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已經結束了。」羅伊文.賽普尼斯輕聲說,然後將水杯交給一位在逃跑時扭傷腳的男孩。他強忍著手抖,但卻沒用。
「結束了嗎?」男孩喝了一口水後問道。
「繼續喝,你需要喝水。」羅伊文說,然後瞧了瞧天花板──感覺下一秒就會塌下來,「我想應該是。」他強迫自己擠出這個回應,哪怕聲音顫抖,他也得表現得像成年人、表現得像是這小孩可以暫時依靠的對象。
「說不定他們等等會再來。」男孩懷疑,喝了一口後又將頭撇開。
羅伊文接過水杯,小心地將它放到一邊,「整個國家都在戒備,就算他們敢再來,傷害也不會比第一次大。」
「你怎麼知道?」看著男孩臉頰上那已經乾掉的淚痕,羅伊文強忍著鼻酸,最終決定撇過頭。
「我當然不知道,但是我希望是這樣。」這是他絞盡腦汁後才生出來的回應,「這種時候只能往好的方面想。」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29OaqZPC
這是個非常糟糕的回答──失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現在才來說這句話是能起到什麼作用?羅伊文抬起頭,眼前是更多同樣也在今晚遭受重大損失的百姓──他們全擠在地鐵的月台,有的人已經提前習慣了戰時的生活,開始協助身旁的陌生傷者,但也有人始終都在月台上來回走動,恨不得限制趕緊解除,好讓他回到家中。這些人總讓羅伊文想起前妻艾琳,妳還好嗎?還是妳壓根就不在普丹?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zebYMRHY
當羅伊文再度望向男孩,對方早已閉上雙眼,似乎想獨自消化今晚所發生的各種悲劇,於是羅伊文站起身──身為一位陌生人,他當然也給不了多少幫助。回想這起攻擊,在逃下來時,大家都對首都有哪些地方受到轟炸提出各種猜測──有人說西斯曼空軍的炸彈連醫院也不放過,靠近郊區的學校更是被炸得只剩下一片廢區。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0cAdzZfi
「他們等著,」一位男子更是緊握拳頭怒道,「繼續炸,再徹底些!到時候看我們怎麼討回來!」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mG9LLIEQ
羅伊文希望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在他走出這座月台後,羅伊文卻又聽到不同說法──普丹國軍長年沒有參加過戰爭,軍事開支不斷減少,這成了軍隊在面臨外敵時最大的問題。羅伊文來到驗票站,發現這裡也忙成一團──軍隊和警察擋去了通往地表的樓梯,他們將紅色布條發給那些舉著手的人,他們大多都是年輕人以及那些急著想回家看自己妻兒是否安好的百姓。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OBSPKYqJ
「你!你上來做什麼?」一位士兵發現在這無所事事的羅伊文後便朝他喊來。對方的手上綁著藍色布條,國民兵。
士兵的聲音引來不少目光,讓羅伊文全身發熱,「空襲結束了?」
國民士兵彷彿已經猜到羅伊文又要幹什麼蠢事一樣搖起頭,「你們還不能出去!趕快回去下面!萬一狼群回來怎辦?你也想被炸成碎片嗎?」
「除非你把這綁上。」他的同袍跑了過來,手上是一條沾了血的繃帶。他轉頭面對那位士兵開口:「拜託,我們人不夠,上面需要人。」他看向羅伊文,「要嗎?想上去,把這綁到手上,然後跟我們走。我警告你,上去不是讓你回家,我們是要去救災的。」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8FdpiPZUd
羅伊文不認為這些士兵還有那時間可以全程盯著自己,但不管怎樣,他還是乖乖伸出手,讓士兵將布條綁在右手手臂上,正式加入這個被稱作「紅人」的民眾隊伍。國民兵在第一批紅人誕生後便開始重複上去地表後的所有工作──搬運傷患、分發食物、協助救難人員,而在這些講解中總會安插個幾句警告,勸說那些怕血、不想看到人體肢塊的人最好還是將布條拿下。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7qlJZNSva
