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員 - 第5回：麻豆社豐年慶典

第5回

月亮悄悄地爬上樹梢，夜已經深了。忙活了一整天的李文正準備躺下，心裡想著西拉雅還真的不簡單，每天這樣忙碌還能生龍活虎、笑容滿面，好像從不曾聽他抱怨過生活，連一個累字都沒有出口，「怎麼會有這種的女孩子呢？」

躺在床上的李文想起自己的娘，每天癡癡地等待著父親回家的背影，說有多悲摧就有多悲摧；而平戶繼母雖然每天吵吵鬧鬧的，其實一顆心思全系在父親身上，用強勢來掩飾他的害怕，這也是一種悲哀；又想起亞理紗……，李文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來。

“文助桑，你猜猜我是誰啊！”

“你看看我寫的俳句，這裡……這句子還可以嗎？”

“我們去花園看花、踢球，好嗎？”亞理紗的一顰一笑又回到了李文的腦中，曾經以為的時間會沖淡一切。

“明天要搗麻吉，做阿拜(肉粽)，還有很多好玩的事”，西拉雅的燦爛笑容突然出現在李文腦海。

“這麼多事要做，我看還是趕快先睡，不要再想這些了”，光想到西拉雅為自己安排了一整天的事情，就讓李文還是決定先睡，「亞理紗下次再想好了」

堂堂的海商李家少主，何曾想過成了現在的光景，但為什麼似乎又覺得他也享受在其中呢？「趕快睡吧！」李文對自己催眠的說。

【搗麻糬】

優雅高亢的歌聲此起彼落一早就傳遍了整個部落，大家熱熱鬧鬧的拿著自家蒸好的小米，一些可以拿來搗麻糬、一些可以拿來做阿拜，有甜有咸都是傳統米食文化，婦女們頭上戴著鮮花，感覺年紀越大的女性戴得越多，年輕女孩則是裝飾幾朵，襯托著嬌嫩的臉龐。

“搗麻糬好像是一場慶典一樣”，李文說。

“是啊！也是感謝上天給我們今年的豐收，等一下會有祭司祝禱的開場儀式”，西拉雅頭上一朵花都沒戴。

“我想要回去了，這裡好多人”，和安雅不用戴也「人比花嬌」。

“不然，我們先把因娜準備的小米、月桃葉送過去再走，好嗎？”

“嗯！”

"感謝上天厚賜萬物，天降恩雨，使我們今年農作物豐收”，祭司嘴上念著感謝的禱詞，帶領十二位長老的開場儀式進行著。”呼”，老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旁邊聊天，吐著天然煙草捲煙；而最開心的莫過於這些年輕人，一起玩、一起笑，聚在一起就是一場青春記事，更不要說部落慶典也包含了尋找結婚物件的意涵。

“你看看這些年輕人玩得多麼開心”。

“好像我們年輕時一樣”，因娜跟歐浪母親二個好朋友正在聊天。

“和安雅跟西拉雅都還沒有物件嗎？他們也到了適婚的年齡”，歐浪的母親想幫自己兒子問問看。

“和安雅身體不好，你也是知道的”，因娜不想講西拉雅的事。

“這些部落年輕人，有誰會在意啊！你自己看這些男生像餓狼一樣”，眼看和安雅身旁又圍著一群年輕人。

“重點是要和安雅自己喜歡”。

“你們和安雅眼光真高”。

“也不是啦！她從小比較少跟外界接觸，也還沒有那種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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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你們不要這樣”，西拉雅攔住一群手上又是花、又是禮物的年輕男子。

“你們上次才嚇到和安雅”，李文想著這樣的鬧劇會不會持續一整天啊，真累人。

“喂，我不是說了，剛剛好就好”，歐浪走過來大喝一聲，部落第一勇士說話，沒人敢說什麼。

“其實，我們只是想今天是慶典，又不是在海邊”。

“……”，歐浪還是瞪著眼看他們。

“好啦！先走了”，哈勇不想人沒追到，又碰一鼻子灰。

“唉！都不讓追，難道和安雅一輩子不結婚嗎”，大夥兒只好悻悻然離開，但也回嗆了一句話。

“這些人真是磨人，我們放下東西就回家了”，西拉雅怕和安雅被驚擾，趕快說了一句準備離開。其實，和安雅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知道女孩子長大要結婚，也知道這些部落青年喜歡他，可是他從小大多時間在家裡，他不知道怎麼跟男生相處，他們也不知道如何討和安雅開心。

“下次我會警告他們不准再來”，說話時歐浪還瞪了李文一眼，彷佛在說最好你也不要來，李文當作沒看見。

“我看，你還是先處理好你自己的問題吧”，西拉雅瞄到後面有一群女生，過來要找歐浪，其中有一個女生上前牽起歐浪的手，歐浪趕緊抽手、一步步往後退。

“歐浪，我給你做的阿拜，你吃吃看吧！”

