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華遺抄 - 第十回.回房之後（1）

與伊周一同回到後殿，他一跛一跛站不大直的膝蓋，令千代憶起自晴明宅邸打包過來的藥膏，她雙眼一眨，仿若金星一閃，「您的膝蓋應該瘀傷了吧！我那裡有應急的藥物，先借您用上。」隨即風風火火地溜回隔壁房。

看著貼心的千代為自己奔波，謝意與暖意映照心頭，讓他不禁莞爾。

全身被雨淋得與被人從宇治川打撈上岸沒兩樣，伊周放下因飽蘸雨水而凝成束狀的長髮，原先整齊俐落的鬢絲現下全貼合著臉皮。

拾起女房們甫準備的布巾，正當打算擦乾一瀉瀑布似的頭髮時，他的雙肩開始與自己針鋒相對，隱約地作痛。

先前受情緒憂擾，伊周並未注意到痛覺，他趕緊解開直衣的紐帶與身上單薄的衣物，雙肩委實慘不忍睹；拆解繫於小腿的（1）指貫褲帶，伊周捲起褲管，雙膝的積瘀尤為慘烈，他頗是訝異，自己到底是怎生熬過漫漫長夜？

「伊周，我開門了哦！」千代說著，當紙門一啟，映在眼簾的影像差點沒把千代驚個半死。

「唔……。」千代打量著對方的肉袒，不禁起滿雞皮疙瘩。他的雙肩各一片青鬱，定睛一看，一片深紅中佈有一點一點的黯紫，雙膝上的血瘀則像佈灑滿地的紅豆，實在怵目驚心。

「試試此藥吧。這是姨父送給我的，說是某藥生研究唐土草藥的成果，跌打損傷通用。」千代按捺住心疼，替對方上藥。

一股薄荷的沁涼深入伊周灼熱的肩與膝，疼痛即如他原來的壞心情般一掃而空。

千代細心的應對，然而，就在某一瞬間，肌膚間滑如凝脂的觸感忽使千代意識到，她觸碰的無非伊周的肉體。

她依稀記得《源氏物語》裡，夕顏第一次與源氏幽會纏綿時，內心的感想竟是：「對方的身體特別柔軟，想必高貴不可言喻」。繪卷裡的貴公子們，也都生得白白胖胖。

如今近距離打量他裸露的肩背與胸膛，仍不免感到新奇。

「不是肥肥肉肉的，真是太神奇了。」

「或許是自幼被要求學習騎射的緣故吧。」直到伊周微紅著臉的回答，千代這才意識到，她沒把話關在心裡，竟不小心脫口而出。

「妳這是嫌棄我太瘦嗎？」伊周難掩在意，委屈巴巴的問。

「不是啦！您比畫卷與物語裡的男士們好看多了！」

千代的雙頰不禁發燙，她慌忙地轉移話題，將藥膏塞至伊周手裡。

「......您接著就照我將才的方法揉抹，我幫您擦乾頭髮，免得著涼。」

瀝雨後清爽的徐風吹入半敞的格子窗門，將几帳逶迤地面的下緣拂得窸窣作響。來往之際，兩人的手指無意間擦碰，一如掠過黃花上的玉露，倉促短暫，卻留下殘香般的餘溫。

這觸感好生陌生且奇特，正當千代打算咀嚼那無以名狀的餘韻時，雙目恰與伊周澄淨的眼瞳冥合。

他的眼睛靈動且明亮，彷彿流淌著豐沛萬千的情感。與這般靈眸交會，僅只一瞬，卻教千代打自骨子一陣酥麻。

這真箇丟人的，對方根本沒有額外遐思，唯獨自己在那裡胡亂躁動。千代下意識加大擦拭頭髮的力道，以壓過心跳與體溫的奔湧。

不過千代沒有注意到的是，此刻的伊周正對著那骨節分明的手指發愣。

時間伴隨遠處饋廚的嫋嫋炊煙，自流動轉而凝固。

時間凝固的剎時，出雲之君的提示音打破原本的平衡。

窸窸窣窣的掀簾聲，伴隨的是迫使時間流動的驚問：「兄……，兄長？」

一聽到他人言談，伊周與千代這才回過飄緲不定的心神。

定子一眼瞥覩，最引人注目的，即是伊周的肩膝，她的憂懼是千代的千萬倍。

「兄長，您還能行走嗎？沒事罷！」定子挪近身子，絲絲心疼自瞳孔劃過。

「小看我？」伊周驀地自沉默又難以言喻的韻致甦醒，挺刻意地使以自信的笑靨，「這點小傷皮蒜而已，方才千代還是我拉著回房的呢！」

雖說千代猜不透伊周自大莫名的反應背後，掩藏何種心態，但他臉不紅氣不喘的吹噓倒惹得她心裡一陣訕笑，「要不是我連馱帶拉，你能待在這裡？」

千代不大認同地俟聽伊周膨脹的說詞，靈光一閃。

她收拾甫用來拭乾伊周頭髮的布巾，故作不經意地，以布巾飄曳的下緣蹭過對方裸露的腰間。

伊周嚇得幾乎要跳起身子，卻因重心不穩仰摔在地，四周的障幕也因這番大動作而移了位。驚聲落屋瓦，雨後翔集於枝頭的麻雀皆飛起四散，匆匆逃逸。

「兄長？」伊周突如其來的舉動使定子摸不著頭緒。

伊周翻身側臥在地，素日難自端正冠髻窺見的烏黑秀髮便披散在雕玉似的身軀。他誇許自己的銳氣盡失，唯剩一臉錯愕與彆扭。

千代佯裝一臉愧疚的道：「啊！這布巾不小心碰到您了麼？真是抱歉啊，原來您怕癢～」

