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員 - 第4回：大員長官-宋克

第4回

“起床囉！”西拉雅輕輕的推開門，才開一半她就看到李文已經著裝整齊的坐在椅子上等他。

“走吧！”李文邁著步伐往門外走去，不忘回頭叮嚀西拉雅一句。

對了，你先去跟因娜說一聲，田地我已經去巡過、也灌溉好了，等一下他不用再去澆水，可以多休息一下”。

“嗯”，西拉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男人怎麼突然轉性了」，上周還被她硬拖著到處跑的李文，挑水、撿柴、捕魚、打獵、摘果子、種小米、修補房屋……，大概所有能做的李文都被迫做了。

“你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嗎？居然這麼主動”。

“你管那麼多”。

金色的陽光穿過層層樹梢，一束束的灑在兩個並肩而行的年輕人身上，鳥兒、青蛙跟樹蟬正在舉行歌唱大賽，似乎在較量著看誰唱得比較好，李文伸展了一下筋骨、吸了口涼涼的空氣，「呼！這樣的早晨何等美好」。

“有什麼事這麼開心嗎？兄弟”，西拉雅覺得很好奇。這個來到他們家之後，始終冰冷著一張臉，有時坐在臺階上、有時坐在房間裡，常常一句話也不說的憂悶王子，現在心裡不知道在開心什麼。

“嗯，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清晨的森林裡有一股清香，讓人神清氣爽而已”。

“是喔，那你總算恢復正常了”。

“什麼意思……”。

“現在會笑了、會說話，表情也沒有那麼冰冷啦！”

“是嗎？”

“是啊，還記得你剛來我們家的第一個禮拜嗎？整個人坐在那裡什麼也不說、也不動，像一尊雕像一樣，我跟和安雅都以為你是不是得了抑鬱症”。

“咳、咳”，居然說他像一尊雕像，會不會太不禮貌了。

不過，想當時李文剛從船難中僥倖地活了下來，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無比厭倦，一直以來他承擔著家族事業的種種壓力、繼母的一再惡意相逼、最深愛的女人嫁給了大哥、還有在這個不應該有颱風的季節裡，居然遇到颱風，這樣的李文怎麼笑得出來。

“我跟和安雅說啊，大地跟森林都是我們心靈的母親，親近大自然可以治癒我們內心一切的煩憂，你看才二個多禮拜時間，你已經好起來了”，看西拉雅說的頭頭是道，而這一陣子以來李文的確很少想起過去的事。

“我覺得並不是什麼大地之母來治癒內心”。

“哦，那是為什麼呢？”

”是……每天累到什麼事都想不起來，看到床只想倒頭就睡，呵呵呵”。

西拉雅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答案，一臉的尷尬不好意思；而終於可以嗆回去的李文覺得扳回一城很有趣，但另外一方面他也覺得西拉雅真的很溫暖，居然在想方設法幫助一個流落她家的人。

“你講得太誇張了，有那麼累嗎？沒有吧！”

“我說有就有”。

“你騙人，快點，說真的”。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

“是真的沒有吧！”

“哈哈哈哈哈”，李文露出難得的爽朗笑容，想探究真正答案的西拉雅也跟著笑了。

想想也很有趣，堂堂當代海商龍頭霸主-李旦的接班人李家少主，居然會甘心在美麗之島做苦力。

其實，李文真心不覺得辛苦，因為當他學習與這片大自然共生的時候，也確實感受到自己內心的喜悅，現在他覺得他家族的問題、過往的生活好像也沒有那麼糟了，「謝謝你，西拉雅」，李文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太好了，一下子就打到一隻大魚”，只要有魚有肉就開心的西拉雅。

“小事一件”，已經叉魚一陣子的李文相當熟練，他本來就是武功高強、身手矯捷的人，這一點小事還難不倒他。

“走吧！這一隻魚就夠吃了”