“這是我編的花環，送給你”，就逕自往歐浪頸上套。

“這是我幫你織制的背心”。

“不用，不用，你們都自己拿著就好”，歐浪向西拉雅拋出一個求救的眼神。

“歐浪，你自己好好享受吧！”西拉雅可不想被全部落的女生討厭，那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歐浪”、”歐浪”，歐浪被逼得往後逃跑，女孩子們又追了上去。西拉雅看著都覺得好笑，「哈哈，讓你也嘗嘗和安雅的感受」。

“歐浪是個很不錯的青年，英俊挺拔、又是部落第一勇士，在部落青年中各方面都是佼佼者”，而且，很照顧西拉雅一家人，李文才說了第一句，就有點後悔自己出口的話。

“所以，才會這麼多女生圍著他跑啊”，西拉雅笑著說，”我為我弟感到驕傲”。還好，西拉雅好像對歐浪沒有什麼感情，李文突然覺得有一點點放寬心，「奇怪！我在放心什麼」，李文覺得有點納悶，西拉雅跟歐浪關我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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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克總督】

“嗨！李文，你好嗎？”看到宋克迎面走來。

”嗨！宋克，你好”，李文客氣地打了招呼。

”你說的～到麻豆社找你”，宋克微笑著說。

“但，你也來得太快了吧！才幾天”，李文微笑著回，不讓人察覺他們兩人中的張力。

“你也知道，我們荷蘭人做事都是很講究效率的”。

“有什麼事等一下談，現在是人家搗麻糬的豐年慶典”。

“嗯”

“你、我都是客人，不要亂了人家的氣氛”。

“我不會，我就是知道今天麻豆社有慶典才來的，而且也不是只為你而來”，宋克撇了一眼和安雅，眼中滿是溫柔，李文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自從剛剛宋克出現之後，目光就一直在宋克身上的和安雅，突然看到宋克也在看他，嬌羞的低下了頭。

“你都好嗎” 宋克走向和安雅輕輕地對他說，聲音裡都是關懷。

“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小事，不足掛齒，小姐你沒事就好”。

“還好當時有你出現”。

“我叫宋克，小姐，可以知道你的芳名嗎？”

宋克與和安雅聊了起來，只見和安雅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宋克雖然年紀大了不少，但也顯得更加成熟穩重，而舉手投足間顯現出的紳士風範，讓和安雅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和安雅從來沒有這樣跟男生說過話”。

“噓，小聲點，不要被發現”，西拉雅和因娜都豎起耳朵來，要聽他們到底在講什麼，連正抽著煙捲的長老都注意到了。

“這是荷蘭的巧克力，很好吃的送給你”。

“謝謝你”，和安雅看著這個精美的小盒子，從來沒有吃過巧克力的她，拿起來還沒有吃，心都甜的融化了。

當大家都忙著搞清楚和安雅跟宋克身上的化學變化時，只有李文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他心裡明白事情不會是這麼簡單，宋克也並非無緣無故來到大員這一塊土地，只是他目前還不知道荷蘭人真正目的是什麼。

但是，他清楚知道一件事，在海上做生意的人，只有抄傢伙真功夫、眼中只有利益，這位荷蘭東印度公司船長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而他們巴達維亞總部也不知道有什麼計畫，李文決定一次要摸清楚情況。

“你們印尼的香料貿易都順利嗎？”

“很順利，巴達維亞是一個很適合的殖民地點，不但有香料，也是我們歐洲東來的貿易轉運站。

“巴達維亞總督-凱撒都還好嗎？我們這次運過去的絲綢、瓷器都還滿意嗎？”

“這些絲綢、瓷器品質很好，當然我們是很滿意的，只是數量太少，現在歐洲王室貴族都渴望著這些精美商品，你懂嗎？”

“做生意細水長流，不要老想著當一次爆發戶”。

“我們想直接跟中國明朝做生意，但是願望落了空”。

”誰叫你們去佔領澎湖，葡萄牙人可以租賃澳門是有內幕的，你們去攻擊澳門被葡萄牙人擊退不說，居然異想天開跑去佔領澎湖，犯了明朝的大忌，現在大明更不可能給你們絲瓷了。

“所以，我們又去了一趟澎湖，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麻煩轉達凱撒總督一句話，我李文說你們還是好好在印尼就好，不要參和東亞的生意，這裡不是你們的天下”。

“如果我們就一定要呢？”

