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機器上方,鎢絲燈泡宛如一顆瀕死心臟,在微弱的「滋啦」聲中明滅閃爍,映得6號實驗室內堆積如山的廢棄零件忽明忽暗。
伊利亞轉動湛藍的雙眸,目光穿透營養液與加固玻璃,死死盯著菲拉列特的背影消失在金屬門後。他心有不甘,再次揮拳砸向玻璃艙內壁,不料手臂驟然虛脫抽筋,疼得面容扭曲,在呼吸面罩後爆出一陣無聲的咒罵。
該死的……要怎麼逃出這個牢籠?
正當此時,廢料堆後傳出艱澀的齒輪摩擦聲。
「嘎吱——嘎吱——」
伴隨粗糲的機械運轉,一個醜陋的鐵皮怪物蹣跚踱出,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漆黑的油汙軌跡——正是機械助手「勞動者-01」。
伊利亞喜出望外,屏息注視著機器人的一舉一動。
是了,還有這台機器!菲拉列特離開時並未將其帶走。或許,這就是破局的切入點?
勞動者-01方才挨了菲拉列特暴烈的一腳,腹部那塊用軍用罐頭皮製成的補丁早已脫落,紅綠交錯的電線淒慘地裸露在外,不時迸濺出幾點短路的火花。
機器人彷彿也察覺到自己正被「開膛破肚」,滑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試圖低頭去拱那處破損,偏偏關節卡死硬是夠不著,發聲器如破敗的風箱般扯出斷續的嗡鳴。
「嗚咿……」
凝視著那具鐵皮軀殼,伊利亞心中莫名泛起一絲異樣的熟稔感。
他急切地想要吸引對方的注意,憑藉記憶在玻璃艙底部四處摸索。他推測這台機器是由當年的「腦電波訊號化」機體改裝而成,這座玻璃艙便是先前的電擊室;內部雖無法開啟氣密閥門,但定然留有供實驗體與外界溝通的緊急對講機。
指尖終於觸及底部邊緣的密封隔艙,他萬萬不敢直接開啟,深怕黏稠的營養液灌入灌壞線路,只能將臉死死貼在玻璃上,隔著面罩狂吼:
「嘿!看這邊!你叫什麼名字?」
音訊透過6號實驗室牆上的對講機擴大釋出,在空曠死寂的密室裡沉悶迴盪。
勞動者-01置若罔聞,依舊垂著頭,自顧自地投射出紅色雷射光束掃瞄腹部的創口,機械地喃喃自語:「為了和平與友誼!……嘀嘀……故障警告……」
伊利亞聽不清那含混的電子音,索性將額頭抵住冰冷的玻璃,瞇起雙眼,費力辨識著機器人胸前那塊用粗糙焊錫固定住的鋼板。
「勞動……勞動者-01?……」
唸出名字的剎那,伊利亞倒抽一口涼氣,眼底瘋狂湧動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想,他終於知道這台機器人的真面目了。
1979年出事那天,所長辦公室內的爭執歷歷在目——
菲拉列特嫌他終日游手好閒,嚴詞訓斥:「蘇維埃人人平等,不存在階級特權。我在勞動,你也別閒著。要麼去遛狗,要麼接手那隻研發過半的間諜機械狗,所有權限都對你開放了。」
而伊利亞那時意氣風發,不屑地回應:「據說美國中情局已研發出間諜蜻蜓,輕巧隱蔽,間諜機械狗哪裡比得上?倒不如採納我學生時代的想法,將活狗大腦透過電腦訊號嫁接到軍火裝備上,送狗上戰場代替士兵殺敵。」
這絕非伊利亞一時興起的狂言。軍用機器人「勞動者」的構想,早在他的大學時代便已萌芽,可惜先遭教授安東駁回,後又不獲學長兼上司菲拉列特繼續支持研發,最終只能遺憾擱置。
可為什麼十二年後,這項技術會出現在這裡?
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竟然趁他肉體癱瘓,用這種卑劣殘忍的手法實踐了這個構想!這根本是徹頭徹尾的背叛與褻瀆!