“好，回去吧！”李文知道西拉雅只獵取足夠的食物，絕不從大自然多取，當然也不會浪費。

回去的路上西拉雅順便撿了一些木材樹枝，”剛好回去給因娜煮飯生火用”。

”嗯，我來拿”，李文看著滿手柴火的西拉雅，一把拿了過來捆好背在自己背上。

”不用幫忙，這些柴火又沒有多重”，西拉雅不願意的要搶回柴火。

“你就當作我是在報恩，反正是你從海邊救了我”，李文很堅持。

“好吧！隨便你，剛剛還在說是我累到你了”。

“開玩笑的啦！”

”我就知道，你這傢伙亂說”，兩個人就這樣子一路輕鬆愉快說說笑笑的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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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散步】

“下午我想去海邊散步走走”，和安雅說。

“好，我陪你去，李文你也一起來”，西拉雅拉著李文小聲地說：”等一下有事請你幫忙”。

“嗯！”

一天忙碌的日子過得很快，太陽漸漸的西落染紅了這片大地。和安雅、西拉雅跟李文一起來到大員海邊漫步，潮水淹沒了他們的足印又退去，他們繼續踏出新的足印來，海水跟足印誰也不讓著誰。

”傍晚的海總是這麼美”，”是啊！而且天氣不會太熱”，姊妹倆慢慢的走著；話～你一言、我一句的搭著。

「靜如嬌花映水，動如弱柳拂風」，這首詩用來形容和安雅的美貌十分適合，但李文現在心裡想著的是，西拉雅到底是有什麼事，因為西拉雅很少開口要人幫忙。

“和安雅，我叫哈勇，可以交個朋友嗎？”

“和安雅，可以跟你說一句話嗎？”

“我喜歡你很久了，和安雅”。

“這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禮物，請你收下”。

“和安雅”、”和安雅”、”和安雅”，

不知道從那裡冒出來的五個部落青年，從四面八方蜂湧過來要向和安雅示愛，和安雅被嚇得趕緊往前快步走去。

”李文這邊的都交給你擋著，絕對不可以讓他們過去，禮物也不要收”，西拉雅一個人跑去擋住另外二個。

“嗯”。

“哈勇，你們不要每次都這樣，你們會嚇到和安雅的”。

“讓我跟你姐姐講幾句話，幾句話就好，拜託啦！好歹我們也是哥們啊”

“不行，現在不是在跟我講兄弟的時候，你們是兄弟就不要來亂”。

“我喜歡你姐姐已經很久了，你可以幫我轉達給你姐姐嗎？”

“不行，和安雅不喜歡這樣，請你們回去了”。

“拜託啦！西拉雅”。

“不行”。

“各位兄弟你們不要再推擠了，你們這樣不但無法獲得和安雅的芳心，西拉雅一直擋著也很累”，李文有點微慍生氣的說。

”我們只是想要認識和安雅”，”想跟她說句話而已”，”對啊！我們又沒怎樣”，這幾個年輕人解釋說明著，居然還有人想趁隙跑過去又被李文抓了回來，

“拜託你們都不要再亂了，先回家去吧！” 西拉雅、李文真是好話說盡好說歹說，用力擋著這些著魔似了的男性，唉！真是十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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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愛的海鷗，這是還沒長大的幼鳥吧！還是要把牠們帶回家照顧好呢”，一隻小海鷗吸引了和安雅的注意力，她一個人漸漸走遠。

“跟我回家好嗎？小海鷗”，她跟著海鷗再往前走去。

“嗚～汪汪汪，嗚～汪汪”，有二隻惡犬狂叫著沖向和安雅，聽到狗叫聲的西拉雅回頭望過去，和安雅已經離他們好一段距離，李文馬上沖過去要救和安雅，可是幾箭之隔的距離眼看是來不及了。

“碰、碰”，兩隻惡犬已經倒臥，一位從來沒有看過的金髮男子拿著槍，擊中這二隻惡犬。

“小姐，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驚魂未定的和安雅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宋克禮貌性的伸出手牽起和安雅。

