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員 - 第6回：歐浪告白

第6回

太陽漸漸地下山，大家各自忙著收拾慶典後的東西，”這是我媽媽要我拿過來”，”真是謝謝了”，歐浪拿一些山豬肉跟阿拜走過來交給因娜，轉眼看著一旁的西拉雅。

“我可以跟你說句話嗎？”西拉雅看著有點嚴肅的歐浪，心裡想又是什麼事惹到他。

“你們慢慢聊，我跟因娜先回去了”，和安雅知道歐浪的心思，讓他們兩個人自己處理。

“你今天玩得開心嗎？”歐浪先說話。

“開心啊！不就跟平常一樣”。

“可是，今天那個漢人整天黏在你身邊，哈勇他們都在說，你跟他走得太近了”。

“李文是我從海邊救回來的沒地方去，他不跟我們在一起，不然你要叫他去那裡”。

“他該去那裡去那裡，不要整天賴在你們家”。

“就說了他也沒地方去，你到底在盧什麼，奇怪了，你一直也是個好客的人，為什麼對李文這麼感冒？”

“他不應該整天黏著你，你知道你走到那都帶著他，這樣部落已經開始有一些閒言閒語”。

“什麼閒言閒語？你以為我會怕這些嗎？我光明正大的有什麼好說”。

“你……”

“從小我跟你們一起上山下海捕魚打獵，不也都是這樣嗎？怎麼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什麼閒言閒語”。

“你長大了，你是女生，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歐浪，你們現在是因為我恢復女生的身分，所以決定不讓我再參加部落狩獵活動嗎？”這已觸動到了西拉雅最在意的生計問題。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是女生，況且你以後也是要結婚嫁人”。

“嫁人，你越說越遠了，一下說情況不一樣、一下說什麼嫁人不嫁人，這跟李文有什麼關係”。

“真的跟他沒關係嗎？

“當然沒關係”

“但是，我看你們兩個不是這樣，你總是對著他笑，你帶著他參加每一個活動，你自己也喜歡待在他身邊”。

“你到底在講什麼，我請他幫忙一些家裡的事，如果不帶著他，部落這麼大，他怎麼知道路要怎麼走”。

“他是男人，他自己知道他該做什麼”。

“什麼男人女人的，歐浪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你”，西拉雅不想再理會這個發神經的好兄弟，轉身準備要走。

“你不要告訴我這麼多年，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歐浪一把搭著西拉雅的肩膀不讓他走。

“我應該知道什麼，你倒是講清楚啊” 西拉雅回頭推了歐浪一把，「這個歐浪到底在幹什麼，真是被他惹毛了」。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打獵，一起分享生命中每一個時刻，我的生命裡都是你”。

“對，我們是好哥們，不是嗎？”

“我不要做什麼好哥們，我也期待成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什麼意思？”

“你們家裡的事，我都當作是我的事，從來不覺得辛苦，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當然是因為我們的母親是多年好友”

“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對你的想法嗎？”

“知道，你就像是我的親弟弟一般，是我們家最親近的朋友”。

“你……” ，歐浪痛苦地扭過頭，不知道該怎麼跟西拉雅說什麼才好，好像無論怎麼說西拉雅都是不懂，絕望的感覺吞噬著歐浪的心。

不管了，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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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西拉雅”。

歐浪一個箭步雙手抱住了西拉雅。

“ ……”，聽到歐浪的告白，西拉雅腦中轟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平常的好兄弟，一起長大的弟弟，怎麼突然說是喜歡她呢？西拉雅完全愣住了。

“我本來也不想這樣子，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告訴你，只是我每天看著你跟那個漢人這樣子，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你先放開我，讓我好好想想”，西拉雅恢復了一點點理智。

“唉……”，歐浪鬆開了手，退一步走到一旁。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對我的是這種感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從小就喜歡你，當你還以為自己是個小男生時，我已經喜歡著你”。