「真是瘋了……」伊利亞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怎麼敢打開這個禁忌的魔盒……他怎麼敢!」
然而,當目光掠過勞動者-01那具千瘡百孔、滲漏著機油的軀殼時,伊利亞深吸了一口氣,強迫狂躁的心臟冷靜下來。
身陷絕境,憤怒是最無用的奢侈品。想要活命,想要復仇,就必須絕對理智。
若他推測無誤,既然勞動者-01採用了半生物半機械的架構,那麼這台機器便存在一個致命的漏洞——它保留了那顆活生生的大腦。
「勞動者-01,你覺得冷嗎?」
伊利亞隔著玻璃對機器人招了招手,語調微變,揉進了一絲極具誘哄意味的溫柔。
勞動者-01的紅外線「眼睛」晃動了一下。它內部的微處理器只能識別底層指令,無法理解這類抽象詞彙,但它卻本能地捕捉到,玻璃罐中那人類發出的聲音波長穩定、低沉,甚至帶著一種令它靈魂戰慄的熟悉感,曾在它無數個混亂撕裂的夢境中反覆迴響。
機器人搖晃著踱至培養槽前,舉起兩隻笨拙的金屬鋼夾貼在玻璃上,語無倫次地嘟囔出一些乾癟的音節。
伊利亞將臉孔貼近,試圖與其建立連結:「你記不記得我?能不能放我出來?」
勞動者-01毫無反應。
伊利亞鍥而不捨地繼續遊說:「放了我,我帶你離開這裡。讓你吃得飽,穿得暖……離開菲拉列特那個折磨你的糟老頭。」
孰料,光是聽到「菲拉列特」這個名字,勞動者-01便顯得無比驚恐,機體爆出一聲尖銳的嗡鳴,倉皇向後退了半步。
「哦,別怕,他不在這。」伊利亞將聲線壓得更低、更柔和,「我們來玩個遊戲好不好?『三、二、一,撿』。你喜歡玩的,對不對?」
這個詞彙精準喚醒了勞動者-01深處的反射神經,沉睡的本能驀地復甦,鐵皮軀殼開始劇烈搖晃,關節喀噠作響。
「三二一撿……三二一撿……三二一撿!三二一撿!」
「對,就是『三、二、一,撿』。」伊利亞隔著冰冷的玻璃伸出手掌,對準機器人的金屬夾,隨後指向外頭堆積如山的雜物,「三,二,一……撿一樣東西過來!」
機器人怪叫一聲,興奮地撲向廢料堆,鋼夾精準鉗住一把生鏽的扳手,邀功般丟在培養槽前。
「好,再一次。三,二,一……」
伊利亞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指令。直到勞動者-01從廢墟中刨出一台可攜式對講機時,他的雙眼猛然亮起。
「勞動者-01,做得好。這個對講機是你的玩具了。聽我說,把旋鈕……不,別弄壞了,輕輕地往回轉一點……對,就是這樣。現在把這個玩具塞進你肚子破損的地方,藏好。」
經過一番連比帶劃的引導,機器人終於笨拙地調好頻道,將對講機卡進了腹腔。
緊接著,伊利亞緩緩將牠導向實驗室的出口:「我們再玩一次。去所長辦公室,在第二格抽屜裡,幫我撿一張備用磁卡回來。千萬別讓任何人發現。」
勞動者-01的紅外線感測器瞬間瘋狂閃爍,內部電路因超載散發出淡淡的焦苦味。
「沒有權限……所長辦公室……禁區……」
「想玩遊戲,就得服從規則。」伊利亞強硬地打斷牠,隨即又放軟了語氣,「好孩子,聽話,去把磁卡撿回來。來,三……二……一……去!」
機器人內部的齒輪發出一陣刺耳的抗議,最終,牠蹣跚地邁出步伐,愈跑愈快,在防爆門前撲騰著按下開關,未等大門完全開啟,便跌跌撞撞地衝入黑暗。
走廊內漆黑無光,勞動者-01只能倚仗微弱的紅外線指示燈,在黑暗中破開一條狹窄的視野。
牆面牆粉剝落殆盡,裸露出大片猙獰的鋼筋。這座被世人遺忘的黑海研究所,此刻寂靜得宛如一座巨型墳墓。
「所長辦公室……第二格抽屜……磁卡……」
機器人喃喃囈語,挪動至走廊盡頭。門把上鑲嵌著齒輪徽章,卻掛著一把沉甸甸、佈滿綠鏽的黃銅鎖。牠舉起鋼夾狠狠一夾,脆弱的鎖樑應聲斷裂,砸落在地。
推開大門,封存十二載的霉味與死鼠腐臭撲面而來。勞動者-01恍若未覺,蹣跚步入,紅外線雙眼掃過落滿塵埃的辦公桌椅、牆上面目模糊的列寧畫像,以及滿地散落的泛黃文件。