“啊……”，經過這場驚嚇，和安雅心臟難以負荷的暈了過去，倒在宋克的懷中。

“小姐，你怎麼了，小姐……”，懷抱著和安雅的宋克臉上寫滿擔心，而她的傾城美貌已深深印入宋克心中。

“給我放開你的髒手”，正趕到的西拉雅只看到這一幕。

“宋克，你放開，你抱的人是她姐姐”，李文和宋克原來認識。

“很抱歉，你姐姐突然昏倒了，我只是扶住她”，宋克看著凶巴巴好像要殺人的西拉雅，趕緊解釋一下。

“這二隻狗是你擊斃的嗎？”李文看一眼旁邊倒閉的狗，也是要把西拉雅拉回理智的範圍。

“和安雅是你救的嗎？”西拉雅還是一副惡狠狠地看著宋克，但是語氣也緩和不少，宋克只好微笑的點點頭，而妹妹先扶著姐姐坐在旁邊休息一下。

“宋克，這麼巧，是你”，李文心裡想著荷蘭人來大員做什麼。

“李文，你父親派很多人在找你，你知道嗎？”

“嗯，知道"，只是李文不想這麼快面對，想再思考一下。

“這女孩你也認識嗎？”

“他們是麻豆社長老的千金”

“哦，這個女孩好美啊”

“嗯，是啊”

“你們很熟嗎？”

“你們荷蘭人怎麼會來福爾摩沙，有什麼事嗎？”李文沒有功夫跟宋克閒扯和安雅有多美，直接進入正題。

“李文，看來你船難後忘記很多事，改天我再去大員商館找你，有事相談可以嗎”

“不用到大員商館，我在麻豆社等你”，荷蘭人說有事就一定有什麼事，李文心裡透徹。

雖然荷蘭人進入東亞貿易比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晚一點，但是他們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地就在印尼巴達維亞建立殖民地，做起香料生意，這兩年跟他們李家買過好幾次絲綢瓷器，李文決定要先摸清楚他們來大員的目的。

“李文，我們該走了”，和安雅有一點醒了，但還是不太能行走，西拉雅打算把她背回家。

“我來背吧！”看著西拉雅又要逞強，李文接著說：”有一段路要走，天色也已經暗了，萬一妳撐不住把你們兩個一起跌到坑裡怎麼辦”。

“唉！好吧”，從來不讓任何男人碰到和安雅一根汗毛的西拉雅，知道李文說的有道理，她也信任李文。

靠在李文背上的和安雅微微地睜開眼睛，迷蒙中看著不遠處的宋克，臉上不禁露出淺淺的微笑；宋克也正凝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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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

“怎麼會突然有惡犬出現呢？”

“對啊！當時汪汪汪的聲音響起，真的是很緊急，我們都不知道和安雅已經離開我們一段路程”。

“因為那些愛慕和安雅的青年，我們被他們纏住，才會一時沒有注意到和安雅，下次我會特別注意這一點”，李文看西拉雅好像「說書」的一樣，口沫橫飛講得如臨現場般生動，也不怕兩個長輩聽了會不會擔心，趕快說明一下。

“後來呢？後來有沒有怎樣”

“說時遲、那時快，剛好出現一個金頭髮的人，碰、碰兩聲把這兩隻惡犬殺了”

“金頭髮的人？”長老聽得一愣一愣的。

“好險，沒事就好，祖靈保佑”。

“他是李文的朋友嗎？”和安雅已經完全蘇醒過來，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來，問了一句。

“是生意上的朋友，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長，我們在東南亞做生意時常會遇到”，李文一直在想著荷蘭人的事。

“嗯，他救了我，我都還沒有跟人家道謝”。

“沒關係，下次還有機會”

“請問他叫什麼名字？”和安雅從來沒有主動問過一個男生的名字，因娜、長老、西拉雅驚訝的彼此看一眼。

“他叫宋克”。

“先吃飯吧！慢慢聊”，因娜把碗拿給和安雅。

“還是先喝杯水”，西拉雅倒了一杯水給姐姐，「和安雅今天怎麼怪怪的」。

“和安雅還好嗎？聽哈勇說，今天和安雅差一點被狗咬”，歐浪聽到消息馬上趕來關心。

“你還好意思說，都是你那些好兄弟們害的，一直糾纏不放”

“是、是，我已經警告他們了”

“最好是啦！怕是他們一看到和安雅又要發瘋”

“嗯”

