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陰霾下,黑海的浪潮狂暴地拍打著岩壁,沖刷出層層泡沫,將這座荒島與外界徹底隔絕。
十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刺耳的啼鳴穿透了厚重的鋼筋混凝土與隔音玻璃,傳入深埋於山體內部的秘密軍事生化研究所。
黑海研究所內,幾組步履匆匆的科研人員來回穿梭。走廊盡頭是所長辦公室,虛掩的門扉上鑲嵌著齒輪徽章,漏出一縷昏黃發舊的燈光。
「菲拉列特,你確定我們要這樣繼續下去嗎?」
辦公室內傳出的說話聲,讓菲拉列特的心臟猛然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又入夢了——回到了1979年的那一天。
明明已經過去十二年了,這段記憶依舊陰魂不散地纏著他,像一場自動放映的廉價黑白電影,只要他一閉眼,就會在腦海裡嘎吱作響地轉動起來。
或許是潛意識仍抗拒面對那段慘痛的往事,每當做起這個夢,他總像個被流放的囚犯,靈魂漂浮在半空,麻木地旁觀著歷史一次又一次重演。
那時,國防委員會將「五年計劃」的撥款全數砸向了坦克生產線,研究所的預算被砍掉一半,供電受到嚴格限制。因此,偌大的所長室裡只點著一盞孤燈,光線昏暗,勉強照亮牆上的列寧畫像。空氣中,煤油燈的焦味與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混雜在一起。
房間裡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十二年前的自己,所長菲拉列特;坐在對面的,則是比他小十歲的學弟兼副手——伊利亞。
「嘿,菲拉列特,你確定我們要這樣繼續下去嗎?」伊利亞又問了一遍。
夢中的菲拉列特一手捧著培養皿,另一手拿著記事本,正埋頭分析神經毒素的實驗數據。他並未聽清伊利亞具體在說什麼,只是不耐煩地低聲訓斥:「伊利亞,如果你過來只是為了消磨珍貴的社會主義財產,我建議你閉嘴。」
「不就是缺錢嗎?明明是一封電報就能解決的事……」
伊利亞低聲嘟囔,絲毫沒有意識到這種發言在政治上完全是自殺行為。但對他而言,特權是與生俱來的。
「你知道我父母是誰,他們就算還在生我的氣,也不會不管我死活的。」
不提伊利亞的父母還好,一提起,菲拉列特便無名火起。
伊利亞彷彿包攬了上帝所有的眷顧,擁有一張高鼻深目、帶著貴族氣息的精緻面孔。而他的確出身自「諾門克拉圖拉」(蘇聯特權階層),父親是高級將領,母親是退役花式滑冰選手,皆是克里姆林宮的常客。
這小子出身顯赫也就罷了,偏偏還天資聰穎,擁有任性的資本。他十四歲就考入了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那可是蘇聯最頂尖、也最炙手可熱的學府。然而因為某個原因,他才讀了兩個月就受到國際關係學院懲處,轉投科學院門下,把他父母氣得半死。
陰差陽錯下,伊利亞從此對科研無比著迷,在科學院以極優異的成績畢業後,便跟隨學長菲拉列特加入了這座國家秘密研究所,從此更是如魚得水。
相比之下,菲拉列特始終只是一介平民,只能靠加倍的奮鬥博取翻身的機會。雖然他也以驚人的速度取得了博士學位,四十歲不到就主持了這座研究所,名義上是學長兼上司;然而在意氣風發的伊利亞面前,他終究顯得黯然失色。
菲拉列特眉頭深鎖,嚴詞拒絕了伊利亞的提議:「開什麼玩笑?蘇維埃人人平等,不存在階級特權。」
看見伊利亞欲言又止,他語氣強硬地重複了一遍。
「蘇維埃人人平等,不存在階級特權。我在勞動,你也別閒著。要麼去遛狗,要麼去接手我那研發到一半的間諜機械狗,所有權限都對你開放了。」
兩人共同豢養了一隻高加索牧羊犬,如今年事已高,卻依舊精力充沛。牠似乎聽見主人在辦公室裡提到自己,一直在門外抓撓著門板,「汪汪」叫個不停。
伊利亞開門放狗進來,揉弄著牠蓬鬆溫暖的長毛,挑釁般地說道:「據說美國中情局已經研發出間諜蜻蜓了,輕巧又隱蔽,間諜機械狗哪裡比得上?還不如採用我學生時代的想法,試試將活生生的狗腦透過電腦訊號嫁接到軍火裝備上,把狗送上戰場代替士兵殺敵。」
伊利亞對菲拉列特的研究成果不屑一顧,可一旦提及自己的奇思妙想,便立刻眉飛色舞。他指尖轉著筆,筆尖飛快旋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殘影。
