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宛如在深海中緩慢上升的氣泡。伊利亞感覺自己正穿過厚重、冰冷且帶著生鏽鐵味的黑暗,朝著那抹眩目的明亮出口浮去。
視網膜上最初顯現的是一片純粹的藍。那是大海的顏色。
1965年的夏天,陽光不算太刺眼,反而像一種濃稠溫暖的油脂,包裹著少年充滿活力的軀體。伊利亞在黑海的海浪裡肆意暢泳,身上散發著進口防曬油的味道——那是他老爹透過特供管道從東德帶回來的稀罕貨,給妻兒一人分了一支。
他游了一會,猛地從水裡抬起頭來,順手將濕髮往後一撥,那雙藍眼睛熠熠生輝。
「菲拉列特,別光顧著跑步,搞得跟軍訓一樣!來海邊哪有不游泳的?」
「你玩你的吧!我再鍛鍊一會!」
菲拉列特在海灘上來回跑步練氣,年幼的高加索犬薇拉吐著舌頭,歡快地跟在他腳邊奔跑,一身蓬鬆的毛髮在夏風中飛揚。
菲拉列特穿著一件極其樸素、甚至顯得有些寒酸的白色背心,但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剛破土的白樺樹。他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狂熱。
那是一個相信「明天」的時代。在航天員加加林凱旋而回後的幾年裡,每一個蘇維埃青年都熱血沸騰,深感自己正站在人類歷史的巔峰,而菲拉列特則是這群人中最純粹、最虔誠的信徒。
伊利亞扯著嗓子喊了他幾聲,見他沒反應,便自討沒趣地回到岸上。他躺在沙灘椅上戴起墨鏡,顯得慵懶又愜意。
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參加學院夏令營的人後,才從背包裡拿出一台私下改裝的短波收音機。在蘇聯審查人員強加的刺耳干擾訊號夾縫中,他小心翼翼地捕捉著《美國之音》的搖滾樂節拍,隨著音樂微微晃動著身體。
他聽得興起,掏出一支派克鋼筆和紙,在指尖轉了兩圈,隨手寫下幾行詩:
親愛的,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H1bhpoY2
別去管明天的麵包,別去管世界的教條,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45eyZzohd
我們只管在片刻的搖滾中緊緊擁抱。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9zN0IbOzV
我和你在自由的海風中私奔,在加州金色的夕陽下瘋狂做愛。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9PT7RpOKI
如果愛是一種病,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11KwXVeW
我甘願為你病入膏肓……
菲拉列特跑了回來,經過身旁時撞見他幹的好事。他二話不說,一手按停了收音機,另一手奪過詩稿,冷眼掃過,便將紙頁撕得粉碎,揚手拋進海裡。
「喂!別這麼掃興嘛!」
「你知道夏令營裡也有克格勃的審查員吧?你在國際關係學院已經有過一次被批判教育的案底了。萬一被發現偷聽西方音樂,還寫這種腐蝕思想的詩,連你老爸都保不住你!」
伊利亞忿忿不平地嘟囔:「審查,又是審查,整天都在審查!在國際關係學院那陣子,不就是錄了一篇關於『人性社會主義』的演講和幾個同學分享嗎?至於又是批判又是寫檢討報告嗎?真是小家子氣。」
