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華遺抄 - 第六回.紙鳶高飛

話說，當夜千代便著手製作了一隻紙鳶。製作風箏在千年之後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但現下不比未來，許多材料都得尋找替代方案。

「姬君，您這是在做什麼？」出雲之君難掩好奇心的問。

「這是唐國的紙鳶，大君和少夫人都亟欲試一試哩！」千代一邊作最後修整，一邊和出雲之君解釋：「明早我要去庭院試玩，出雲之君要不來觀望？」

「好呀！」出雲之君猛地點頭，風箏這玩意兒她可從未見過貴族小姐們提及，遑論遊戲了，第一次的目睹委實教她興奮極了。

翌日，寢殿母屋裡，伊周掀開簾障，便見貴子端坐於織紋看來莊穆冷絕的蓆墊上，迎著伊周的身影，一臉憂心。

「母君，您找我有何事呢？」伊周眼見貴子神情不對，小心翼翼的問。

「伊周，快快入席！」

伊周依著貴子之言拉來一旁的圓坐墊。

待他坐穩後，貴子開始苦口婆心的勸導：「母君問你，你怎麼不能與靜子共處屋簷之下？你們是夫妻不是陌路人。也幸好你父君堅持把靜子接來，否則若她還住在鹽小路的母家，你百年大抵也不會走一遭。」

伊周低垂著頭，答話的口吻溫順到完全聽不出飽含的委屈：「母君，讓您與父君操煩是我的罪過，可我真的盡力了。」

「若是真盡力了，還會是今天這種比朋友還冷淡的局面？你要知道，你今日的正三位大納言之職何以來？是靜子父親禮讓的呀！莫要讓世人貽笑內大臣不懂恩惠，敎子無方。」貴子緊咬著毫末般的間隙，令伊周有苦難言。

「我很抱歉，可……，」

「今天始起，你的住所就挪至後殿對屋，和靜子相面對，便沒有理由避不見面了吧！」貴子微微撇過淡妝微施的臉容，俐落的不予伊周辯解機會，顯得更加無情。

面對重複且不由分說的命令，伊周內心如同野分風過境，經翻攪而凌亂，眼前質感華貴的每一面几帳帷子、蓆墊、燈臺等等，似乎都是囚禁自身的桎梏。

伊周思及有關父母年輕的韻事，不自覺地心生歆羨之情，只不過這樣的企羨流淌自他垂俯的顏面，攙雜更多的是無奈、無辜與委屈。

「母君當年是父君以書信追求而得的吧......？」

此語似是哀怨，更多的是艷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直衣的袍面已遭攢皺不堪。

「姬君好生厲害！」出雲之君滿臉驚嘆的拍手，千代的風箏搏扶搖而直上，是當事人意想不到的。

千代本以為四周都被房院圍得密不透風，可能無風無浪，熟知西院竟有一片建有釣湖與釣殿，湖側更有形形色色的花鳥草木，宛如世外桃源的園林。此處的蔭木南攬蟬噪之風，風暈湖面，襲來陣陣沁涼，亦迎捧紙繇昇入蒼天。

千代仰視以天幕作為背景的紙鳶，隨著風向走動控制紙鳶的動向。扯著扯著，在空中暢行無阻的飛鳥倏地撞上像山一樣高的松木。

「啊！卡住了！」出雲之君望洋興嘆的叫道。

千代懊惱的說：「屆時定要找個沒有林木的地方才是。」

走到樹下，身為行動派，也不問出雲之君如何作想，千代逕自攀上樹幹莖枝，打算靠著手勁與腳力將風箏自陷阱拯救脫身。

「這樣太危險了，姬君。」出雲之君在底下呼喊，千代嬌小的身軀看在她的眼裡，宛如禁錮於樹幹間搖搖欲墜的紙鳶，隨時都有墜落的風險。

「不會的！妳瞧，到手了。」千代扶著枝幹，搖了搖手中的紙鳶，紙鳶早狼狽的被樹葉拂了滿身。

此時，千代遙遙一瞥，一抹熟悉的身影如同襖障的壁畫刻印眼簾，她遙指彼處問道：「那是少主嗎？」

出雲之君瞇著眼睨了會兒，回：「大抵是……。」

伊周杏仁色的臉頰透著鮮明的撫子花紅，眉骨向下推擠著雙魚似的雙目，貌似滿腹愁苦，連沁風亦吹不散他緊纏的眉際。

「少主心情好像不好？」出雲之君害怕的問，只要歷目此幕，皆知伊周臉色不大對勁。

千代極欲一窺究竟，便做了最直接也是最具風險的舉動，她引吭問道：「少主！您怎麼了？」

伊周似是聽見某人的呼喚，連忙左顧右盼，卻盼不著人影。

「這兒！這兒！」千代揮舞著右手，伊周一發現千代登如此高，眺如此遠，即緊張地跑到樹邊查看情況。

他詫異的瞅著千代，一個小姬君何以精力充沛到爬上這麼高的喬木？

伊周斂起眉，語帶責備的道：「千代，快些下來，這很危險。」

千代鼓起腮幫子，有些不敢置信伊周竟會阻撓她的樂趣。以前像隻潑猴爬上爬下，冒險犯難都無人理會，自己居然會在此世遭看管得如此嚴謹，而且對象還是與自己同齡的他。

「快快下來！」伊周像極千代兄長般的兩手抱胸，印象裡溫和可親的他竟也有如此駭人的威嚴。

「是～我下來便是了。」千代不情願的說。她一步一步的下行，到了一定高度後，懶得多踏幾步的她索性放手一躍，較為省時。

「我要跳囉！」她先示與警語。

千代本來已做好落地的準備，豈料她將完美著地的同時，許是尚未培養出默契，伊周竟不解意的要抱接她。

碰——的一聲，由於力道過猛，伊周沒有踩穩，以至於千代也跟著跌得淅瀝嘩啦，樹梢的震動驚起了常棲其中的蜩螗與文鳥。

「呃……。」

飄葉如落雨，千代撐起身體，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就趴伏在伊周的身軀上。她向下注視的同時，伊周的眼眸宛若鏡影的回視，兩人此刻的距離僅能容納兩座鼻尖。

感受到對方的顫抖與氣息，也漸漸感知到體溫的發熱發燙。伊周為自己的反應感到疑惑，他不排斥與對方互動，但她只是個小他六歲的女童，自己的內心不至於騷動一陣吧！

許是千代的雙眼充滿栩栩如生人的水靈，那非大和撫子千篇一律的溫婉，而是世間少女少有，卻為他嚮往而不得的真情性靈，才教他如此激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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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吧！」伊周的口吻溫柔到幾可流淌成水。

「沒事，多謝少主。」千代恢復理智後，輕輕的搖頭，照例以燦爛的笑容面對。

伊周拍拍唐草浮紋直衣上的沙土，他忽地憶起何事，馬上問千代：「妳也住在北院？」

「是啊！在北院後殿的別廂。」千代不疑有他的頷首。

「真的啊！」伊周仿若抓住一絲救贖之光，顏上的怒氣全消，宛如自紫色朝雲探頭的曙曦，他驀地湊近千代的臉龐，「那千代，我將臥房挪到妳的夜殿隔壁好不好？」

「啊？」千代滿臉驚嘆號與問號，她不解的道：「您該是和靜子住在北院的寢殿不是嗎？怎麼住來我這裡？」

「就這麼說定囉！誰叫妳親切多了。」

伊周不問千代答不答應，總之先差人將自己的物品、家具全搬至千代的隔壁房，如此交差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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