「我的項目可有趣多了——雖然教授當初只是隨口一提,但我愈想愈覺得他的構想可行,連裝置都設計好了。目前只差動手實驗,你真的不打算聽我仔細解說一下?」
「電力供應非常緊張,沒有多餘的資源供你揮霍!」
接二連三地碰釘子,讓伊利亞沉下臉來,有些不高興了。
「所以啊,我才問你,我們真的要這樣繼續下去嗎?難道你不覺得這一切愈來愈沒意思了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總覺得,我們倆說得好聽是為了紅場的榮耀獻身科學,實際上和街頭耍把戲的魔術師沒什麼兩樣,本質上都是在欺騙上帝。」
他愈說愈激動,索性停不下來了。
「你看,我們領著人民的血汗錢幹活,名義上是研發人體潛能與生化武器,但如今看來,上頭不過是在虛張聲勢,根本不會和美國開戰。那我們在這裡除了定期交幾份報告,還有什麼價值?馬克思所說的『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難道真能實現嗎?」
聽聞此言,菲拉列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道路雖然漫長,但必然會實現!」他嚴厲地反駁伊利亞,「『社會的勞動生產力,首先是科學的力量』。哪一個先驅者不經歷艱辛?我看你是被資本主義的墮落思想腐蝕了,才會不肯犧牲個人利益,為國家的未來鋪路築橋。」
「資本主義至少能讓美國平民吃上漢堡、喝上可樂……」
「別再說了!再編排下去,我就向克格勃舉報你是反動分子。」
「事實就是事實,有什麼不能說的?我不信西方國家的研究所所長還要整天偷食堂的罐頭寄回老家。被廚師發現了,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人革職,害得人家絕望到上吊……」
菲拉列特彷彿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拍桌子霍然起立,雙眼通紅地瞪著伊利亞:「說夠了沒有?!你憑什麼這麼指責我?要不是你們這幫他媽的『諾門克拉圖拉』明面上揮舞著共產大旗,暗地裡搞特殊化……」
伊利亞被他猙獰的面孔嚇住了;菲拉列特也被自己衝口而出的暴怒嚇了一跳,兩人頓時面面相覷。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寂。菲拉列特好不容易才定了定神,摸出一支「帕皮羅薩」香菸,用顫抖的手指折彎長長的紙質菸嘴。點燃後,他叼著菸,盯著牆上沉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與列寧畫像吞雲吐霧,半晌才再次打破沉默。
「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伊利亞同志,我剛才只是開個玩笑,你剛才也絕對是在開玩笑,對吧?」
他第三次提到「開玩笑」時咬字極重,彷彿是故意說給隱形的外人聽的,目光死死盯著伊利亞,逼他表態。
伊利亞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悶悶不樂地轉了幾下手中的鋼筆。
「你看看你,仗著有幾分小聰明就整天吊兒郎當,老大不小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玩筆!別忘了,我們的一舉一動國家都看在眼裡。萬一國防部派人來巡視,看見你這副德行,對我們失去信任,進而裁撤人手和預算,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見這位老好人學長主動退讓並轉開話題,伊利亞頓時寬了心。
「菲拉列特,我剛剛突然又想到一個新的研究點子,你聽我說……」
菲拉列特拿這個學弟毫無辦法。他摁滅香菸,合上手中的記事本,捧著培養皿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嘆息道:「又來了,你就愛出一張嘴,最後通通丟給我接手。我們經費嚴重不足,很多項目早就胎死腹中了。」
伊利亞輕輕一拍身旁的高加索牧羊犬。牠接到指令,立刻搖頭擺尾地跟在菲拉列特身後,一口叼住菲拉列特實驗袍的下擺,耍賴似地不讓他走。
「拜託嘛!大不了我分你一點黑魚子醬塗麵包?家裡通過特供管道寄來的,還有小半瓶,我們今晚分著吃……」
「說了不搞階級特權!」
「可是我嘴饞了。這裡和莫斯科差太遠了,肉食愈來愈少,根本吃不飽,還一點味道都沒有……」