「至少他們做了一件好事——讓國際學院的女學生免受你的調情騷擾。」菲拉列特挖苦他,語氣裡不自覺帶了點酸意,「不過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科學院的女性同志本來就少,原本還願意和我說話的,現在全跑去找你了。」
伊利亞哈哈大笑:「這能怪誰?菲拉列特同志,你早該丟掉那件灰撲撲的大衣了。約會時穿成那樣,對方還以為是在跟列寧雕像談情說愛呢。」
「可我就只有那件衣服最體面,而且是我父親傳給我的。他自己生前都沒捨得穿幾次,生怕弄髒弄破。」菲拉列特悶悶地說,「有沒有菸?借我一根。」
「只有古巴雪茄,要不要?頂級菸草,保證讓你回味無窮。」
菲拉列特嚥了口唾沫,顯然有些心動,但出於某種強烈的自尊心,他還是拒絕了,逕自走向沙灘小賣部。
他在貨架前左挑右選,看中了伊利亞曾借他抽過的進口美國菸「萬寶路」。但那太貴了,一包要價十盧布,幾乎是他兩成的月薪。
「萬惡的資本主義毒瘤。」他低罵一聲,以此掩飾窘迫。
他最終放棄了那包萬寶路,鬱悶地改買最廉價的散裝菸絲。他珍而重之地將找回的零錢收好,轉身回去找伊利亞。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頁發黃的《真理報》,仔仔細細地將菸絲捲進去,揉捏熟練後,擦著火柴點燃。辛辣的煙霧瞬間炸開,猶如一塊生鏽的鐵片狠狠刮擦著他的喉嚨。
「咳!咳咳咳……」
「你怎麼連『普里馬』那種無濾嘴的國產爛菸都不抽了,改買這種劣質菸絲?」伊利亞有些嫌棄地揮手撥開煙霧,「這味道太嗆人了。」
「沒辦法,前陣子好不容易約會一次,我把一整個月的零用錢全拿去請她吃飯,結果吃完飯就沒下文了。」菲拉列特唉聲嘆氣,「伊利亞,拜託給點有用的建議吧,和女孩子約會實在太難了。」
伊利亞促狹地朝他眨了眨眼。
「這還不簡單?偷偷找幾張羅曼蒂克的電影海報貼在宿舍牆上,再弄條牛仔褲——哪怕是黑市上的次級品,也保證能迷死藝術學院的那些小妞。噢,還有,做愛的時候千萬別對著人家背誦《共產黨宣言》,在床上,馬克思可幫不了你。」
菲拉列特轉過頭,神色有些尷尬,更多的則是無奈。
他語塞了半晌,才不甘示弱地反擊道:「你的女伴換了一個又一個,可見玩這些花俏的把戲根本沒用。如果你能把泡妞和偷聽美國電台的心思分一半給實驗室,我們現在就不是在夏令營渡假,而是像安東教授一樣,站在紅場上領獎了。」
彷彿在唱和似的,兩人養的牧羊犬薇拉響亮地「汪」了一聲。
菲拉列特強忍笑意說:「伊利亞同志,你看,連薇拉都看不過眼了。」
「這條傻狗哪懂人話?別瞎摻和,去!」伊利亞隨手撿起一顆小石子扔了出去,薇拉立刻吠叫著追上前。兩人隨之開懷大笑,笑聲在海浪聲中遠遠地傳出去。
笑了一陣,兩人又各自發起呆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海平線。
「菲拉列特,你還記得嗎?上次我提到,我父親說過黑海上有一座小島,國家正在那裡興建秘密科學研究所。我之前因為轉院的事跟家裡鬧翻了,這次不得不聽從安排過去工作。菲拉列特,如果我去了那裡……」
「不是『你』,是『我們』。我的博士論文快完成了,我們一起去。」菲拉列特打斷了他,目光灼灼,「『社會的勞動生產力,首先是科學的力量』。我們要在研究所裡把科學發揚光大,貢獻給國家,成為像加加林那樣的蘇維埃英雄。」
畫面在最燦爛的陽光中猛然炸裂。
夢境飛快地重組,燦爛的金色在時光的洗刷下逐漸褪色。
三年後,他們在黑海研究所中共同研發出一種新型鼠疫菌株。這種菌株可以裝填於砲彈、航空炸彈等載具中,保持極高的存活率。
他們不再是海灘上渡假的毛頭小子,而是並肩站在科學家方陣中、參與紅場閱兵的國家傑出人才。
