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傳來車子發動引擎的聲響,那清脆的腳步聲告訴羅伊文是國民兵增援的到來,他們彷彿有夜視功能,在下車的同時便抓過任何離自己近的百姓,將他們推往地鐵、橋下還有任何可以避難的地方。起初隊伍井然有序,但當那個嗡嗡聲越來越近,恐懼宛如即將在人群中爆炸的炸彈般將整齊的隊伍瞬間打亂──女人、男人、士兵四散奔逃,推倒任何擋住自己去路的人。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96OTUKtD
「下橋!去橋下面!還在看什麼?」有人大吼,當羅伊文轉頭,發現那個黑影就站在自己面前,「你傻了嗎?去橋下面!去下面躲好!」他衝了過來,用力拽著羅伊文的肩膀往樓下扔。
「他們為什麼可以飛到這裡?」有人哭喊,「北方的戰線崩潰了是嗎?有沒有人知道情況可以說一下啊?到底是怎樣?」
「不要再推了!有人跌倒了!啊!」一位女士尖叫。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plNu2QxCb
羅伊文轉過頭,身為紅人的他總感覺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是他不管往哪看,他都只看到無數黑影擠在一起、汗水與熱氣緊貼著他──這股悶熱感幾乎讓他窒息,以至於他最後瞬間學會去無視那些尖叫甚至是小孩子的哭喊。爆炸仍在持續,但距離這裡很遠,羅伊文不知道那架從他們上空呼嘯而過的戰機怎麼樣了,那是我們的嗎?他雙手緊握到發痛。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mjvJ61ct0
「繼續往裡面!不要擋路,再往裡面走!」士兵催促。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mSJwIzTB1
橋下的黑暗擠滿了人,大家忍受著潮濕與悶熱盯著黑影,每個人心中似乎都在盤算著受轟炸的地區如今是怎樣一副慘狀。羅伊文想起安迪當時的保證,他如此自信的模樣讓此刻看上去更加諷刺。打在哪?追殺在哪?我看是我們吧!羅伊文心中怒道,他人已經夠失敗了,結果他所處的國家也很失敗──他打從出生就是在一個注定失敗的國度。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RTPUfZ59z
汗水與體臭讓他幾乎發瘋,好幾天沒洗澡的他更是不斷抓頭,恨不得將頭皮扯爛。他想離開這裡,他受夠這個破地方、受夠這個要睡個好覺都不行的生活,更讓他絕望的是,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要打多久。羅伊文趁著說話聲漸漸平息的時候再次拿出硬幣──他將硬幣舉起,以正在變成鈷藍的天空作為背景。羅伊文看不見硬幣上的雕刻,但白天的記憶卻幫他補足這一缺陷。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N2ziQvdl
按下它,我們就會過來。羅伊文的大拇指摸索到按鈕──它脆弱得讓羅伊文得特別小心才不會誤壓。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hPx4JJiTU
當天色漸漸轉亮,羅伊文聽見街道的腳步聲漸漸靠近──那清脆的聲響以及疲憊的步伐讓羅伊文幾乎不用看便知道是國民兵。他轉過頭,頭戴盤子鋼盔的士兵就剛好站在微光之下,他黑色的影子好似在經歷完一場廝殺後歸來──他的出線也象徵著百姓終於可以回歸地表,也讓羅伊文痠痛的身子可以得到伸展機會。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9DNTjVuHm
昨晚的空襲並沒有對他們所在的城區造成什麼傷害,但當時逃難的混亂卻連續推翻了不少帳棚、攤位還有貨架。醫療站的紅人早已上崗作業,只是他們的動作猶如死屍,臉上是死亡般的麻木。他們正照顧著那些在下樓時扭傷腳踝的人,面對小孩的大哭,女孩的耐心早已被磨光──強抓過他的手便開始檢查傷勢。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yPgMBxmU4
清理工作光是進行了不超過一小時就讓羅伊文腰酸背痛,隨著太陽甦醒,城區再次陷入一片末日般的炙熱。倉庫組的人將食物從冰櫃裡拖出,在早餐時間將還存有一絲冰涼感的麵包和果汁發給正在休息的紅人。羅伊文接過它,在轉身離開後才發現自己連聲謝謝都忘記說。他來到一處樹蔭底下,不在乎土地的骯髒便一屁股跌了下去、無視那股疼痛。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nhRkkofO
