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華遺抄 - 第九回.雨中送暖（1）

「定子，為何伊周會如此喜歡一條太政大臣的大君？」千代不解的問。

「這我也不清楚，兄長曾說過，喜歡活潑可親的女子。靜子固然不是，一條院的大君則相距更遠，且對方年紀又比兄長年長。一個多月前開始，兄長毫無預警的頻頻拜訪一條院，我也嚇了一跳……。」定子身為伊周最疼愛的阿妹，也抓不清兄長的心思，遑論餘人了。

傍晚，伊周如同女房的口述回家了，女房與驅役所組成的警蹕聲響，傳遍宮內上上下下。

道隆聞訊，立即要求侍役將伊周領到南院寢殿與北殿的過道。

現在的伊周與往常很不一樣，以往輕快的健步不復，取而代之的是蹣跚步履，陽光討喜的笑容早已銷聲匿跡。

廊下，道隆久立多時，他手上的藤條晃呀晃的，等不及要在伊周的皮肉駐足。

伊周大概知悉道隆的意念，但絲毫未料父親竟升起非一般雨水澆得熄的怒火。可思及當前外頭的流言，忽又覺得一切如此合理。

道隆緊瞅著伊周，他以藤條指向伊周，言語間了無溫度，「伊周，跪下。」

伊周從未見過道隆甚此慍恚，更不用說這股怒氣乃逕自直衝自己。他被震懾到宛若順從的小犬，撲通跪地，不顧片片水花的驚起。

「我要讓你明白你有何誤。免得你一錯再錯。今天，有兩個女孩子因你而泣，就怪在你的態度。你要知道，連區區元妻都顧不得，任情恣意，何以論公卿大位？你到底要作內大臣的恥辱到何時！」說到語重處，道隆的眉骨驀然一挑。

「準備接受懲罰了沒有？」

聽到道隆口裡的「恥辱」二字，伊周的瞳孔猛地放大，然而這在道隆眼底依舊是毫無反應，默然呆滯。

道隆言方盡，藤條末端便是一抽，狠勁十足的連同空氣唰地落在伊周的肩上。一鞭一肩，直至打滿二十鞭。

每一下的擊落，伊周的身子皆不禁一顫，面容卻了無變化。他那雙迷人的眼眸，如今只剩空洞。

他一聲不吭，道隆施予的處罰卻未就此而止。

道隆放下藤條，嘆息再三，「你若再這般縱意妄為不知忍讓，連區區大納言之位都不堪任！往昔唐土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非要我斷絕父子恩誼才甘願？今宵你就跪在這裡，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起來。」

伊周的身子直起哆嗦，道隆的胸口霍地痛絞了半晌，他下意識的捂了捂心口，卻頭也不回，狠下心回到寢殿。這算是從小到大，道隆待伊周最嚴厲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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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周被責打的消息如風般傳得沸沸揚揚。許多慕著伊周風華的女房在南院西側渡殿觀望，看著伊周粒米未食，伶仃的身影，有的甚至想塞些吃的過去，可是礙於主公的鐵令，誰也不敢這麼做，只出於想法未見行諸罷了。

消息也傳送到千代那裡，出雲之君詢問在燭燈前兀自翻書的千代：「姬君，少主他……。」她本望激起千代的同情，否則伊周真要跪到天明了。

詎料，千代猶在氣頭上，她擺擺手，眼神仍停留在書上，「我不去。」

此話在素與伊周熱絡的千代口裡說出，顯得特別無情。

嘴巴上如是說，其實千代比誰都要掛記此事，只是覺得寄人籬下的她沒有任何權力插手主公的諭令。

今夜，千代老早就睡下了，她盡可能不把心思挪移至受罰的伊周，她知悉，憐愛之心不可隨處氾濫，尤其人在屋簷下。千代在矛盾又掙扎的思緒攪擾下闔上雙目，卻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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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淅瀝淅瀝……。」