戰鬥機尖嘯著橫越紅場上空,T-64坦克的履帶在「軋軋」聲中碾過柏油地面,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燃油與焦糊味。發射車載著巨大的飛毛腿導彈與薩姆防空導彈,在檢閱車隊中緩緩駛過。發射車所到之處,人群高舉著紅旗與鮮花狂熱揮舞,歡聲雷動。
伊利亞生在莫斯科,身為天之驕子,對這種宏大場面早已司空見慣。當初收到國家科學院的嘉許函時,他還算興奮,現在最多也就是好奇地瞅幾眼最新軍備,眼珠亂轉,腦子裡恐怕又冒出了改造武器的鬼點子。
而菲拉列特截然不同。他特地穿上了那件珍視的灰色大衣,挺直腰桿望著紅旗,熱淚盈眶。此時他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微微哆嗦,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心中只覺得哪怕這一天為國捐軀也死而無憾。
伊利亞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忍不住湊過去撩撥菲拉列特說話。
「瞧,我們親愛的老教授安東今天居然沒來。」他目不斜視,壓低聲音道,「真奇怪,連閱兵這種重要場合都缺席,出什麼事了?」
安東是科學院赫赫有名的元老之一,也是兩人的恩師,在他們攻讀學位時給予了極大的指導與幫助。
前陣子安東以養病為由申請退休,大學極力挽留,甚至連上面的大人物都開口承諾讓他留在莫斯科享受國家最頂尖的醫療照護。但他一直沒有明確表態,如今更是好些天不見人影,甚至驚動了克格勃介入調查。
菲拉列特將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微翕:「說話小心點。這事敏感,我可不想再被克格勃找上門。」
「你是不是知道內幕?快說,別賣關子。」
「那個人……現在應該在紅星照不到的地方了。」
「啊?那個人和你一樣愛國,怎麼可能……」
「愛國?我看未必。」菲拉列特輕嗤一聲,語氣中隱含不滿,「總之,那個人半個月前找我談話,隨口提到想退休,問我怎麼看。我說他還年輕,國家需要他,他只是笑了笑就沒再提過。我當時壓根沒往別處想。」
伊利亞恍然大悟:「原來他也不甘心窩在熊洞裡過冬,想當飛鷹去追太陽。但他這人真是的,找你談卻不找我?我要是提早知道,我就——」
「你就怎樣?一邊享用著人民的血汗成果,被養得體面滋潤,一邊還不知足?」菲拉列特的眼神倏地暗沉下來,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一般射向伊利亞,「伊利亞同志,你最好收回剛才的話,否則我不介意向克格勃舉報,讓你去小黑屋裡端正思想。」
伊利亞自知失言,急忙將話嚥了回去。然而,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菲拉列特的威脅後,他登時臉色微變,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菲拉列特同志,你恐嚇我?正好,我也想舉報某人貪污瀆職,整天偷拿研究所食堂定額分配的罐頭……」
「給我閉嘴!我常常忙到深夜,餓了開個罐頭怎麼了?吃不完橫豎都要丟掉,憑什麼不能給有需要的人?你這種大少爺跟我談公平,簡直可笑。」
兩人雙眼直視著前方的檢閱隊伍,誰也沒有看對方一眼,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對峙著。
菲拉列特那件灰色粗呢大衣散發著濃重的樟腦丸味。伊利亞從未覺得這廉價的氣味如此令人反感,眉頭緊鎖;而伊利亞身上高檔的進口古龍水味,也薰得菲拉列特胃裡翻江倒海,直欲作嘔。
「到此為止。」菲拉列特沉著臉打破沉默,「伊利亞同志,在紅場上散佈這種消極言論,對你的前途沒有任何好處。」