屋內一片狼藉,牠一時間找不到抽屜的方向,急得原地打轉。
然而,當感測器掃描到地上一支廢棄的針筒與幾塊乾癟的黑色血跡時,機體猛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鳴叫。
「錯誤……異常……電壓異常……」
機體如同枯樹遭到雷擊,內部劇烈發熱,被強行以焊錫與電流壓制多年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擺脫控制。
「怎麼了?勞動者-01?出什麼事了?」
身上的對講機傳出伊利亞焦急的呼喊,它卻恍若不聞。眼前的廢墟開始扭曲、重疊,血紅色的視野被一片突如其來的刺眼彩色光芒撕裂。
牠重新「看見」了。看見了那段被埋葬在廢墟底部的、無人知曉的真相。
十二年前的所長辦公室,空氣徹骨寒冷。
「菲拉列特……快救我……快替我注射解毒血清!」
伊利亞癱坐在椅上,左手死死扼住右手腕。掌心被蜘蛛咬傷的位置高高腫起,黑血止不住地滲出,隨著他急救擠壓的動作流得滿手都是。
菲拉列特拉開抽屜,取出一支抗毒針劑。伊利亞迫不及待地直起身想搶,菲拉列特卻攥緊針筒,大步流星地往後退。
「你……你自求多福吧。」菲拉列特聲音顫抖,大褂衣袖同樣被黑血浸透,「解毒血清只有一支,沒有多餘的留給你了。」
「你……你不能這樣對我!」
伊利亞雙眼猩紅,咆哮著撲上前搶奪,瞬間撞翻了辦公桌。巨響聲中,桌上一疊未及張貼、印有「和平與友誼」字樣的青年運動會海報如雪花般散落滿地。
「菲拉列特,給我!這不是開玩笑,會死人的!」
菲拉列特再度側身閃避,用一種冷漠、壓抑了半輩子的怨毒敵意,居高臨下地看著失衡摔倒在地的天才學弟,隨後當著伊利亞的面,顫抖卻決絕地將唯一一支血清狠狠刺入了自己的靜脈。
「你這個瘋子!」伊利亞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狼狽爬起,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菲拉列特面門,「明明是我剛才好心幫你撥走蜘蛛才被咬……你竟然恩將仇報?!」
「恩將仇報?」
菲拉列特猝不及防被打得一個趔趄。他捂著破裂的嘴角,神經質地低笑出聲,面孔在昏暗的燈火下扭曲如惡魔。
「伊利亞同志,說話別那麼難聽。你自出生起便佔盡了這世上所有的特權,就算現在死了,你的人生也毫無遺憾。這支血清留給我這個真正為國家服務的無產者、愛國者,才比較合理吧!」
「媽的,這算哪門子道理!」
伊利亞徹底絕望,瘋狂地撲上去,兩人如野獸般激烈扭打,將四周的一切砸得粉碎。
「汪!汪!汪汪汪!」
一陣焦急的犬吠驟然炸開。高加索牧羊犬薇拉不明白,這兩個平日裡餵牠、陪牠玩耍的主人,為何會突然反目成仇。老狗驚慌地吠叫著,瘋狂用身體去拱兩人,試圖隔開衝突。
混亂中,薇拉不慎一口死死咬在菲拉列特的手臂上,頓時鮮血如注。
菲拉列特吃痛大叫,揮手推開愛犬:「薇拉走開!你這條傻狗,別多管閒事!」
然而這一分心,他的脖頸便被伊利亞死死掐住。
毒素蔓延,伊利亞臉色逐漸發黑,卻仍憑藉最後的力氣一邊收緊指頭,一邊嘶啞地咒罵:「去你的和平友誼,通通都是裝出來的!菲拉列特‧伊凡諾夫,你看,連薇拉都咬你這個偽君子……」
這句話,成了壓垮菲拉列特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羊被逼入了絕境,終於亮出利角。菲拉列特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用盡全身力氣反扣住伊利亞的雙手。
「你才是吃人肉吸人血的資產階級垃圾!」