又是一陣水聲。

這次的水聲帶著淒清的涼風，穿過篠竹的窗櫺，揚起了竹簾，硬生生把千代的上下眼皮扒開。

千代登時驚起，朝陽仍未升起，地平線漸漸的由淡藍取代，高懸的黑幕猶戀戀不捨，還下著飄然細雨。

此刻，她滿腦子盡是跪於一派寒冷漆黑裡，孑然伶仃的伊周。素愛觀雨的千代，如今無論滴雨再如何像珠玉落地的響脆悅耳，聽在她耳裡只有絲絲心疼。

千代猶未梳髮，就挪身至簣子的廊緣。她伸手盛接雨水，試探雨勢大小。

一感受到屋外的雨勢，千代再也按捺不住本心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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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寢殿的過道前，伊周已在真木柱的凝視之下，跪了漫漫長夜。

風吹雨打，他都不為所動。宛若槁木死灰，應是受到不小打擊。

他依然垂首，任何痛覺、餓覺在此際都起不上作用，活像個死人，那樣的他在她的眼底好不陌生。

千代走到伊周跟前，他的狀況令千代頗為不捨。她摘下對方濡滿雨水，尤顯笨重的立烏帽，將自己其中一頂（1）市女笠戴在他的頭上，讓他免受雨水的欺凌後，再脫下身上的小褂，披在伊周濕漉漉的肩上。

伊周緩緩地抬眼，模糊的視線裡是千代溫煦關愛的神情，彷彿日光映射在他孤寂的心田。

千代堆起親切的笑容道：「您的膝蓋起來一下。」

伊周拽了千代替他披在身子的褂衣，一臉茫然的微抬雙膝。千代將一塊軟墊塞在他了無知覺的膝下。

接著，千代同樣戴起市女笠，並肩跪在伊周之側。

「妳這是……?」伊周眄了一眼千代，愣似木雞的問。

千代邊掏出熱騰騰的握飯，邊笑道：「陪您一起受罰呀！吶，和廚屋的女房要的，您從昨天就粒米未進了。還有，若是渴了，我也有帶水。千萬別教主公知道了。」千代微掀褂襟，亮出繫在腰間的壺瓶。

伊周伸出顫動的手指接過握飯，先是淺嚐的一咬，再來便越咬越大口。

米粒的溫熱與千代的貼心之舉自舌尖暖至心扉。

感動之餘，昨日的情緒全數達到臨界點，在千代面前再也禁不住的宣洩而出，即便竭力隱忍，眼淚仍撲簌簌的直流，匯聚於鼓起的臉頰……。

千代被他霍然的反應嚇得不知所措，「您怎麼哭了？究竟發生何事了？」

伊周則在千代的關切之下，淚水越發氾濫。

他抽噎著說：「一條院的大君以為我介入中君與（2）花山上皇的戀情，便配合花山上皇在外譏評我任情恣意，輕薄不良為攝關之恥。

「有些敘官不幸未列公卿的年長殿上人亦嘲諷我不堪大納言高位，他日便會敗了父君的基業，還打算拉攏彈正台奏疏彈劾。

「父君昨天更親口證實了我是他的恥辱。千代……，妳也說過罷，我是個糟透了的人，大納言一職庇蔭於攝關藤原的顯赫，不怪乎父君、母君對我失望透頂。」

千代愣了一會兒，這才恍然大悟，莫怪乎道隆要責打伊周，夫妻失和只是幌子，安撫源大納言，釋放伊周遭受體罰的消息來消弭聲浪才是主要目的。

她掃視伊周全身，綜合曾經的揣測、昨日定子的疑惑，外加今日得於伊周的言述，真相已然明朗。

他在乎的非一條院大君，而是尊嚴與榮譽。至若為何無情仍要虛晃，自然是向內大臣表達對婚姻不滿的無聲之舉吧！

不過理清這些脈絡如今皆非首要，當務之急是如何安慰伊周。

儘管千代名義上是未來人，可對於此世一無所知，遑論他在政場表現如何。一時半刻，她到底無法論斷伊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現下她僅能回想相處的種種，眼見為憑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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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貴族婦女外出戴的大型斗笠

（2）前任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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