他因肩腿的疼痛起不了身，僅能輕輕地頷首，若有似無的呻吟：「千代......我知錯了～」

討饒之時，他一反常態地不敢抬眼直視千代，那緊咬下唇，臊得滿臉通紅的模樣實在可愛到了極點。

定子難得目睹頗具倉惶美感，我見猶憐的兄長，不曉得究竟該哭抑或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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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清早，金烏仍於地面下磨蹭，萬物都等候著金雞的鳴啼，以求復甦的指令。

令人意外的是金雞並未出現，取而代之者，是一陣劇烈的嗽聲，萬物以為指令下達，紛紛甦醒，包括千代在內。

她緊地探頭往塗籠內查看，出雲之君仍於睡夢之中無可自拔，但噴嚏與咳嗽聲依舊持續。千代著急的到隔壁廂房探勘，但聞沉悶的聲音傳自瑟縮於被丘的身影。

「伊周！您身體不舒服嗎？」千代衝上前，附於被丘，對深埋其中的伊周說。

「就嗓子痛……。」伊周沙啞的答話充滿濃厚的鼻音。

千代掀開矇住伊周頭部的直垂衾，迎向她的是紅透的臉色與發顫的脣瓣。

她輕輕的把手掌覆於對方的額際，卻在轉眼間縮回，「你燒得好嚴重！」

「我無恙……。」伊周勉強擠出虛弱的笑容，卻宛若無力殘柳，全身冷汗直如雨下。

「一定是淋了一夜的雨。我馬上叫出雲之君找人來，你等等。」言盡，千代速速跳起，回臥房把出雲之君狠狠搖醒。她倉促的催著：「出雲之君，快快起床，少主發高燒了。」

本來還在床榻上流連的出雲之君一得知消息，唰地踢開被衾。

「我知道了，我立刻去通知人員請典藥寮的醫師過來。」

她的當機立斷展現出一般下位女房們少有的穩重。

千代匆忙抱起殘有自己餘溫的暖被，至隔壁房替伊周蓋上，「您再撐著些，出雲之君去叫人了。」

安撫的同時，千代輕握伊周唯一探出的手，希望外人的體溫能使對方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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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個時辰，道隆與典藥寮的（2）醫師陸陸續續趕到，醫師不乏仔細的望聞問切，以唐土的醫術為伊周診斷，舉手投足則不忘敬詞敬語。

醫師們大多比伊周年長至少十歲，如此景況甚有突兀的趣味。

候於簾障外的道隆望著障內幢幢人影，遲遲沒法子安坐，連四季佳妙爽脆的鶯啼，如今聽來皆顯得絮聒。

「醫師，可無礙吧？」道隆抱胸，一臉密佈愁雲的探問。

醫師診斷完畢後，立刻回答道隆的問題，此應答較無幾秒前的戰戰兢兢：「大納言殿這是風寒，可能為淋雨吹風招致，重雅我立刻開立藥方讓藥生調製。典藥寮新購入舶自宋國的新藥，成效頗佳，等會兒便親手奉上。」

道隆聽得著實審慎，這才掀帳入內。眄及伊周毫無朝氣的病容，他又問：「病者可否進食？他自一早起便滴水未進了。」

醫師思忖片晌，斟酌伊周的病況後詳述：「可以進食，多少吃些溫性蔬食肉類，還有因為大納言殿現下難以吞嚥，以薄糜代替硬粥較下胃。嚴禁酒品，只許溫水。」

「我明白了，不愧為典藥寮首席醫得業生出身。」道隆鬆口氣的同時，亦覺眼前醫師的行止愈發可靠。

「不敢當、不敢當，此乃重雅職責。倘無任何疑問的話，請容重雅先回典藥寮送藥方。」醫師一方面推辭，一方面愈有幹勁的說道。

「沒了，請回吧！不耽誤了。」道隆做出恭請手勢，親切的道。

「那麼重雅告辭了。」領頭的醫師打了個揖，便率領其餘醫師退出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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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搭配狩衣或直衣的外褲，長得像燈籠褲

（2）醫師在典藥寮為從七位下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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