尖叫聲震得辦公室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蘇維埃人人平等!但像你這種寄生在體制上的廢物,不配談公平!在這裡,在此刻,我就是比你更平等!去死吧,伊利亞‧莫洛托夫!」
記憶畫面劇烈顫動,碎裂成無數齏粉。
勞動者-01無法理解這些憑空湧現的畫面。牠感到恐懼,可那鮮明全彩的世界對牠而言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牠弄錯了伊利亞交代的任務,只是渾渾噩噩地撿起地上那支刺激到牠大腦的空針筒,拖著兩條咯吱作響的機械腿,如同一隻在迷宮中迷失的幼獸,在研究所四通八達的走廊裡盲目遊盪。
「滋啦……嘎吱……滋啦……」
未幾,走廊另一端傳來截然不同的沉重腳步聲。
「噠,噠……」
濃烈的樟腦味在空氣中飄散。菲拉列特緊裹著那件唯一的灰色舊大衣,一手執手電筒,另一手倒提著一把用來鏟煤的鐵鏟。他年事漸高,力氣不足以一直提著鐵鏟,只能拖著走,任由鏟尖刮擦地面,拖曳出陣陣刺耳的尖銳噪音。
老教授安東即將於午夜抵達的消息讓他坐立不安,亢奮得無法入眠,索性出來巡邏,確保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然而,當光束晃過走廊盡頭時,他一眼便看見舊所長辦公室門戶大開,斷裂的黃銅鎖淒慘地躺在地上。門內黑黢黢一片,雜物陰影交錯,鬼影幢幢,宛如深淵怪物張開的血盆大口。
那裡是他這輩子最不願讓人觸碰的秘密禁區!
菲拉列特大驚失色,手電筒「啪」地掉落在地。他慌亂地撿起,警惕地環顧四周。
「該死的……是誰?是誰打開了這裡?」
是當年被他遣散的科研人員回來復仇?還是周邊的漁民潛入行竊?抑或是……6號實驗室裡那個人……
「不,不可能。他絕不可能逃出來。」
菲拉列特渾身發冷,急忙找到最近的掛牆式對講機瘋狂拍打:「勞動者-01!勞動者-01!」
呼叫石沉大海。他隱約嗅到了失控的預兆,焦躁地搗了對講機一拳。該死,他竟然把那個腦袋不靈光的殘次品單獨留在了6號實驗室,和那個怪物面對面!
他低咒一聲,拖著鐵鏟瘋狂奔跑尋找機器人助手,直到手電筒的光束死死定格在迎面蹣跚走來的勞動者-01身上。
「你在這幹什麼?!6號實驗室裡的人呢?!」
菲拉列特的聲音瞬間拔高,面孔在強光反襯下猙獰如鬼。
未等機器人回應,他便瞧見了對方鋼夾中死死攥著的那支舊針筒。老人的神經徹底斷裂,劈手奪過針筒遠遠擲開,劈頭蓋臉地痛罵:
「天啊……明明連頭骨都拆了改裝過,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你這條討人厭的死狗,沒用的垃圾,滾開!」
在勞動者-01的視野中,眼前老人的猙獰面孔,與壯年時期的菲拉列特完美重疊。十二年前,那個男人也是這般歇斯底里地對牠吼叫:
『你這條咬人討人厭的死狗,滾開!別叫了,我再也不想聽到你的吠聲!』
研究所裡幾個人將牠死死按住,牠的脖頸被扣上沉重的電擊圈。高壓電流一次次擊穿牠的心臟,牠口吐白沫,抽搐窒息,直至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手術台上,牠眨動著濕漉漉的犬眸,眼睜睜看著昔日的主人面無表情地舉起鋒利的手術刀,刀尖一點點逼近眼球……
「所長,薇拉好歹養了這麼多年,平日很乖的,只是被意外嚇到了,你真要……」
「要不要等副所長醒來再決定?」
「不,不用。相識多年,他會同意的。咬人的狗不能留。不過既然是純種狗,也別浪費了,能為國家和人民服務是牠的榮幸。」
勞動者-01——或者說,牧羊犬薇拉——分不清這將牠撕裂的劇痛究竟從何而來。是系統短路的虛無幻覺,還是靈魂深處抹不去的烙印?
