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大體上看,他沒有哪裡不好,可如今他年輕登大位,任何小毛病都會被放大檢視。
伊周的淚容看來好不傷心,雙眼哭紅不說,嘴裡的飯糰鐵定已增添不少鹹味。千代的心都融化了,也不好歹毒的直說。
「沒有所謂糟透了的人,我沒那般怪責啊。」
她將伊周推心置腹的安撫:「那些殿上人自是見不得人好的妒恨心理,而主公這兒明顯是氣話,忿恨時難免齟齬。您若在意,往後只要戒慎言行,別致人口舌,必能杜悠悠之口。且您才智有足,化學為德養後,將來定不可限量,豈來自薄的胡話呀?」
千代的語調懇切且句句鏗鏘有力,肺腑之言雖不怎麼華俏動聽,卻於神傷之際直入伊周心坎。
「我還以為妳討厭我,再也不跟我好了……」
仗著有雨水遮掩,他再度哽咽到不成人形。
「……若我有哪裡不好,務必請像這樣坦承相告……切莫輕易疏遠我……」伊周吸了吸鼻子,不停抹去大把淚水,說起話來也結結巴巴,「父親已經對我失望透頂……如果連妳都和我形同陌路……我……我……」
「哎呀,主公只是愛深責切,並非對您失望,而我也沒道理討厭您啊。我人生地不熟的,卻不為此畏首畏尾,實在多虧有您的照料與陪伴,喜歡您都來不及了,何來討厭之說呢?」千代竭盡所能的哄著:「所以您別哭啦,要是哭腫了眼,大家屆時都會曉得您哭囉。」
得到千代的承諾,幽咽這才悄沒於雨聲。
「千代……」
雨點如蠶絲縱織,橫於兩人之間,卻使雙方幾無隔閡的看清彼此,伊周蹙著眉與千代對視,「還有妳再也不要像前天那樣騙我了好不好?那真的好傷我的心……。」
他通紅的凝眸與因濕透而微顫的身子實在人見人憐。
這件事已如梗在喉整整一日,千代坦然的道歉,「嗯!很抱歉,那件事我有錯,昨天晨朝,也是我不夠理智,過分遷怒於您。」
伊周面對煞此坦率的千代,總算破涕為笑,「其實在穀倉院君的府第初遇前,我們倆曾通過信對吧!」
這句話挺沒頭沒尾的,令千代一時反應不及,狐疑地湊瞧他的五官。
「我的小字即為『小千代』。」伊周眨了眨眼,殘餘的淚珠經雨水刷洗,轉為雨霽般的靦腆淺笑,他低頭說:「抱歉,遲遲沒和妳坦白,因為妳在信裡表示與我同齡,但實際並非那麼一回事,我才猶豫了一段時日,直到近期才確定……」
千代大為震驚,原來那位只見其字不見其人的小千代君看似遠在天邊,實則近在咫尺。
安倍晴明的暗示言猶在耳:「糾神之命不可違抗。」綜合那日內大臣道隆巧合的忌避,她明白,這一線緣牽都是糾神的有意為之。
「我不是有意隱瞞您的。」
待她整理完善所有思緒,遂有條不紊地將她的經歷道出,包括晴明的說詞、糾神賦予她的角色與交代。
「我尚無法理解糾神的用意,但我明白妳的來意了。我曾聽聞糾神不同於凡神,脾性與芸芸眾生同具喜怒哀樂,祂的本意恐連妳姨父——穀倉院君都無法捉摸呢。」
伊周冷靜的應答全然出乎千代的意料,她鬆開下意識緊抿住的唇瓣,訝異的問道:「您不認為荒唐麼?不覺得我又在欺瞞您麼?」
「我相信,將我推心置腹的人。」
「我們相識也不過幾旬而已。」
「但妳卻願意冒著被父親究責的風險,陪我一道受罰。」伊周的眼底滿載無限溫柔,宛若季春梨花的酒窩於朦朧煙雨中綻放,「相信讓葉木不會轉紅的。」
得到伊周信賴的千代無論寒雨中的冷風如何侵擾,依舊感到十分暖煦,她亦回以真切的笑靨,「當然,就算到了那時,(1)我心依然似玉。」
恰巧,這相識而笑的瞬間被蒞臨二條宮的貴客給捕捉到。他行走於渡廊之上,大步跨入南院寢殿的妻戶。