伊利亞悻悻然地撇了撇嘴,不甘心就此罷休,嘖了一聲道:「那你也別整天咬著我的出身不放。也不瞧瞧,這幾年教授偏心你偏成什麼樣了。」
「偏心?」這話極其刺耳,菲拉列特挑起眉毛,陰陽怪氣地反駁,「那個人一直偏愛的是你。正因為不想連累你,他才會選擇對你隱瞞,把解釋的責任和被牽連的風險全留給我!」
「可是我根本感覺不到!」伊利亞不服氣地低聲反駁。
他可沒忘記,在大學時,安東永遠只讓菲拉列特主持核心項目,誇他沉穩可靠;而對他伊利亞,卻永遠只派去當副手,畢業後每次敘舊,嘴裡念叨的依然是批判他懶散、冒失、不切實際……
菲拉列特嘆了口氣,搖搖頭,懶得再爭辯,轉而問道:「你桌上的信封拆了沒有?」
「什麼信封?」
菲拉列特又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你那辦公桌亂得跟廢墟一樣,我就不該指望你自己能發現。」
「行了,我回頭就找。那信封裡面裝了什麼?」
「那個人在單獨會面時,曾跟我提到一個構想——『腦電波訊號化』。他說,如果能把腦電波轉化為訊號,是不是就能徹底戰勝癌症和死亡?我憑記憶默寫了一份放在你桌面,有空看看吧。」
伊利亞反覆咀嚼著「腦電波訊號化」這幾個字,眼睛陡然亮了起來:「如果是這樣,人類就能傳輸意識,不再受時空限制……這才是真正的自由,是讓靈魂通往天堂的路!」
菲拉列特這次難得沒有搬出唯物主義來反駁對方不合時宜的宗教詞彙,他的眼中同樣閃爍著遙想未來的光芒。
「我也是這麼想的。既然訊號可以被編輯,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剔除思想中的雜質,將忠誠、堅韌等美德最大化。想想看,我們可以親手創造出民族英雄——不,不止於此,全體蘇維埃人民最終都將成為英雄……」
只是,他說著說著,眼神卻閃過一絲遲疑,搖搖頭否定了自己。
「問題是,這個構想太虛無縹緲了。怎麼設計儀器?怎麼操作?目前毫無頭緒……我還是先專注完成手頭上的項目吧。」
「試試又不會少塊肉!」伊利亞躍躍欲試,「親愛的菲拉列特同志,與其讓這份手稿在角落裡吃灰,不如交給我!我腦子裡已經有初步的想法了!」
菲拉列特白了他一眼:「拿去吧。研究歸研究,可別把實驗室給炸了。」
他們低聲交頭接耳,無傷大雅地互相挖苦,彷彿方才的爭執從未發生。表面上看,他們依舊如西伯利亞短暫的夏日般融洽。但兩人冷暖自知,在那層薄薄的陽光底下,凍土從未真正消融。
就在這時,閱兵式的禮炮齊鳴。兩人不假思索地停止了交談,立正昂首,右手五指併攏,平直地舉過頭頂,致以最標準的注目禮。
他們知道領導人即將出場檢閱發表講話。即便是散漫慣了的伊利亞,此時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禮炮聲落,擴音器的轟鳴聲徹紅場: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為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服務——」
排山倒海的吶喊聲逐漸變調,畫面閃爍不定,最終陷入一片漆黑。伊利亞隱約聽到叫喊聲、狗吠聲、劇烈的碰撞與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一個沙啞的聲音歇斯底里地大吼著:「馬上打開6號實驗室的電力供應!開到最大!」
「轟隆隆……滋啦……滋啦……」某種高功率的巨型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那是什麼?到底出什麼事了?
