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塵若云 - 楔子（二）

周身的業火向四周併發，一息之內就聽到有人從高空墜地之聲，或是痛苦地滿地打滾的求救聲，她聽著淒苦的哀求聲，痛快地發笑。

哀鴻遍野的求饒混著她酣暢淋漓的森然笑聲，有如執掌一頭頭牲畜生殺大權的屠夫，手起刀落間便是一條人命喪於黃泉之下。

不費吹灰之力，殺人如麻的舉止徹底讓望斷崖淪為人間地獄，受業火焚身之人，如煉獄中爬行而出的惡鬼，嘶啞著被火舌舔過的焦癟嗓子，發出意義不明的氣音。

像是行於大漠之人久逢甘霖，這些悲鳴哭喊沁入腦袋，些微紓解了她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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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落絮心裡有個聲音蠱惑著她：「你早該這麼做了。」

大開殺戒，殺個他們片甲不留，世道捧她踩她，欺她毀她，她好不甘心，她好恨，她的怨火是該好好宣洩。

她不想再壓抑，這什麼狗屁世道看她還不一手顛滅，她要這世間一切懼她怕她，敬她仰她，看誰還能奪走她的心愛之物、心愛之人，她要的一切，將會由她一手掌控。

只要這些人死，一切就結束了，萬事萬物歸於太平。

那就把這裡的所有人都殺光吧？

他們想要她死，她便讓他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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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落絮喉頭蓄著顛狂的綿密笑音，她抿了抿唇，混沌的大腦本能地享受著這股殺人的快意。

還不夠，她還要更多，這些哀鳴是世上最美妙的樂曲！

宮落絮右手平舉，於掌心凝聚著業火之力。

業火以飛快的速度膨脹，霎那間就長成參天巨木的大小，這被燒到怕不用一盞茶的時間就可以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身後的樹林焚毀乾淨。

其餘未負傷的御鸞閣弟子在侯江眠的帶領下，將御音殤識之曲重奏，琴音錯雜凌厲，弦絲急轉冷澀，讓宮落絮本就不堪重負的神智直接墜入一片虛闃之海。

她猛得吐出一口鮮血，手中的業火轉虛。

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從陣法啟動後，她便覺得四肢和七竅酸澀腫脹，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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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落絮想穩住心神猛發一技，一舉橫掃方能搏得一線生機，但是手中的業火忽明忽滅好像不聽她使喚了。

耳邊貌似有什麼聲響，但她現在光維持清醒就已經耗盡全力，根本無力分神去辨聽外界的動靜。

冷汗打溼了她的鬢髮，緊繃著的精神已然撐到了極限，她彷彿誤墜深淵之人，不自覺張口想汲取一絲救命的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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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落絮想著玉石俱焚之際，眼前闖入了一抹顏色，鷃藍色的虛影倏忽照亮她世界一角。

那人影說道：「若云，放下業火跟我回去。」

宮落絮來不及細想他為何會出現於此，左手指尖已經先於想法，摸索著碰上他的鼻尖，滑過雙唇，最後停在下頜，她恍惚的意識好像理出了一些頭緒。

宮落絮撐著精神道：「跟你回蘇家嗎？我不。」

那人語中好像帶有一抹痛色：「不跟我走，你會死。」

這話絕非威脅，如若落入他人之手，她無疑死路一條，若被他帶回蘇家，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死？

是啊，她好像要死了，頭痛得快要死了，全身的魔力失控地在體內亂竄，疼得她快要死了。

但她怕死嗎？

宮落絮步步後退，用行動證明了她的決心。

她將右手快要消散的業火重新凝聚成巴掌大小，橫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無法越界的鴻溝。

壓不住胸口的悶痛，她忍不住又咳出一大口污血，混著魔氣的血噴在地上，也飛濺上他乾淨無瑕的衣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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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強行使用魔力是想尋死嗎！」

「是啊！人生於世，橫豎不過一死。若能死於你劍下，我倒無怨無悔了。」聽著他壓抑的怒語，宮落絮淒然一笑。

她唇角垂血，有一種支離破碎的零落之美，「蘇公子可否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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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之人一心求死，與將才大開殺戒的模樣幡然有別，蘇子珩感覺心頭一堵，像被人用手攥住心臟，有些窒息難受。

他擰眉欲將一股油然而生的不安抹去，凝神右手持劍，劍氣一掃，輕易就將她好不容易凝聚的業火掃滅，也割裂了她覆眼的紅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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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紅綾從她眼前隨風翩然落地，彷彿也在昭示著某種命運的走向。