一位老先生在羅伊文大口撕咬著麵包時從他面前走過,嘴裡的碎念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那些被戰火折磨得精神失常的病人。別過來。羅伊文暗中禱告──平常不會理會他的眾神顯然這次抽空聽到他的聲音,但做的事卻是相反的。老人朝他走來,在悶熱的空氣中添加一股汗臭。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mtN6lX4TL
「昨天他們是多久才來救我們?那些空軍。」老先生在羅伊文還沒開口以前就問道。
「我不知道,可能──」羅伊文才正要回答,老先生便突然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可能什麼?可能他們有任務在身?身為軍人,有哪個任務是比救助老百姓還要重要的?藏贓錢嗎?」老先生突然大罵,身後是無數不知所措的目光。
羅伊文強吞下那個卡在嘴裡很久的麵包,「冷靜,你先坐著吧。」
「我們普丹人在送死!現在還要我冷靜?」老先生全身顫抖,雙眼瞪著羅伊文,「比你年清的小孩已經在前線作戰,你在這裡做什麼?」
羅伊文傻眼了一兩秒才知道這是一個質問,但憑什麼?「照顧你這個要死不死的垃圾啊!不然呢?」
老人氣得發抖,「你說我什麼?你說我什麼?」他大罵,嘴巴噴著口水,朝羅伊文走來,「你對我說什麼?」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0pGfC8Fzi
當老人顫抖的手抓到羅伊文的衣領,那一瞬間他彷彿知道為何那些有錢人這麼討厭看到他──老人在質問的同時嘴巴繼續噴著口水,夾雜著一股他想破腦也想不到是什麼的臭味。羅伊文一個激動,雙手並用地推開對方,隨後抬起右腳,腦海裡已經浮現老人被他踢倒在地的模樣。但就在這時,國民兵的吼叫卻突然將他從憤怒中拉回理智──他們將還想出拳的老人往後拉、將羅伊文推回樹蔭。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rjTtMCmOn
「你待在這裡!你走!」國民兵吼道,「沒有第二個聲音!帶他走!」
「這老瘋子他媽攻擊我!」羅伊文怒道。
「我有眼睛!所以我才沒有對你怎樣,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殺了對方。這老人已經弱到你一拳幾乎就可以送他上路。」士兵說,彎腰將被丟在地上的果汁撿起來,甩在羅伊文胸前,「喝幾口,降降火氣,還有想一想你是幾歲的人了。」說完他便轉身走開。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8RPzQot7U
處理完早餐的羅伊文起身回到學校,聽著來自各教室那些紅人對於昨日空襲的死傷估計。羅伊文永遠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樣收到前線的消息,他只知道這些說法傳來傳去到最後就會被修改成讓人感到絕望的版本──不少人甚至說西斯曼昨日的空襲主要針對學校和住宅,無數百姓就這樣在睡夢中被炸成碎片。這是他們的心理戰,要摧毀我們的士氣。他們都這樣說。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J5CipRZl
「我以為他們只打軍事目標。」就在上午的工作結束以後,伊迪絲忍不住開口。
「子彈不長眼,飛彈也是。」羅伊文回答。
「飛行員也沒眼睛嗎?」伊迪絲質問,「他們怎麼可能不知到底下是城市?」
「他們不在乎我們。」羅伊文疲憊地說,他不想談這個,「妳家人有消息了嗎?」
「我還在等,我父母都在北方,我姊姊也是。」伊迪絲聳聳肩,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現在聯絡不上都很正常,但估計他們已經在南下的路上了。」羅伊文安慰。
「只要一會合,我們就會離開這裡。」伊迪絲.加奈爾說,「回安徒斯。」
「回?」羅伊文問道,「抱歉,我聽不出口音。」
伊迪絲冷冷地看他一眼,對這種女孩來說,這眼神算正常了,「我爸才是安徒斯人,我們不是,應該算半個。那你的呢?你從沒講過你家人。」
終於有人問起。羅伊文欣慰地想,但諷刺的是問這句話的人竟然是一位平常對人冷漠的女孩,而更讓他絕望的是,面對這個問題,他只能撒謊。「我妻子在尼斯城,」前妻,「還有我的一些朋友。我們不打算離開這裡。」
伊迪絲只是點了點頭,「你很勇敢,先生。我有點累,想去休息。」然後便起身走人。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2MWEiVsTz