對了,6號實驗室……他想起來了。那是放置「腦電波訊號化」設備的實驗室。機器研發卡在了技術瓶頸,作為實驗對象的十多名死囚被電擊得死去活來,卻連半點有用的數據都收集不到。後來國家限制了供電,項目早已處於半擱置狀態。
「電擊參數調到最大……很好。一定要抓緊機會,絕對不能失敗……」是誰在喘著粗氣,神經質地喃喃自語,「上帝會寬恕我的罪孽的……」
最終,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徹底掩蓋了痛不欲生的慘叫聲。夢中的世界被震得劇烈搖晃,眼前的景色如同乾涸的油漆般層層剝落,最終分崩離析。
正是在這一刻,伊利亞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昨天曾短暫醒來,但很快又因虛弱而陷入昏睡。此時再次睜眼,滿目皆是粼粼水光。他恍惚了片刻,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1965年陽光下的萬頃碧波之中,但皮膚傳來的冰冷觸感很快將他拉回現實——他被禁錮在一台巨大機器的培養槽中。
多年來被囚禁在這具癱瘓的皮囊裡,他的肌肉早已嚴重萎縮,幾乎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哪怕只是想挪動一下小指頭都顯得無比吃力。唯一清晰的感受,只有身上插著的那幾根用來維持生命體徵的管線。
他強忍著劇烈的不適,在閃爍不定的鎢絲燈光下打量著周遭。過了許久,他才認出這裡正是當年用來研究腦電波訊號化的「6號實驗室」。
然而,這裡的變化太大了,大到與記憶相去甚遠。
偌大的空間被困住他的這台巨型儀器佔去了大半,周圍隨處可見堆積如山的廢棄零件與雜物。霉斑侵蝕了大半面牆壁,水管與暖氣管道上布滿了暗紅色的鏽斑,幾張金屬實驗桌椅胡亂歪斜地堆在角落,同樣鏽跡斑駁。
菲拉列特一邊搓手呵氣一邊走了進來,兩人的目光再度交匯。
伊利亞忍不住仔細審視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1979年出事的時候,菲拉列特剛滿四十歲。但他天生是個勞碌命,未老先衰,那時便已鬢角添霜。而如今,他已是滿頭灰白,臉上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眼眶下掛著兩抹濃重的烏青,顯得格外蒼老頹敗。
這裡的暖氣看樣子已經壞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菲拉列特戴著一頂舊絨帽,胡亂疊穿了幾件衣服,最外面依舊套著那件灰撲撲的大衣。他將雙手死死插在口袋裡,卻還是凍得直打哆嗦。
可即便如此,菲拉列特也沒有馬上離開。他死死盯著培養槽裡的人,失魂落魄地向前邁了一步,隨即又像被針紮了似地,忌憚地退了回去。
伊利亞見狀,譏諷地勾了勾嘴角。
他知道菲拉列特在害怕自己,更清楚對方在怕些什麼。同樣地,他相信菲拉列特知道他心中的徹骨仇恨,也對這股恨意的根源心知肚明。
當年那場事故……不論是他,還是他,永生永世都無法釋懷。他們註定要這樣糾纏至死。
沉重的金屬大門再次發出尖銳艱澀的摩擦聲。這一次,是機器人「勞動者-01」帶著一身濃烈的機油與鐵鏽味走了進來。
它挪動著那具由廢鐵拼湊而成的醜陋身軀走向菲拉列特。模擬眼睛位置的紅外線感測器瘋狂閃爍,機械臂上抓著一個郵寄包裹,正毫無章法地揮舞著。
「嗚咿……我帶來了……」
難不成是國防委員會終於回信了?菲拉列特喜上眉梢,一把將包裹奪了過來,雙手顫抖地扯開包裝。
「上帝保佑,千萬別又是什麼該死的勳章,我不需要!最好是支票——不,最好是現鈔或金條!這樣我才能向島上最後一戶漁民買點食物和煤炭……」
勞動者-01像是在邀功般圍著菲拉列特打轉,機械口器開開合合:「嗚咿……我帶來了……看……」
菲拉列特一門心思撲在拆包裹上,連正眼都懶得瞧它。直到「勞動者-01」伸出沾滿黑油的機械爪,試圖搭上他的手臂,嘴裡怪叫著令人費解的零碎字眼: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VbSsqbEr
「拋……三、二、一,三、二、一……」