宮落絮緩緩睜蒼茫雙眸，感受到的是凌空而來的劍意將她層層困住，熟悉的冰冷寒氣讓她不禁懷念起過往。

當年下山歷練時，傍身於側的就是這麼一把絕世名劍，它陪著她走過人生四季，只可惜她後來再也無法使劍，也無法發揮此劍哪怕萬分之一的力量了。

她感覺到若云劍抵在她心窩處，絲絲寒氣從劍尖爬上皮膚，於胸口肌膚燙出一片灼熱。

「蘇公子我哪都不去。」宮落絮一字一句慎重地表態，末了覺得自己表達地不夠完整，復開口補充：「我想回家了。」

她想師父還有師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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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她哪有家可以回？她這分明是⋯⋯

想到這，蘇子珩怒目而視，語氣壓抑不住的激動：「你不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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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落絮淡然一笑，有種前塵往事如過往雲煙，此番皆一筆勾銷的灑脫，「經此一別也該放下了，蘇皓塵，去做你真正該做的事吧！」

蘇子珩驀地發現她話音未盡之時，他的身子便不由他自主，竟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法，他陡然意識到這是她在控制著他的身體。

不該如此的！

九玄渾天寂滅陣法具壓制及控場之力，能極大幅度削弱困陣之人的魔力，一旦起陣，外界之人便無法入內，受困之人只要一使用魔力，便會經由陣法轉化成反噬之力，封住周身氣脈、四肢筋骨，直至困陣之人力竭為止。

加上若云劍至純的靈力之壁，縱然她有通天本事，也會受制於若云劍的寒霜劍意之下，無法運用任何力量，即便是意念之力也當如此。

可為何他的身體卻彷若有自主意識，正調動著體內靈力向她所處的方寸之地攻去。

靈氣本無色，但當靈力越強烈越濃厚，便可凝練出有色靈氣，其靈力便強勁無比，可開天闢地。

無邊無際的浪潮漫溢洶湧，星藍色的靈力海將她盡數吞沒，霸道的靈壓鋪天蓋地將她緊密包覆，猛然間，她的耳孔、眼睹、鼻子、嘴巴嘔出了大量鮮血。

五臟六腑大概都被沖擊地錯位了，可她卻恍若未覺，睜著眼看他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吐納之間，利刃無情狠絕地刺穿了她的皮膚，剖開了她的心臟，一部份鮮血順著血槽滴落，而大部分腥紅濡濕了她闌夜色的衣衫，血流不止。

直至劍身將她整個人徹底穿透，只剩劍柄抵在她的胸口，他才終於停下動作。

被裹著純厚靈氣的若云劍刺中那該有多疼，烈火焚心、萬蠱蝕髓都不足以比擬的疼痛，但她卻眉帶笑意凝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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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找回聲音的第一時間就吼道：「你停下！快停下來！」

此時此刻，他眼底盛滿了不可置信的茫然和廣袤無垠的絕望，眼尾被漫開的霧水醺得殷紅。

可她現在什麼都聽不到了，聽不到他嗓音低沉沙啞夾帶哭腔的話語。

在最後殘存的一點精神力也覆滅後，她連他鷃藍色的虛影都見不著了。

她的世界真的只剩一片虛無飄渺。

好安靜。

好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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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睡啦⋯⋯」宮落絮哆嗦地伸手摸出他眉眼的位置，自顧自地說道。

她望向他的目光像在凝睇世間最珍貴的寶物，語氣溫柔似水，輕若一縷殘煙，「就不要叫醒我了，好嗎？」

「不、不要，你不許睡⋯⋯現在還不行⋯⋯讓我帶你回去⋯⋯跟我回去好不好⋯⋯」蘇子珩聽聞她的話語後表情駭然，似乎有什麼他沒注意到的真相即將破土而出。

可她再也抵擋不住朦朧的倦意拉著她無盡下墜，她頹然倒在他身上，頭垂靠著他的頸窩，聲音已然模糊不清。

他咬破舌根強行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可還來不及將她不斷下滑的身軀擁抱入懷，就見她的身影和話音在空中併碎化為點點塵埃，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他清楚聽見了，她在最後說的是：「晚安了⋯⋯我的⋯⋯小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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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是知道的，她知道他潛入魔族的身分，那她對他做的那些事⋯⋯

蘇子珩腦袋嗡地只剩一片空白，哀慟地幾乎無法呼吸，心底有什麼永遠地缺失了，再也尋不著了。

她遺落的話音恍若褪色的陳舊時光，在他腦中不斷迴響，再迴響。

每念一次，便淡一分，他的心田開始蠻橫築起時間的長城，將她從他的生命記憶中永遠割裂出去——彷彿她從未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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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蔓延的紅蓮業火少了主人的魔力牽引，漸漸湮滅，被業火紋身的人也在臨死前撿回一命。

眾人在劫後餘生中歌頌他的功績，人間話本將他的英勇載冊流傳千里。

名門百家推崇他為流派之首，入牧雲蘇氏者之眾，可謂空前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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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沒人記得，記得那遭萬人唾棄背千古罵名的魔君，她也曾是走馬天涯，仗劍天下的劍修修士。

若云出鞘，霞鋒白刃冷若霜，紅塵伴酒，月下清影劍生花。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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