菲拉列特沒日沒夜地工作,此時也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沒好氣地打斷伊利亞:「至少補給船今天到了,有新鮮的甜菜根、馬鈴薯、紅蘿蔔和洋蔥。食堂今晚煮了你最喜歡的紅菜湯,我把我那份分你一半,裡面應該能撈到一兩塊帶筋的牛肉。這已經是研究所的最高待遇了,閉上你的嘴吧!」
「嘿嘿,菲拉列特你就是面惡心善,嘴上嫌我煩,心裡卻最關照我。想當年我剛進大學時比大家小了一截,根本交不到朋友,只有你……」
伊利亞正打算拉著他繼續滔滔不絕,走在前面的菲拉列特卻突然「哎呦」叫了一聲。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炫耀自己是神童也就罷了,怎麼還動手掐我手臂?」
「才不是我……嘶!」
伊利亞猛地抽了一口涼氣,話語戛然而止。
他的雙腳彷彿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聲音開始劇烈顫抖:「菲……菲拉列特……」
菲拉列特不耐煩地回頭:「又怎麼了?」
「你養的蜘蛛……該死的蜘蛛……完了,出大事了……」
菲拉列特低頭一看,震驚地發現自己手裡培養皿的蓋子不知何時滑開了,裡面空空如也——那隻用來研發神經毒素的核心材料、帶有致命劇毒的毛蛛,不見了。
菲拉列特的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實驗材料沒了可以再培養,問題是那隻蜘蛛帶有致命劇毒,毒素一旦侵入血液,會迅速抑制心肺循環與神經系統,讓人在極度痛苦中窒息而死。
蜘蛛逃去哪了?必須馬上抓回來!
他驚恐地看向伊利亞,而伊利亞也正絕望地看著他。
這個青年平日裡再怎麼膽大妄為,骨子裡畢竟還是個嬌生慣養的紅色貴族少爺。此時他嚇得快哭出來了,顫巍巍地伸出右手。
那隻毛蛛就在伊利亞的掌心裡,已經被本能地捏得稀爛。然而,一切都太遲了——蜘蛛在臨死前咬破了他的掌心,一行黏稠的血珠正順著傷口緩緩滲出,沿著掌紋流向指尖。
「我眼花了……以為只是普通的蟲子,想幫你撥走……菲拉列特,快救我……」
兩人茫然對視。下一刻,他們像是同時意識到了某種可怕的後果,神色劇變,辦公室裡瞬間陷入窒息般的死寂。
自那以後的事,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慘叫聲、犬吠聲、器皿破碎的碰撞聲與凌亂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場面混亂不堪。
不知是誰在歇斯底里地狂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馬上開啟6號實驗室的電力供應!開到最大!」
「所長?副所長?發生了什麼事?」走廊外傳來技術員焦急的呼喊,「這是在幹什麼……」
「不對啊,6號實驗室的設備不是還沒通過安全檢測嗎……」
「閉嘴!按我說的做!立刻!」
隨著6號實驗室的大門砰然關閉,內部很快響起了某種高功率大型機器運轉的沉悶轟鳴。
「轟隆隆……滋啦……滋啦……」
機器急劇過熱,電弧火花四濺,最終在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巨響中湧出滾滾白煙。尖銳的警報聲隨之撕裂夜空。
「逼——逼——逼——」
整座研究所瞬間跳電,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當菲拉列特終於回過神、大口喘息時,在微弱的煤油燈光下,他看見手術床上的青年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屍體,一動不動。
菲拉列特頭痛欲裂,渾身發冷,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探向伊利亞的鼻息。
謝天謝地,還有微弱的氣流。人還活著。
但也僅僅是活著而已。神經毒素無情地摧毀了伊利亞的大腦,將他變成了一個植物人。他對光線、聲音和觸覺沒有任何反應,與死屍無異。
任憑實驗室外一眾技術員如何瘋狂拍門,寵物狗如何在外焦躁地抓撓,菲拉列特都死死反鎖著大門。他跪倒在床前,怔怔地盯著伊利亞那張還很年輕的臉,大腦一片空白。