“歐浪，平常他們追來家裡糾纏也就算了，現在和安雅在海邊散步也這樣，真的是太危險，希望你可以好好跟他們說，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不然我要在部落會議時提出來這件事喔”，長老知道哈勇他們會聽歐浪的話。

“是，長老，我一定跟他們說，不會再讓他們亂來”，歐浪一臉歉意的看一眼和安雅，和安雅微笑著表示沒關係。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哈勇他們也不是故意的，先坐下吃飯了”，因娜招呼歐浪坐下。

“歐浪，沒有你的位置了”，西拉雅故意跟他鬧著玩。

“怎麼會沒有，這不就是”，歐浪用力把西拉雅擠過去，硬在他身邊擠出位置坐下。

”哼”，這麼多位置不坐，李文覺得他們部落青年都這麼喜歡推擠人嗎？

“歐浪，來跟長老喝一杯，好久沒跟你痛痛快快地喝酒”。

“那有什麼問題，今天不醉不歸”。

“李文，你也一起來，今天還好有李文朋友的幫忙，不然和安雅就不好了”，歐浪不高興地看了李文一眼，怎麼又是他幫的忙了。

“乾杯”，西拉雅又來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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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牌】

“方便出去外面說句話嗎”，”嗯”，李文跟著歐浪一起走到後院。

“有什麼事嗎？”李文問。

“有些事，我想先讓你知道一下”。

“嗯”

“我媽媽跟西拉雅的媽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從年輕開始就是一對好閨密，他們也幾乎是同時懷了我跟西拉雅”。

“嗯”

“從出生開始我們就常常在一起玩、一起長大，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所以呢……”，李文不懂歐浪到底想表達什麼。

“額、哦……從我知道他是一個女生開始，我就一直喜歡著西拉雅，當然我們雙方母親都很贊成，也樂觀其成”，歐浪決定要攤牌。

“嗯”，原來歐浪喜歡西拉雅。

“然後，我會跟西拉雅結婚成為一對夫妻”。

“……”，李文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希望你現在開始離西拉雅遠一點，不要老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轉，更不希望看到你們在部落裡同進同出，讓別人說閒話，當然絕對不允許你再到我們的獵場，這是侵犯了我們的傳統領域"。

“欸……”，李文覺得歐浪搞錯了吧！他從來沒有跟著西拉雅跑，而是西拉雅每天拖著他到處做苦力，他都沒抱怨了，現在歐浪突然來跟他說這些有的沒的，是把李家少主「當塑膠做的嗎？」。

“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如果我說不呢？”不論是表面、還是內心，李文都是一個不喜歡輸的人，更何況是歐浪沒有搞清楚情況就來指責他，這就更不能輕易退讓了。

“你一定要介入我們之間的感情嗎？”

“西拉雅有認定你是他的男朋友，或未來的老公嗎？”

“額！這個、這個目前是還沒有，但是很快就會實現了，只要你離他遠一點就可以”，歐浪心虛地說。

“既然你的目標還沒有實現，那我也沒有必要離西拉雅遠一點，不是嗎？”

“喂”。

“我要趕快進去了，免得西拉雅又要找我了”。

“好，你個李文”。李文看了歐浪一眼逕自走進屋裡，把歐浪一個人留在後院自顧自的生氣。李文覺得這些部落年輕人處理感情的方式很奇怪，要嘛像是著魔似的纏著女生示愛、要嘛是私下處理一點不坦率，「真是的！這些人」。

進屋看見西拉雅正照顧著和安雅躺下，慢慢幫她把棉被蓋到腰，兩姐妹就在床上有說有笑的閒聊著。

有生病孩子的家庭可能都會這樣，不只是父母、包括兄弟姊妹也一樣，全家人心思都繞著和安雅一個人轉，彷佛只有和安雅好好的，這個家才又度過了平安順利的一天。

”唉”，李文突然有一種疼惜西拉雅的感覺湧上心頭，「至於歐浪說的事，不曉得西拉雅知道了嗎？」算了，還是不要管人家的事比較好吧！

※宋克：荷蘭東印度公司，派任臺灣的第一任大員總督。

※巴達維亞：十七、十八世紀荷蘭人的殖民地，現在的印尼雅加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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