難道過去的記憶全是假的嗎?牠分明做過那樣的夢,夢裡有藍天、白沙與碧海,有兩個青年真誠爽朗的笑聲。海灘上熱血沸騰的宣誓猶在耳邊:
「為了和平與友誼!」
「沒錯,為了和平與友誼!」
「汪!汪汪汪!」
機體劇烈顫抖。那顆小小的生物大腦衝破了電路的束縛,湧出鋪天蓋地的、難以言喻的悲傷。
牠想回到那一天。
想看到牠最愛的兩個主人並肩而立,陪牠在草地上奔跑,玩著拋撿樹枝的遊戲。
想聽他們再一次激動地吶喊。牠雖然不懂人類的宏大敘事,但牠知道,那一定比香噴噴的肉骨頭更為美好。
「和平」……與「友誼」……
這一次,老狗沒有選擇逆來順受。牠晃盪了兩步,沾滿黑油的金屬鋼夾顫抖著伸出,死死扒住了菲拉列特的灰色大衣衣襟。
「嗚汪……薇拉……很害怕……」
發聲器裡擠出破碎含混的音節,宛如牙牙學語的嬰孩。
「不打……不打……」
「該死的,放開我!」菲拉列特氣急敗壞地拉扯大衣,但那鋼夾卻如同焊接般死死鎖著他。
「不打架!」勞動者-01用盡殘存的力氣死掐住菲拉列特,固執地重複著牠的大腦所能理解的最高道德準則,「薇拉……看到了……不打架……為了……和平與友誼……」
菲拉列特幾近瘋狂。他無法容忍這世上除了罐子裡的那個人之外,還有第三個生物目睹並記得1979年的秘密。更無法容忍一條被他剝皮拆骨的狗,此刻宛如聖人般審判他的靈魂!
「你這畜生懂什麼?!你以前不過是條買來的狗,現在是一堆破銅爛鐵!你吃我給的肉,用我給的電池,沒了我,你什麼都不是!」
他兩眼通紅,帶著哭腔淒厲地咆哮,猛然高舉雙臂,沉重鋒利的煤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閉嘴!去死吧!什麼和平友誼,通通都是騙人的!一起去死吧!」
鐵鏟挾千鈞之勢,狠狠砸在勞動者-01的頭顱上。火花四濺,鐵皮外殼驟然塌陷,充當雙眼的感測器瞬間爆裂。
「汪……嗚……」
牠發出一聲短促絕望的悲鳴,可那鋼夾依舊死死摳在衣襟上,不肯鬆開。
菲拉列特的面孔因恐懼與狂怒徹底變形。他掙扎著踹開勞動者-01,一鏟接一鏟,毫無章法地朝著倒地的機器人瘋狂砸下!
「砰!砰!砰!砰!」
沉悶的砸擊聲迴盪在死寂的走廊。鐵皮、齒輪與螺絲飛散一地,焦黃黏稠的機油混雜著粉色的生物組織四處飛濺,無情地潑濺在菲拉列特的臉頰與大衣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地上的物體接近徹底散架,連一星半點的電火花都無法再亮起,菲拉列特這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手。
手電筒掉在地上,慘白光束照著滿地狼藉。
菲拉列特癱坐在血水與機油的混合物中,右手虎口被震得鮮血淋漓。他看著眼前這具再也不會說話、不會動彈的機械殘骸,乾澀地笑了一聲,抬手抹了一把臉。
污漬在臉上滑開,模糊了他的面目。他嫌惡地低罵,扯起灰色舊大衣,用布料胡亂擦拭。
他看了一眼手錶。距離午夜十二點還剩最後十分鐘。
黑海的狂濤聲隱約傳來,提醒著他,分道揚鑣多年的昔日恩師——安東,即將秘密來訪。7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pEj55oB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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