維繫在兩人之間那微妙的平衡,在一夜之間碎成粉末。然而片刻後,菲拉列特狂亂的心跳卻奇蹟般地平復下來,腦袋清醒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不知道這究竟是極度應激下的防禦機制,還是某種隱秘得讓他不敢細想的黑暗心思。
此時他才驚覺,在方才的混亂中,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時被那隻原本溫順的高加索犬狠命撕咬了一口,留下兩排深可見骨的血色齒印。那抹鮮艷的刺目紅色,深深刺痛了他的雙眼。
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狼狽地乾嘔一聲,移開了目光。
完了。他想。今晚的紅菜湯,大概是喝不成了。
現實中,菲拉列特的眼皮微微顫動,夢中的人事物頓時如沙堡般崩塌消散。
他猛地睜開眼,在床上呆坐了良久,才轉頭看向掛鐘。剛好清晨六點整。
牆壁上的油漆早已剝落,裸露的粗糙混凝土上勉強貼著一張列寧海報,卻也因經年潮濕而嚴重捲邊,畫像上的面容模糊不清。
「呵……終究是回不去了。真的不年輕了,連覺都睡不沉……總是夢見以前的事。」
菲拉列特自嘲地苦笑了一聲,隨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起床梳洗。
鏡中的男人頭髮灰白,無論怎麼梳理都找不到半根黑絲。歲月在額頭與嘴角刻下了深刻的溝壑。無框眼鏡後,菲拉列特雙眼微瞇,正仔細地刮除下巴上的鬍渣。
當刮刀滑過腮邊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盥洗台上竟有一隻小蜘蛛在緩緩爬行。他手一抖,鋒利的刮刀瞬間割開肌膚,豆大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他眼明手快,一把抄起台旁的醫用酒精連續猛噴。小蜘蛛在烈性酒精中痛苦地蠕動了幾下,便八腳朝天,再也不動了。
菲拉列特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捂著臉上滲血的傷口,望著鏡中沾染血跡的手掌。他的目光漸漸下沉,神色晦暗莫測。隨後,他無比嫌惡地剜了一眼那具蜘蛛屍骸,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的字眼。
「該死的蜘蛛……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這種噁心東西。」
他按下洗手間牆上的對講機按鈕:「勞動者-01,早餐準備好了嗎?過來打掃W09房。」
然而,對講機另一頭毫無回應。菲拉列特皺了皺眉,加重語氣又呼叫了幾聲:「勞動者-01?勞動者-01?」
平日裡隨傳隨到的機器人助手,這次竟然一片死寂。對講機裡只有微弱的「沙沙」雜音,但代表系統正常運作的綠燈依舊閃爍。菲拉列特眼神中閃過一抹狐疑,眉頭鎖得更緊了。
「肯定又故障了。真是不讓人省心,等辦完正事再去把它揪出來……」
他口中的「正事」,是他耗費大半生心血、瘋狂至極的科研項目——「腦電波訊號化」。
換言之,他企圖透過電擊,將活人的腦電波,包括記憶、情感與意志,徹底轉化為電子數據保存。如此一來,肉體的死亡將不再是生命的終局。
當年慘劇發生後,他匆忙向國防委員會遞交了請罪報告,將伊利亞的癱瘓與研究所的電力癱瘓包裝成一場意外:
「……該新型神經毒素尚無解毒血清。屬下在走投無路之際,冒險啟動尚在研發階段之『腦電波訊號化』裝置,試圖保存伊利亞同志之意識。然因機件故障與電網不穩,功虧一簣。……現申請專項撥款繼續研發,此技術未來在醫療與軍事領域,必將具有不可估量之戰略價值……」
正是靠著這份報告畫下的宏大藍圖,他才勉強保住了所長的職銜,安撫亂成一團的研究所,苟延殘喘。
可惜好景不常,那場意外觸動了政府高層的神經,研究所的經費一年比一年拮据,再加上伊利亞身家顯赫的父母相繼離世,研究所更是徹底斷了經濟來源。
研究人員所剩無幾,剩下來的人也充滿怨氣,私底下都在瘋傳菲拉列特嫉妒並謀殺天才學弟。最終,菲拉列特索性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一台破舊的機器人助手「勞動者-01」,獨自躲在孤島上修復機器、改良技術。
就在這時,機器人助手「勞動者-01」一瘸一拐地挪了過來。它身上的部件不是生鏽就是佈滿凹痕,外殼打滿了粗糙的補丁,不少花綠的電線裸露在外,日久失修的關節還不斷滲漏出污濁的機油。