「講得好像末日一樣。」一位留著一頭金色鬈髮的男孩就站在羅伊文身邊──他刻意伸手撥了撥頭髮,彷彿在戰地也想維持一點造型。見羅伊文注意到他,男孩又開口:「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狼群。在黑夜空襲,孬種才這樣幹。」
孬種沒錯,但這場戰爭孬種贏了。羅伊文心想,「你?你要加入國民兵?」
「那當然了!」男孩自豪地宣布,「家園被侵犯,總得有人做點什麼不是嗎?」
你又能做什麼?羅伊文不理解男孩那高傲的模樣到底從何而來,那就好像剛才他根本不在現場──羅伊文甚至不想回憶當時的慘況,「那是……好事,國家很少像你這樣的人了,但你家人怎麼辦?」
提起家人就好像是談到自己最糟糕的過往,男孩搖搖頭,「他們早跑了。」他聳聳肩,不在乎地說,「反正我不是他們優先保護的孩子,不過也沒差。對了,叫我安迪就好。」
「羅伊文。」羅伊文回應,禮貌地握了下他的手。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Et7JLq2N
他們倆跟著隊伍來到通往地表的樓梯口,那裡站著五位頭戴貝雷帽的員警,一位在忙於記錄即將上地表的人,其餘的人則是將用具交給紅人。在這之後他們以三人為一組,安迪在這顯然沒什麼熟人,於是便主動來到羅伊文身邊,外加一位名叫伊迪絲.加奈爾的紅頭髮女孩──她可不像安迪那樣活潑。她這樣子還比較正常。羅伊文心想。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47V9mHthM
講解結束,紅人跟隨國民兵踏上樓梯。月台上滯留的百姓看見這隊人即將離開,紛紛激動地嘶吼抗議,有人甚至捶打圍欄,指控士兵無理將他們囚禁於此。隨著他們往上,羅伊文迎來陣陣涼風──外頭的景象不如他預測的那樣糟糕,但還是有不少火勢仍未撲滅。國民兵駕駛著悍馬車駛過街道,下車的士兵手持步槍,雙眼緊盯天空,彷彿是打算用手中的步槍將隨時可能返回的戰鬥機擊落。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7hmdjBfg
安全通知廣播傳遍整條街道──那雜亂破碎的音質碾碎了本該傳到百姓耳中的訊息。探照燈在工人的協助下陸續被架設完畢,強光貫穿那些已成亂石的廢墟之中。來自其他地鐵站的紅人、國民兵於十字路口的臨時營地中匯聚,利用在任務開始前的幾分鐘空閒時間做短暫的交流──許多人都說在首都的另一頭,一座從未見過的城區在火海中浮現,甚至還有人親眼看見懸浮在空中的巨石。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CXrTGCJFp
溫登王廣場。羅伊文這段時間沒怎麼去過那裡,但還是在腦中勾勒出那條街的樣貌,「你聽誰說的?」
「騎士車站那一區的人說的。」安迪回答,「他們還說有一群人召喚水牆,水牆!用水做的城牆去防止火勢蔓延。」
羅伊文知道這是什麼咒語,但看一位凡人講得如此認真還是讓他想笑,「戰亂,還真的什麼事情都說得出來。」
「你沒聽過都市傳說嗎?」安迪反問,好像在場只有他一人最清楚此刻的狀況,「我們這座城市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區域。」他望向從未開口說話的伊迪絲,「妳說,這是真的嗎?妳怎都不說話?」
「我沒去過。」女孩的語氣冰冷得與機器人有得一拚,「而且東西怎麼可能浮空?」
「反正他們說有浮空。」男孩聳聳肩,「但我相信那是真的,普尼亞斯城很大,總得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不知道不代表不合邏輯。」羅伊文回應,目光落在遠處仍在火海中掙扎的房屋。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aBqZZMVT
