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塵若云 - 第一章.魔君駕到

早晨的陀勒羅領域——斐城，內僕忙碌異常，上至城內的管事，下至街邊的百姓，每個人都恨不得多長出三頭六臂，將手邊的事情做到盡善盡美，因為今日可是重要的日子，萬不得有任何疏失。

「赤夜大人吩咐了，羿戮殿要收拾乾淨，見不得一點塵埃，每個人都給我打起精神。」

「大人一直在尋找魔君大人的蹤跡，這魔君之位空懸，各方勢力窺伺，赤夜大人本可取而代之⋯⋯」

「從今往後羿戮殿的主人歸位，那赤夜大人⋯⋯」

「噓！這話可不能在魔君大人和赤夜大人面前議論，兩位大人情似兄弟，最恨有心人的挑撥。」

「幾十年不見主君，還記得上次一見還是我剛入城當差時，遙遙一望，那丰神俊朗的身姿，我到現在還無法忘懷。」

「我記得魔君大人當年可是魔界美男榜前三的美男，聽聞他失蹤，不知有多少魔族女子都為此消瘦了。」

城內雜役趁著空檔閒聊了幾句，隔了幾十年，今日終於能再一窺魔君大人的尊容，眾人內心掩飾不住的激動喜悅。

待明月初升，銀輝遍地，連綿的高臺樓閣都浸潤在霜華之中，也不見魔君大人歸來。

莫不是搞錯了？

已經等了一下午的斐城人已經有些按耐不住，紛紛抬頭張望魔君大人的蹤影是否藏身於夜色之中。

此時一聲又一聲的夜鴉啼鳴打破了寧靜的夜晚。

彈指間，滾滾雲流湧動，狂嘯怒吼似的，把街上的柳樹吹彎了腰，高掛的燈籠也不斷拍打著屋簷，塵霧和飛砂恨不得溶於風裡，狂掃掠奪著城中的每一寸乾淨之地。

在狂沙中幾乎睜不開雙眼的百姓，忽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空中的奇景，生怕是自己的幻覺。

海潮般的霞紅光波飛瀉如瀑，寂靜的夜幕襯著流光溢彩的煙靄，有如天仙玉手中慢攏的輕盈飄帶垂落魔界，艷麗壯闊。

只見一人踏著血月而來，鴉髮如蝶舞翩躚，三指白綾覆眼，素衣廣袖飛揚如雪，在妖冶奪魂的夜色中，恍若墮入凡塵的仙子。

而她身後緊跟一人，他鷹眉劍目，身著水墨玄衣，勢如寒狼。

這人不正是他們口中的赤夜大人嗎？

那他身邊之人是誰？

怎麼不見昔日的魔君大人？

在眾人的疑問下，已經恭候多時的赤夜部屬——子司領著手下跪拜一地，齊聲喊道：「恭迎新任魔君大人歸來！」

其他還在狀況外的人也慌忙跪地：「恭迎新任魔君大人歸來！」

「恭迎新任魔君大人歸來！」

「恭迎新任魔君大人！」

一聲聲的賀詞如潮水將他們淹沒。

宮落絮待聲浪退去，才冷著嗓音淡淡道：「起吧！」

候在一旁的管事立馬起身來到新任魔君大人和赤夜大人跟前，眼神詢問赤夜大人。

赤夜接過子司遞過來的外氅，披在宮落絮身上，才轉頭吩咐：「你帶主君到羿戮殿安頓下來，以後你就直接聽命於她。」

「遵命。」管事的得令，應了下來。

「屬下先跟人去處理點事情，稍後再去大人殿中覆命。」

「嗯，你去忙！若過子時，就明日再來吧！」

「是。」

交代完的赤夜領著子司等人離去，留下宮落絮和一干人處在原地。

「走吧。」宮落絮率先開口。

「魔君大人，需要⋯⋯扶著您嗎？」拿不準主意的管事小心翼翼地開口，就怕問不好惹怒了眼前的新任魔君。

宮落絮知曉他的用意，但她懶於解釋，只回了句：「不必，你帶路就好。」

「是。」管事低順地抬手行禮，便向著羿戮殿的方向緩步前進。

宮落絮身後還跟著管事帶來的宮人，宮人有男有女，全都低頭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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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路，宮落絮突然開口：「本君看這裡有一池湯泉，本君想先行沐浴。」

管事愣了半晌，眼看四周宮殿樓臺環繞，哪有湯泉的蹤影。

但斐城確實有一處前任魔君喜愛的雅靜之地，一年四季花香撲鼻，有美景伴浴，既風雅又能陶冶身心。

管事回道：「魔君大人所言應是湮胥泉，老奴這就領大人前往。」

新任魔君之事已在城中傳開，所行之處只要遇見來人，無一不跪拜於地，恭敬虔誠地喊一句：「拜見新任魔君大人。」

行經兩座大殿，穿過一片假山石林後，管事在一座殿外停下腳步。

「魔君大人奴等就在外等候。」

「嗯，來兩人服侍本君沐浴更衣。」

管事使了個眼色，立馬有兩名聰明伶俐、手腳輕快的侍婢應了聲。

「奴婢柳兒伺候魔君大人。」

「奴婢依依伺候魔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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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水中的宮落絮此刻只有一個感嘆——泉水真舒服。

閉著眼享受這片刻的寧靜，感覺全身的疼痛在溫熱的湯泉滋潤下，疼意稍緩。

晚風攜兩旁的梨花入池，宮落絮抬手接住空中漫飛的花雨，遞到鼻間輕嗅，丹唇微啟：「真是好雅致。」

此景若用一句話來描述應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她掬了一捧池水任其流淌，只覺得可惜了此間美景，無人同享，即使春光旖旎，也如同虛設罷了！