牠用生鏽的機械臂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碗熱騰騰的紅菜湯。
這碗湯呈現出一種宛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幾塊煮得稀爛、嚴重褪色的馬鈴薯,如同沉船的殘骸般在湯水裡載浮載沉。
菲拉列特甚至連看都不想看——光是聞到那股酸甜刺鼻的味道,他的胃部就劇烈翻攪起來。
「真他媽的活見鬼了!」
他暴怒地大吼一聲,猛然掀翻了托盤,滾燙的湯水潑了勞動者-01滿身。
機器人瞬間短路,身體劇烈抖動了幾下。它在慌亂後退時被自己的機械足絆倒,狼狽地摔在滿地的暗紅湯水裡,一邊掙扎撲騰,口中一邊發出斷斷續續的乾癟電子音:「嘀……錯誤……每天都要喝……紅菜湯……」
「上帝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紅菜湯!」菲拉列特歇斯底里地狂踹著地上的機器人,「沒用的廢鐵!殘次品!該死的……國防委員會的電話打不通,書面申請石沉大海,補給船遲遲不來!你居然還把僅剩的蔬菜乾和番茄罐頭全拿去煮這該死的湯!」
他又狠狠補了幾腳,厲聲命令牠將這裡清理乾淨,隨即撇下掙扎的機器人,獨自走進了那條早已斷電、一片漆黑的幽長走廊,摸黑走向6號實驗室。
他用力扭轉牆上的圓形金屬轉盤,重型機械鎖發出沉悶刺耳的摩擦聲。隨著厚重的防爆門緩緩滑開,一道冷冽的白光傾瀉而出。
研究所如今僅存的電力全都集中在6號實驗室,沒日沒夜地供給著「腦電波訊號化」的實驗。一台龐大而結構複雜的怪異機器幾乎擠滿了整個密室,密密麻麻的電線與導管如同巨大的蜘蛛網般在空中交織,分別連接至中央的兩個玻璃培養皿。
這兩個透明培養皿的尺寸恰好容得下成年人。沉睡了十二年的伊利亞,此時正浸泡在左側的營養液中。
凝視著這台機器,菲拉列特常覺得它像一隻盤踞在研究所核心的鋼鐵巨蛛。牠用冰冷的網線將他們兩人的命運死死捆綁在一起,誰也逃不掉,只能在這座生鏽的鐵籠裡一同腐爛。
他面無表情地跨入右側的操作艙兼培養皿,動作麻木而熟練地啟動了開關。笨重的真空管逐漸亮起橘紅色的微光,高壓電弧很快籠罩了兩個玻璃艙,白光狂亂地閃爍,發出如炒豆般密集的「劈里啪啦」爆裂聲。
「電壓功率調到最大……很好。循例檢查一下參數,看看實驗體有沒有……」
他像往常一樣不抱希望地自言自語,眼角餘光下意識地瞥向左側的玻璃艙。
剎那間,他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
伊利亞的眼睛……怎麼是睜開的?
他心中一驚,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伊利亞那雙緊閉了十二年的眼皮確實睜開了,正一眨不眨地隔著玻璃,與他冰冷地對視。
那是一雙曾幾何時如大海般深邃湛藍、笑起來總是泛著粼粼波光的眼睛。然而此時此刻,青年的眼眸中找不到一絲神采,只有無盡的幽暗。那雙死寂的瞳孔精準地鎖定了菲拉列特,倒映出菲拉列特衰老、驚恐的面容。
這道空洞的目光,讓菲拉列特的脊梁骨瞬間竄起一陣徹骨的惡寒。
他把自己孤獨地關在這座地獄裡守候了十二年,如今奇蹟降臨,這本該是足以讓他獲頒「列寧勳章」的偉大時刻;可此時此刻,菲拉列特心中卻只有無邊的恐懼。
他驚怖交加地瞪著死而復生的學弟,雙腿發軟,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直到後背死死貼在操作艙的玻璃內壁上,退無可退。
伊利亞不僅睜開了雙眼,甚至開始動了。他手臂因經年癱瘓而萎縮如枯枝,此刻在黏稠的營養液中極其艱難地抬起來,在菲拉列特的注視下慢慢握緊成拳,隨後,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向玻璃內壁。
「咚……咚……」
伴隨著這一下下迴盪在密室裡的沉悶撞擊聲,菲拉列特終於崩潰地尖叫出聲。他手忙腳亂地推開操作艙的大門,如同逃離一隻剛從地獄甦醒的嗜血怪物一般,狼狽不堪地逃出了6號實驗室。1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4Omxiyc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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