「道長,你來啦!」道隆遠聞衣襬摩挲延廊之響,親切問候年紀尚輕的弟弟,他以道長全身上下的行頭作為寒暄:「對宮裡流行的見解,我當真不如你呀。」
「掌宮中職事,多得經手最新潮流。」說到這兒,道長忍不住再向妻戶外多留意幾眼,他好奇的問:「兄長,我怎麼看到伊周和一名女童跪在北面過道前?您難道這樣處罰伊周?」
一談到此,道隆不由得搖了搖頭,他無奈的說:「昨兒的事,你那兒應也有所耳聞吧!」
道長點頭說:「有,倒與源大納言之女相關吧!我妻子對母家的消息還滿靈通的。」
「唉呀!這事嘛,我早料想過有此日,伊周不像你一樣接納源氏之女,我也和源大納言通信過了。懲罰伊周,算是給對方一個交代 ,希望那些貪圖伊周之位的朝臣能適可而止。只是不知道得活到多大把的年紀,才抱得上寶貝嫡孫了。」道隆投予道長一個若有暗示的睿智目光。
「不過跪在伊周身邊的女童是誰呀!還有說有笑的。」道長接收了那樣的眼神,自然而然的微指妻戶之外,他不禁抑制住笑意。
道隆瞪大雙目,親自到廊上踅一回,果真如道長所言,兩人在雨中打笑。道隆面對這可愛的畫面,會心一笑,「哦!那女童是源式部卿的庶女,源氏女郎中就她與伊周最合拍,名喚千代,著實是個有趣的孩子。我們過去一探吧!伊周的處罰也該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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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與伊周聊得正起勁時,道隆與道長雙雙矗立二人跟前。
「唷!好幸福啊!有可愛的小女郎陪你受罰。」道隆好笑的揶揄,兩人瞬時住嘴,望過道看去。
「叔父……!」伊周驚呼。
千代順著伊周的視線打量眼前的男子,男子比道隆整整小了十來歲,估算不超過二十五。他的衣裝貴比正三位的大納言伊周,豔儔正二位的內大臣道隆。
縱然其衣著的配色、紋樣與臉上的妝容皆是宮中流傳的時尚,依千代這外人來看依舊怪突兀的,要不是過於愛美,便是衣不配位。
「伊周、千代起來吧!看著千代陪你跪,還不盡快收手,顯得我太無情。」道隆比著起身的手勢,千代順從的扶起雙腿麻痺的伊周,起身至過道的廊廡下避雨。
「千代,和妳介紹一下。眼前這位是(2)宮大夫道長君,為伊周的叔父,也是妳的姑父。」道隆退後兩步讓道長有上前的空間。
道長蜻蜓點水的頜首,釋出善意:「妳好。」
千代與道長四目交接,對方和善的眼神包藏隱隱約約的幹練。
千代以警戒的目光與之對視,果不其然,面對她剎那的居心審度,那眼底蟄伏的虎兕下意識的出柙,卻又在轉眼間收攏自如。那一瞬間與周遭人等平時所見判若兩人,教人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
千代作好心理設防後,則續以天真無邪的笑容接受他原先的善意,禮貌的喚:「姑父您好。」
兩者眼神之間的交流,唯獨兩人知道。
(1)此段對話承襲『夫木杪』:「讓葉木兮葉常綠,除非待其葉轉紅,誓不忘卿心似玉。」意味海枯石爛,雙方亦值得信賴。
(2)東宮職長官,從四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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