在她眼中這些如煙如雪的花瓣，此時卻是另一種顏色——山嵐淡彩般的碧色。

離開枝枒的花卉會隨著時間，漸漸凋亡，它們會從生機勃發的翠色褪成煙波浩淼的青白色。

她看不見世俗表象的顏色，透過另一種方式，她看見的是事物最原始的「本質」，即所謂的魂魄。

萬物化形體而生，形謂輪廓特徵，體謂內在結構，體則與本質相互呼應。

她失去了看見萬物之形的能力，無法辨別皮相的美醜、形態，在她眼中，每件事物不過就是不同形狀的光團。

好比，人就是一個人形的光團，他們的本質由成長經歷、所處環境等因素散發不同的光。

即便皮相產生了重大的變化，但人的本質卻是恆定的，也許他人會被外表迷惑，但是她能一眼看破。

有失便有得吧！

她也只能這樣寬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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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盞茶後，宮落絮起身讓殿內候著的兩位侍婢服侍她更衣。

察覺她喜靜，在侍奉的過程中，侍婢倆動作輕緩，一人指尖蓄力，用尚好的湘竹絨巾熨去她身上、髮絲多餘的水氣；另一人再替她穿好小衣、中衣、褲後，雙臂一舒，便將菘藍色盤絲雲錦長緞衣展開。

絲滑的錦緞摩娑過她暴露於空氣中的皮膚，將她一身怵目驚心的傷疤都盡數掩藏。

穿衣時柳兒指尖不小心擦過宮落絮的掌心，她心想——這應該是一雙長年握劍的手吧。

宮落絮正垂眸等待她們完成手上的動作，清脆的女音就從右方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魔君大人奴為您繫上眼罩吧！」

未料想到身旁侍婢心細如此，宮落絮愣了下，隨即眼角眉梢盪開笑意，嗓音溫潤如歌：「勞煩了。」

宮落絮垂下腦袋好讓這個子不高的小侍婢能將白綾覆於自己眼睹之上。

微風輕拂，落下的碎髮緩緩落在柳兒的臉龐，帶出絲絲癢意。

柳兒看著魔君大人出水芙蓉濕潤的唇，捲翹的睫毛在眼睫拓下陰翳，一股清幽淡雅的梨花香沁入鼻間，彷彿鴻毛拂過心尖，酥麻遍地，她呼吸一滯，手上的動作險些不穩。

待柳兒手中的白綾覆眼後，宮落絮正身開口道：「城中視野開闊之地於何處？」

依依掃了一眼柳兒，恭敬回道：「回主君，若說視野極佳之地，那便屬攬月閣。」

「好，你讓人備酒送至攬月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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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傷在身不能飲酒。」

趕在子時到來的赤夜長臂一伸，就將宮落絮剛想入喉的酒液拍回罈中。

「別！那我豈不是一輩子都別想飲酒了？」宮落絮輕笑一聲，右手在空中一揮，另一酒罈便懸空飛到赤夜眼前。

「人生苦短何不把酒盡歡？赤夜你來與我對飲幾杯吧！」

勸戒的話語兩下子被她用誠懇的邀請拂去，如果此刻回絕，以她目前的狀態很有可能一個人把目光所及的酒喝到罈底朝天。

這裡得有多少酒罈啊？少說不下十罈。

赤夜此時很想扶額嘆氣，回頭要讓管事好好注意她的飲食起居，首先切忌飲酒過度。

兩人對月把酒，幾輪下來喝空了好幾罈酒，一個人喝完四罈的赤夜有些撐不住了。

他身子歪倒抬手扶額，試圖壓下不斷襲來的層層睏意，可惜不起一絲作用，他意識渙散視線模糊，顯然醉的厲害。

察覺赤夜的狀態，宮落絮對著空中醺然喊道：「子司你來，帶你家大人回去休息！」

剛喊完，一道黑影立馬現身，子司單膝跪地撐住赤夜的身子，垂首語氣平板無波道：「主君，飲酒傷身，屬下扶您⋯⋯」

「不必了，本君自有分寸，你帶赤夜先走。」

「遵命。」

「誒等等。」止住子司欲要離去的身影，宮落絮將酒盞指向他，三分朦朧醉意七分漫不經心：「以後地影衛不得近身十丈之內⋯⋯還有下令攬月閣⋯⋯從此外人不得出入⋯⋯」

魔君大人有私人禁地不容他人進入打擾，他能理解，但赤夜大人特地派地影衛暗中保護魔君大人，如若退遠，難保危險時刻可第一時間護得魔君大人周全。

如若魔君大人稍有閃失，那可是他們幾條命都擔待不起的重罪。

子司本想說什麼，但魔君大人的語氣不容質疑，他只好先聽命行事，事後再請示赤夜大人。

「影衛已退，屬下也先告退。」

宮落絮揮了揮手，見周遭再無他人，她將酒一飲而盡，隨後便擲酒盞於地，端的那是一個隨心所欲。

酒罈浮空玉液入喉，明月相伴晚來風。

她暢飲美酒佳釀，在閣樓之上感受酒精麻痺了意識，又逐漸恢復清醒，反覆不知幾輪。

從月照當空到天光乍破，直至榨乾最後一滴瓊漿，她才不知饜足地舔了舔唇角。

仰躺於樓閣琉璃瓦上，任由光線撲在身上，照在臉上，她緩慢睜開雙眸，眼底神彩清明如寒芒，長路漫漫，她會讓昔日苟且偷安之輩，為他們所做之事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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