那天下午,羅伊文迎來一場可以好好補眠的午休時光──他再一次掏出硬幣,看著上頭精細的金字塔雕刻。他應該要離開這裡,他應該去找艾琳,搞不好她早就離婚了、搞不好她此刻也正因為空襲所帶來的恐懼而睡不著覺。如果羅伊文即時出現,她或許會對他改觀,她或許會想起在學生時期的那些事情,然後再一次和他在一起。想得真美。羅伊文在空教室裡露出嘲諷的笑容,然後閉上雙眼。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B03cJhsL
當他醒來時已近傍晚,而他對自己睡過頭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羅伊文獨自來到外頭,聞到空氣中的那股潮濕的氣味。趕緊下雨吧。羅伊文禱告,看著幾輛車從眼前駛過、看著一輛車就這樣停在自己面前──下車的人是奧托特.科茲曼。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H5rqe05v
「你們家沒怎樣吧?」羅伊文問他。
「沒怎樣,但我們要走了。」父親回答,看了眼車上那幾張不理解的目光。
「這裡已經是最南邊了,你們要去哪?」羅伊文問。
「離開這裡。路丹一直有開放人道走廊,我們可以從那到格雷斯丁,這是普丹目前得到的僅存幫助。」奧托特特別強調。他看了眼學校,「你……現在是時候,他們都不在,我看你要不收起紅布跟我們走吧?車上有位子。」
「格雷斯丁?到那裡之後呢?」羅伊文問,不敢相信有人會這麼好。
「那有營地,比這還安全,而且我妻子是格雷斯丁人,她在巴爾菲特本來就有房子。」奧托特說,「你可以跟我們走。」
「我……我還有家人在這。」羅伊文回答,我在那可沒房子。
「那也可以一塊走。」奧托特又說。
「她現在還在尼斯城。」羅伊文再度撒謊。
奧托特原本的笑容消失,「那你只能待在這。」他沉默一會,「我家隔壁住著費爾格一家,他們的長子是軍人,就在昨天晚上才回到家中,他人沒事,但是他從前線帶來的消息非常不樂觀。」
「什麼消息?」羅伊文問,他很清楚奧托特會如實說,不然他大可以不提起這件事。
奧托特在開口前檢查周圍,「普丹不是唯一開戰的國家。奈哈哲的小國家也正陷入戰爭,他們向外求助到現在都沒有回應。我不認為會有國家幫助我們,羅伊文。」
「那我們現在在這做的不就──」羅伊文想說,但男子舉起手。
「有一個國家幫助奈哈哲的小國,猜猜看是誰。」奧托特看著羅伊文,「算了,就是西斯曼,但條件是他們加入進攻我們的行列。」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Nn7JduRR
羅伊文感覺腦子翁了一聲,那就好像是他長年被關在監獄,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愛人早已嫁給別人。我們被圍攻了?羅伊文想起那些自信滿滿的人、想起那位整天都在幻想和盟軍一起反攻的安迪還有那些年輕人。全都是砲灰!羅伊文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握拳,他和這些年輕人不熟,但為什麼人命可以這麼不值錢?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1Pk7kxRk
「費爾格說了很多,但我希望你別說出去,趕緊收拾東西趕緊走。」奧托特又說,揮手回應妻子的催促,「北方已經有軍警了,他們在抓像我這種走漏消息的人。共和國不希望我們正在戰敗的消息傳遍普丹。所以你真的得趕緊走。」
我能去哪?羅伊文苦笑,拍了拍奧托特的肩膀,「我會的,但你們得趕緊離開。」
奧托特盯著他一段時間,最後才再度開口,「很榮幸認識你,管好嘴巴別亂說你就沒事。我很希望我們戰後還有機會見面。」4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JwntORS0
奧托特的行為吸引到幾名國民兵的注意,但好在他及時回到車上,頂著妻子的咒罵開車離開。羅伊文看著車子漸漸變小,彷彿是最後一個意識到要逃跑的人,那我們呢?羅伊文看著幾位同樣在飯後散步的紅人──這些人臉上的笑容說明了他們根本不知道此刻的情況。羅伊文拿出硬幣,看著上面的金字塔,這次他不想再有猶豫了,接著用力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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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丹:路丹共和國,位於普丹的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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