“屆時我們將會有一場硬仗要打，你們要面對的是，南居益將軍帶領的明朝水師、以及我們李家五百多艘的戎客船大軍”。

“呵，不會的，並且我們會跟你們李家商船合作，由你們李家提供給我們需要的一切絲綢瓷器。因為……，我們荷蘭人會退出澎湖、轉到福爾摩沙大員建立貿易轉運站，而我將是第一任的大員總督”。

“你說什麼？”，李文不敢相信地看著宋克。

“你還不知道嗎？這是令尊大人-李旦的建議，有你父親大人跟南居益將軍的保證，我們荷蘭人才願意放棄澎湖”。

“不可能，南將軍還在打你們”。

”表面是打、實地是談，看來你是真不知道啊！”

“怎麼會，許心素跟你們又沒談成”，許心素是李旦在廈門的代理人，李文想著不是都還在談嗎？怎麼一夕變色。

“我們怎麼會相信一個代理人。所以，南將軍特地請令尊跑一趟，最後促成這次協定，既然我們是合作夥伴，坦白說，我這次是來勘查地形，準備建築一座防禦軍事城，以後還需要你這位元李家少主多多幫忙”。

“不用那麼急，我先問清楚，再回答你”，李文不願意回握宋克的合作的手。要是以前，李文會覺得他父親這招很高，能跟南居益將軍合作，明朝就不會再把他們當成海盜來抓，由暗轉明，又能夠統攬下明朝的對外貿易，名利雙收的好事情，父親大人做的高啊！

可是，現在荷蘭將到大員建立殖民統治，麻豆社呢？麻豆社怎麼辦？這些荷蘭的統治者將會怎樣對待他們，「怎麼辦才好？」李文冷靜地想著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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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平戶】

“聽說你還在為了李文助哭泣不吃飯是嗎？” 長野麗子心裡想，亞理紗這是要演給誰看，太可惡了！正在插花的他，拿起剪刀把百合花從中剪斷，「哼！這樣花才會聽話」。

“不，母親大人，我有吃飯，可能是有時候發楞了流淚，我不是故意的”，亞理紗趕快解釋說。

“你在為誰發楞？為誰流淚呢？”

“沒有、沒有為誰，只是入秋的落葉景色，讓我感歎大自然樹木凋零而已”。

“你在騙誰？這裡只有我們兩人，你還要演戲嗎？婚前你跟李文助在花園的事，我都看到了。”

“母親大人，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婚前我也跟文助桑講很清楚，這些你都是知道的不是嗎？”長野麗子只要一不高興就拿花園的事出來開刀，亞理紗說著都快哭了，可是她必須這麼說，不然她父親的醫藥費怎麼辦。

“當然是已經過去了，李文助都死在海上一個多月，可是你的心呢？有向著國助、有幫他的前途設想嗎？

“母親，我現在心裡只有國助大人一個人”。

“好，那你說？最重要的事呢？你什麼時候要給我做到”。

“我…我…”，亞理紗已經滿臉蒼白，面對著婆婆經常的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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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事，當然是你兒子的問題，亞理紗一個人生得出小孩嗎？”一聽到僕人回報，國助馬上沖到母親的起居室來維護亞理紗。

“不是，國助，因為母親聽說你們好像都還沒有圓房，我就很擔心，才會找亞理紗來關心一下”，國助怒目環視了周圍僕人一眼，他已經警告過僕人不許在他母親面前亂說話。

“哼！誰在亂嚼舌根，誰說我們沒有圓房，我們有”，國助肯定的說。

“好、好，你說有就有，只是都還沒有消息，母親我有點急了”，在人前凶巴巴強勢淩人的麗子，一看到自己的兒子就都沒轍了。

“母親，你急沒有用，這才一個多月你就給我們這麼大壓力，這樣我壓力太大了，而且你不能只想著孫子啊，你應該要先想想你兒子有沒有幸福快樂，對嗎？”國助講得不無道理。

“可是，圓房……”。

“如果你不放心的話，下次我跟亞理紗開放觀眾席，做給你看”，全部僕人聽到這句話都瞪大了眼睛，亞理紗則驚訝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成何體統，說這什麼話呢”。

“你不看，不然叫奶娘來看，我跟亞理紗一定搏命演出”，大家頓時哄堂大笑成一團，亞理紗羞得不知道往那躲才好。

“你這孩子，真拿你沒辦法”。

“好啦！我們可以走了嗎？”

"這麼急，不跟母親多聊一聊”。

“當然急啊！我們要趕快去圓房了”。

”那有人把圓房掛在嘴上一直講的”，連麗子都笑了。

國助溫柔的伸出手說：”走吧！沒事了”，亞理紗回望著丈夫也緩緩的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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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居益：明朝萬曆二年進士，荷蘭人佔領澎湖時任福建巡撫。

※凱撒總督：荷蘭東印度公司印尼巴達維亞的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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