當然是開車。再吵我就真拘捕你了，把你銬起來塞進車尾箱裡，一路顛簸，你在車尾箱裡嘔吐內急我可不管，自行解決吧。」
「你……你敢？」
「有什麼不敢的？我天不怕地不怕。」
雲淵不吭聲了，摸索褲袋把車鑰匙放到他手裡。可是與此同時，他的嘴角也不期然地翹了起來，顯然心情非常愉悅。
「楊警探你在我面前說話變多了。」
「閉嘴。」6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vbgdanEw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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