“可是，有那麼多部落女生喜歡你，追著你跑，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們？”

“你跟他們不一樣，你的爽朗、善解人意，你對家人的付出、以及對朋友的關懷，我都看在眼裡，對我而言你才是最特別的女生，只有你一直佔據著我的心”，歐浪是真的很瞭解西拉雅。

“你讓我心裡好亂，我現在無法回答你，你讓我想一想好嗎？因為這一切都太突然了，唉…”，西拉雅歎一口氣，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歐浪居然喜歡他，天啊！」

被樹擋住在一旁收拾東西的李文，並不是個會偷聽別人說話的人，他本來是要跟長老、因娜回去，但是看見歐浪找西拉雅說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腳卻走不開，他也知道偷聽不對，卻克制不住的想要知道西拉雅的心意。

「如果西拉雅跟歐浪在一起，這將是一個很美好的結果」，他們二個都是麻豆社人，看得出來歐浪對西拉雅很用心，對雙方家庭也很孰悉，並且多年一直默默付出，李文覺得歐浪也會是個負責任的好丈夫，可是為什麼李文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很複雜的心情呢？”唉！我到底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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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心意】

“今天歐浪跟我告白了，他說他喜歡我，唉…”，西拉雅回到家以後，一直長籲短歎的還以為遇到什麼事，他雙手撐著頭，真的摸不著頭緒，也萬萬想不到一直以來的弟弟居然會……。

“坐在門前臺階上的和安雅輕輕挽起西拉雅的手，澄清雙眸專注地傾聽西拉雅，一下說起他和歐浪小時候的事、一下說起最近的事，感覺得到妹妹現在心裡已經亂了方向，和安雅決定幫妹妹一把。

“你會想他嗎？”

“誰啊？”

“歐浪啊！你沒有看到他的時候，你會想他嗎？”

“怎麼會，但是我幾乎每天都看到他，從小他就一直出現在我們家、不然就是一起去打魚，感覺就像姐姐你一樣的存在”，西拉雅說的也對，歐浪幾乎天天往家裡跑，不需要特別去想他，和安雅想著要換個問法。

“你會主動想接近他、想跟他說話嗎？”

“怎麼可能，我想踹他、揍他兩拳，叫他離我遠一點，每次想一個人安靜一下又被他吵死了”，的確，西拉雅跟歐浪從小就是這樣，像兩兄弟一樣見面就吵，打打鬧鬧的一刻安靜都做不到，而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真的很難厘清。

“那有沒有什麼人，是你希望可以跟他在一起做任何事都好，那怕只是散散步、走一走，就算只是陪伴在身邊，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你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起，因為只要他在你身邊，你就會感到一種安心、一種隱隱然的開心……”。

看著和安雅很努力地描述著喜歡一個人的感覺，西拉雅腦中出現的畫面一切都是李文，李文被他從床上拉起來莫可奈何的表情、李文強搶著要幫忙的堅定眼神，兩個人每天談天說笑、並肩走過的森林小徑，甚至是李文跟他一起擋著那些追求者的無奈神情，一切的一切都讓西拉雅莞爾一笑，但更像是月光一樣印入西拉雅的心扉，西拉雅愣住了。

“還有，當別的女生靠近他的時候，你會不會感到不開心，希望那些女生離他遠一點，你對歐浪有這樣的心情嗎？”西拉雅現在已經完全聽不清和安雅的聲音。

“你在楞什麼？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唉啊！我對歐浪沒有那些心思，他就是我弟這樣而已”

“嗯！你確定嗎？”

“我先回房間睡了，晚安”，西拉雅被自己的心思嚇了一大跳，又怕被和安雅看出來，趕快找個藉口落荒而逃，和安雅笑著看著這個妹妹，「真是，連自己的心思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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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