想到此刻的議會估計已經忙成一團,羅伊文居然想笑,我瘋了嗎?他看著自己仍在顫抖的雙手,有一瞬間他甚至相信只要拳頭握得夠緊,那股緊張就會漸漸離去。他說服自己放開口,忍耐那在閉眼後出現的慘狀──它們在今晚奪去無數條人命,但卻唯獨忘記自己。眾神要我繼續活下去,然後繼續窮下去。羅伊文絕望地想,顫抖的手再次握拳。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2zPjoJpgt
「你們三人。」一位安魯巴達裔的國民兵朝他們走來,如軍官審視新兵般看著他們,「你們的工作完成了嗎?」他指了指伊迪絲。
女孩被這麼一指有些錯愕,於是趕緊放下筆記本,「我們沒有被指派工作。」
「很好,因為我們需要有人幫忙抬人。你們應該可以幫忙?」國民兵說,安迪則立刻站起來。
「當然,他們一開始就是要給我們抬擔架的。」安迪指了指放在旁邊的擔架說,然後看了看羅伊文和伊迪絲,後者的表情只顯示出她是多麼不想去。
「那就帶上你們現在的裝備到綠帳棚那裡做裝備檢查。」國民兵看也沒看就朝一個方向指去,「七分鐘後到戴維爾小學對面的那家咖啡店前集合。我不知道那家店叫啥名,但是你們絕對不會迷路的,因為那是那條街上唯一還有在營業且免費提供食物的店家,需要也可以在那裡吃點東西。快去。」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lYEa6S6U
得到工作的安迪彷彿是看到薪水到帳一樣,拉起身旁的隊友朝著他認為是正確的方向大步走去──綠色帳棚像是夜市一樣排了整條街,進駐的人彷彿早就知道空襲會來一樣在第一時間便將所有需要用到的物資送達現場。三人在這裡拿到了各一頂白色的工地頭盔,伊迪絲則在離開前多要了兩瓶水。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7o5cbgPzQ
「妳水牛呀?需要這麼多?」安迪見狀則笑嘻嘻地說──羅伊文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喜歡這小子。我們被打了,你他媽在笑?
「呃……那是給受困的人的……」伊迪絲一臉尷尬,然後動作怪異地將它們塞進腰帶,「他們可能會渴。」
「喔,那當然。」安迪哼了一聲──男孩似乎期待對方會給予更加有溫度的回應,但顯然他想多了。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Um355Vih
兩輛運兵車在三人找到正確的帳棚後也剛好在路邊停了下來,他們在綠帳棚那來了份麵包、果汁,聽那些同樣也即將上市中心的紅人談論這場戰爭、痛罵那些不要臉的西佬。安迪那過分活潑的性格總算讓他嘗到甜頭,在他離開前,他已經和另外一位楊州女孩聊了起來,甚至忘了要上車。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uPtJskFjg
載滿紅人的運兵車駛過街道,而坐在最外圍的羅伊文也剛好看到那些原本被迫待在地鐵裡的人終於有機會離開安全區。運兵車駛上共和國橋,但他們看到的卻並非更輝煌的建築以及高級消費區的百貨大樓,相反,它們在今晚幾乎毀於轟炸──教堂被烈火圍攻、火舌從餐廳的窗框裡竄出,好似在模仿受害者死前的掙扎。4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a49FJytV
市中心的情況比任何地方都還要糟──老太太看著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公寓樓變成一堆亂石,大聲哭喊也無法讓其復原。父親在妻子的屍體前遲遲不肯離開。羅伊文是個窮人、被這個社會迫害的窮人,他曾想過報復,讓這個社會知道自己被怎樣對待,然而這並非他要的結果。這些人,他們沒有害過我。他心想,強忍著眼睛的刺痛和鼻酸,慢慢將緊握到發痛的拳頭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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