「該死!」菲拉列特被它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猛地一腳將它踢開。那嫌惡的眼神背後,分明藏著一抹極深的恐懼,「滾開!別碰我!」
勞動者-01被踢得踉蹌後退了幾步,隨後整具機體死寂般地僵在原地。過了半晌,它才晃晃悠悠地重新邁開步子走開,發聲器裡不斷重複著故障般的刺耳嗡鳴:「嗚咿……嗚咿……」
伊利亞在培養槽裡冷眼看著勞動者-01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包裹終於被拆開了。看清裡面的東西後,菲拉列特原本眼中的狂喜瞬間熄滅——那不過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風景明信片,上方沒有任何官方機構的標誌。但在看清明信片的款式時,他的眼底卻又奇蹟般地燃起了一丁點微光。
明信片的正面印著邁阿密海灘。在烈日的曝曬下,潔白的細沙與湛藍澄澈的海水相映生輝,棕櫚樹帶背後聳立著巨大的摩天輪,兩側全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這封信是寫給伊利亞的,通篇沒有提及菲拉列特的名字。
菲拉列特眼神閃爍了一下,完全無視了貼在玻璃壁上試圖辨認字跡的信件正主,逕自讀了出來:
「多年未見,你還安好嗎?抱歉當年不辭而別,此後也一直未與你們聯絡。如今柏林圍牆已倒,自由之風吹遍歐亞大陸,這封來自邁阿密的信與包裹,應該能順利送到你手中而不至於引來麻煩。
當年,我低調前往美國,接受了最先進的高能量X光直線加速器治療腫瘤,如今已完全康復。我打算找個太平洋上的無人小島安享晚年,但在徹底隱居前,我想先來看看你,順便和菲拉列特商量些事情。
我能打聽到的消息有限,只知道你十多年前便升任了黑海研究所的副所長,想必安排一場秘密會面並非難事。信件寄出一個月後的午夜零點,在海灘上接應我吧。我會以正當身份入境,但畢竟名義上仍是通緝犯,一切務必低調。
我知道你身份特殊,即便政權更迭,你也理應能安穩地留在體制內衣食無憂,要你放棄這一切未免太過殘忍。我保證,這次見面僅以敘舊為主,你若不想談別的,我們便不談,絕不讓你為難。
隨信附上小禮物,菲拉列特也有份,請代為轉交。」
信件的最末端署名為「安格斯‧凱勒」。但菲拉列特毫不懷疑,這只是一個化名——寫信的人,正是他們昔日的恩師,安東‧柯羅廖夫。
讀完信,菲拉列特伸手進包裹裡翻找禮物。
不得不承認,即便相隔多年,那位老教授的記性依舊驚人,對他們兩人的性格與喜好瞭若指掌。兩份禮物,一眼就能分清歸屬。
一盒平庸的蘇聯國產香菸,顯然是給菲拉列特的。
盒子上貼著安東親筆書寫的便條:「原本想送古巴雪茄,但以你的倔脾氣想必不肯收。我約了伊利亞見面,你也一起來抽根菸、聊聊天吧,有要事相商。別急著拒絕我,如你所見,紅星即將殞落,像你這樣務實優秀的科學家不該被時代湮沒。」
另一件禮物則是一支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美製派克鋼筆,那是送給用慣了西方奢侈品的伊利亞的。
菲拉列特的目光在眼前的兩份禮物之間來回梭巡。他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著,眼神深處漸漸燃起了一點陰冷的怨火。
他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連同那兩份禮物狠狠砸在水泥地上,聲音驟然拔高,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般瘋狂嘶吼: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DTahAQjuY
「偏心……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居然還是這麼偏心!」
培養槽內的伊利亞冷眼看著對方扭曲得不成樣子的面孔,內心只覺得無比荒謬。
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蠢貨難道至今都看不明白嗎?安東教授一直以來真正偏心、真正想保護的人,明明就是他自己!