“呵呵，李家少主居然在劈柴火，真是太絕了”，宋克大步向李文走來。

“宋克，你怎麼又來，我們李家跟你們公司之間的事情，前幾天我都跟你講得很清楚了”，其實，剛剛李文就是在思考著荷蘭人要到大員殖民的事，正在心煩之間，抬眼就看到宋克。

“既然我們的合作關係是確定的事，所以我不是來找你”。

“你不要來招惹和安雅，我警告你”，李文瞪了他一眼，冰冷的語氣透露著強大的氣場。

“怎麼樣，你喜歡他嗎”，不管是怎樣的競爭對手，荷蘭船長宋克也沒在怕的。

“沒有，只是我不准你碰和安雅”。

“如果你不喜歡他，那是為什麼？”

“需要我說破嗎？你們荷蘭人在巴達維亞的嘴臉大家都很清楚，吃像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你們怎麼樣玩弄印尼女生的感情，然後又輕易的拋棄人家，現在巴達維亞有多少金髮碧眼的孩子，沒有爸爸，我說得對嗎？”

“太好笑了，你以為漢人的名聲在大員就比較好嗎？偷、拐、搶、騙平埔族少女當老婆，完全沒有尊重人家的意願，有時甚至搶了女人就跑，你以為你們在這裡有多高尚”。

“我說了，你給我離和安雅遠一點”。

“要是我說不呢？”

“你不要逼我動手”，想起長老一家人照顧和安雅已經很辛苦，西拉雅已經承受這麼多，現在又來一個宋克，不知道會惹出多少事，李文的雙手抓起宋克的領子。

“我是真心喜歡和安雅，我對他一見鍾情”，宋克早就聽說李家少主的海上威名，他怎麼樣單槍匹馬殺進西班牙船艦，又全身而退，但是他不明白的是，這位小霸王為什麼要這麼關心和安雅的事。

“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李文把宋克往後用力一推。

“我當然騙不了李家少主，李文你可以去打聽，我並沒有做過任何你說的那些齷齪事情，我的妻子已經過世8年，在這當中我也沒有玩弄過任何一個女性，當然也沒有愛上過，至於我們巴達維亞總部那些人做的事，我很抱歉，但那真的不是我”。

“以前不會，並不代表以後不會”。

“我對和安雅是真心的，如果他願意接受我的話，我保證我會一輩子都對他好”。

“不行”

“你可以告訴我是為什麼嗎？”

“你不用知道為什麼？你只要知道和安雅沒有辦法跟你一輩子”。

“什麼意思，如果你要我退出，你就告訴我原因，不然我不可能放棄”，李文看宋克很堅持。

“和安雅身體很不好，是先天性的心臟問題，每一天都像是多活了一天，也不知道能夠活多久，而他們家為了照顧他已經非常辛苦……”。

“那就換我接手照顧和安雅，如果因為生病我就退縮的話，這不是真愛”，沒有想到宋克的答案居然是這樣，李文看著宋克的堅決……。

【支持】

“長老、因娜你們好，我是宋克。請問可以邀請和安雅去海邊走走嗎？”宋克把準備好的精美禮物拿給因娜，荷蘭人的禮數很周全。

“謝謝你上次救了和安雅，我們都還沒登門道謝，你反而送禮來了”。

“小事，不足掛齒”。

“等下晚餐一起吃飯，我們也好謝謝你”。

“好，謝謝長老的邀請”，知道宋克來找他的和安雅非常開心，趕快準備好可以出門了。

傍晚的這個時間最適合散步，長老、因娜都知道和安雅的心思，所以也都贊成，「因為女兒喜歡最重要」。至於生病的事他們覺得沒有問題，並不是因為他們生性樂觀，而是覺得兩個相愛的人一定要在一起，那怕是只有一天，他們也會支持女兒跟所愛的人在一起。

“今天的夕陽很美”、”嗯！是啊”，夕陽灑在這一對中年男子跟年輕少女的臉龐上，宋克已經有點年紀，但反而讓和安雅覺得很安心，比較有安全感，不像那些年輕男子總是太過於衝動，時常嚇到和安雅。

“和安雅你會不會累，這邊有樹蔭可以休息一下”，”嗯！好”，既然知道和安雅的身體狀況，宋克更是細心呵護。而和安雅則是很喜歡宋克的溫柔體貼。

“這片樹葉給你坐”，”嗯，謝謝”，他們坐在海邊一起看看浪、享受一下這段的海邊風景，宋克非常感謝和安雅給他這個機會，他太太離開這八年多的時間，他已經很少這麼開心和放鬆了。

“他們到底在講什麼，你有聽到嗎？”西拉雅跟李文跟在他們後面一小段距離，因為西拉雅堅持要一起跟出來。

“你不要去打擾人家，這樣子很失禮沒有禮貌”，李文擋著鬼鬼祟祟一直要往前靠的西拉雅，”你這樣很明顯就是要偷聽他們在講什麼”。

“如果不靠近一點，怎麼知道藍眼人在給和安雅灌什麼迷湯”，和安雅一直屬於西拉雅的保護範圍。

“宋克他這個人還是可以的，他不會亂來，而且我們在後面跟著”。

“我不管，我要往前一點”。

“不要去！你真是的”。

“如果有宋克照顧和安雅，你是不是就可以放下和安雅，不要再那麼累了，我是說如果而已”，李文試探性的問一下。

“我從來不覺得累，而且為什麼和安雅要交給宋克呢？”

“萬一和安雅真的喜歡宋克呢？如果他將自己的終身託付給宋克，不再需要你呢？”李文講得話真的有點嚇到西拉雅。

“你還想再走走嗎？”、”好”，宋克站起來伸手牽住和安雅，讓和安雅可以挽著他的手臂，也讓和安雅倚著他走比較輕鬆。

“可惡！毛手毛腳的”，西拉雅從懷中拿出「吹箭」，蹲下去作出準備攻擊的姿勢。

“你在做什麼啊”，李文快速地一把搶下他的吹箭。

“你要是吹箭傷了宋克，和安雅會怎麼想；那如果未來和安雅要嫁給宋克，你是不是要殺了他，真受不了你。難道你看不出來和安雅跟宋克在一起很幸福嗎”，西拉雅突然意識到李文講得是真的。

”哎呀，如果和安雅可以找到他自己的幸福，我也會替他感到開心”，西拉雅大大的呼了一口氣、伸了伸懶腰終於說出一句人話了。

“你呢？你自己的幸福呢？”李文也學宋克伸出手來要牽西拉雅起來，“這是一種紳士的舉動”，西拉雅本來想自己站起來就好了，這麼麻煩幹嘛，可是聽李文這樣說，好像自己也應該淑女一次，於是她也伸出了手。

“我的幸福，我每天都很幸福啊！在這個幸福的家裡有愛我的爸爸媽媽，有姐姐、有朋友，我已經很幸福了，搞不好未來還有一個藍眼姐夫，哈哈”，西拉雅心裡小鹿亂撞，但是他不想要讓李文知道。

“嗯，對啊！”李文也是一臉的忐忑，連他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幹嘛，自己怎麼會突然對西拉雅說這些話。

夕陽的餘光拉長了宋克跟和安雅的影子，清新脫俗的俏麗臉龐暈上了紅霞，原本就漂亮了她，現在真是美麗的像一幅畫。

“以後，我常常來陪你散步好嗎？”和安雅不像一般少女活潑，他話不多很恬靜，正好適合中年的宋克，宋克覺得越發喜歡和安雅，佳人嬌羞地點點頭。

“趕快跟上去，不要讓他們走遠了”。

“不要再近了，這樣剛剛好”，後面跟著的這兩個人，都在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複雜又不知道該如何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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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拜：原住民傳統米食，用月桃葉包裹小米加豬肉，有點類似長形的肉粽。

※宋克：臺灣荷蘭時期的第一任大員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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