菲拉列特詛咒了幾句,又氣急敗壞地狠狠砸了培養槽一拳。他在實驗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過了許久才勉強冷靜下來。他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地上那支美製派克鋼筆上,連同那團信紙一起撿了起來。
至於那盒國產香菸,他連看都沒再看一眼,直接一腳踢進了角落的陰影裡。
「鋼筆不要白不要……值錢的玩意兒早就變賣給漁民了,我都記不清多久沒見過這種高檔貨了。管他教授偏心誰,今晚他既然送上門來,定能撈到不少好處。美國中情局給他的待遇看來相當不錯……我真是受夠了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
他一邊神經質地喃喃自語,一邊走到那張生鏽的實驗桌前,拿起一本發黃的記事本,刺啦一聲撕下一頁紙。他隨手轉了轉那支剛到手的鋼筆,拔掉筆帽在紙上試筆,行雲流水般劃下幾道墨痕。
「嗯哼,不錯,是支好筆。」
他眼角的餘光瞥向了玻璃槽。伊利亞依舊被困在裡面,神色悲憤交加,正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徒勞地捶打著內壁。
菲拉列特的臉色倏地一沉:「別掙扎了。我絕對不會讓你和安東見面,更不可能讓他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趁他還沒到,我必須把尾巴處理乾淨……沒錯,我早就該殺了你!只要我現在拔掉這根氧氣管,要不了幾分鐘,一切就都結束了……」
菲拉列特神色狠戾地自言自語著,伸手在後方糾纏成一團的混亂管線中死死拽出了那根氧氣管。他宛如炫耀戰利品一般,將管線狠狠甩在伊利亞面前,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
「看到了沒有?去他的蘇聯共產黨!去他的『消除階級特權』!去他的『邪惡西方資本主義』!去他的『人民團結一致』!你給我永遠爛在這個罐子裡吧!」
伊利亞猜到了他的意圖。他驀地睜大了那雙湛藍的眼睛,滿懷怨毒與仇恨地死死盯著對方。在透明的面罩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地吐出幾個字:「你殺啊。有種你就殺了我。」
菲拉列特怒目而視:「你以為我不敢?如今整個研究所早就處於無政府狀態,我就是這裡的主人!殺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呵……你當然敢。『一定要抓緊機會,絕對不能失敗』,不是嗎?」伊利亞毫不留情地用1979年那場意外中菲拉列特親口說過的話,狠狠反刺了回去,「菲拉列特‧伊凡諾夫,你早就沒救了。你的靈魂,注定要陷在這具衰老、醜陋、罪孽深重的皮囊裡,活生生腐爛發臭……」
菲拉列特不知道被哪句話精準地刺中了死穴。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像是被迎頭澆了一桶冰水,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原本正欲發狠拔管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兩人的眼球劇烈震顫著,死死鎖定著彼此。目光在冷白色的殘破燈光下激烈交匯,無聲地交換著某個被深埋在廢墟底下的、無人知曉的秘密。
「殺了我啊。殺了我伊利亞‧莫洛托夫,你就能徹底自由了。」伊利亞又重複了一遍,眼神中滿是挑釁。
菲拉列特的指尖顫抖得不成樣子。
不知道究竟是因為內心殘存的恐懼,還是被對方瘋狂的眼神所震懾,他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拔掉那根管子。他整個人宛如虛脫一般,爛泥似地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在這座鋼鐵鑄造的巨大墳墓裡,發出了一聲悠長、腐朽而絕望的嘆息。
他失魂落魄地轉身走出了6號實驗室。在沉重的金屬大門即將徹底合上的一瞬間,他隔著門縫,幽幽地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算你走運……這事急不得。我得想個萬全的法子,等準備好了,我會再回來的……」8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hnV4CH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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