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視角)
四散的意識回籠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大片像舞臺布幕的東西。為什麼說是布幕?因為諾亞從腳下看去,布幕懸空的地方可以看到很多雙不同大小形式的鞋子、恍惚地還可以看出人影的些許晃動。諾亞反射地嘗試向撥開帷幕,但布幕卻只是滑過手指,被淺淺地吹進去些,卻不得見裏頭的真相。
「現在可不是研究這種東西的時候呀。我終於找到里歐了的說,看他緊緊抓著的東西,明明總是那麼優雅柔弱的里歐何曾這麼狼狽地捉著什麼不放?想必那應該就是他一直想找答案吧!那是不是也是讓我們一起離開這鬼地方的鑰匙呢?但是話說他是怎麼跑到沙漏裡的?啊啊問題太多啦!大腦都打結啦!」張望發覺這裡看不見沙漏的身影,諾亞更加煩躁地搔抓自己一頭亂髮。
這時,他餘光看到幕的背面有一雙女士鞋靠近自己,隨後便聽見一道與那雙鞋相襯地成熟知性的聲音道:「我是諾亞,是一名潛行於表裏世界的STORIA。」、諾亞正疑惑著,不待其發問,第二道略粗曠的嗓音重疊上前者的聲音再響起:「我是諾亞,是個STORIA,多指教啊!」再著又是不同的聲音疊加,「我是諾亞,是新進的STORIA,很高興認識你」、「我是諾亞……」幕後的人們似乎沿著帷幕的方向排成一列,無數雙各異的鞋子延伸至視線盡頭,他們都一致地說著自我介紹,「怎麼回事?大家都叫諾亞。難道這個就是里歐說的STORIA的代號只是個繼承制度下取得的稱呼,而不是象徵身分?」諾亞聽著他們逐一報完自己的自我介紹,終於抓到空檔,正準備提出疑問時,卻見圍著幕站著的人影們詭異地異口同聲地問道:「那麼,請問你該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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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什麼,我不也是諾亞嗎?你這什麼問題,話說你們都叫諾亞平常怎麼不會叫錯人啊?」諾亞被他們大合唱似地說話方式給弄得腦袋嗡嗡作響,於是不甚耐煩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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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的彼方靜默了一會兒,最初那道知性的聲音才終於出聲道:「你不是諾亞。別急著反駁,因為,你看你在布幕的那一邊,而跟『我們』不同,所以你才屬於『諾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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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氣憤道:「什麼!你又憑啥麼說不那邊的就是諾亞?我是被敲暈帶進來的,進來就長在這裡,我怎麼知道我為什麼會跟你們不同邊!話說,我可是從覺醒以來就知道自己叫『諾亞』,這又不是我想要才得到的名字。明明是都叫諾亞還一起生活的你們才奇怪,我才不想跟你們一起當第諾亞1000世。」抱著不想惹毛對方人多勢眾的想法,諾亞縮著音量喃喃最後一句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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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的彼方又安靜了片刻,這次是左邊某位置的一個少年音清脆地響起:「諾亞姐,那人說的好像也是真的耶,他也叫諾亞所以才會被傳送到這裡呀。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那一邊?」
知性的諾亞迅速駁斥少年諾亞的話道:「諾亞你怎麼那麼容易被蒙蔽,那只是他的甜言蜜語。大家都好好靜下來想想我們都經過了什麼?布幕的那頭根本就沒有同類,沒有STORIA,沒有我們各自的夢想,那裡只住著一位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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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啥啊,我是惡魔?雖然現在的情況我不太清楚,左右除了我也沒有別人。我叫諾亞沒錯,我平時生活在和里歐、海德一起承租的辦公室,這次是因為里歐收到奇怪的案件而且一去不回,所以我和海德才想來找他,才找到他困在沙漏裡頭還捉著什麼亮亮的東西,明明都看到他了,結果就被弄暈,最後就到這裡這樣。就我所知我也不是什麼惡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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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的彼方又是一陣更常的安靜,底下的鞋子們也有開始往各處移動的趨勢,似乎是在討論這位幕另一頭諾亞話語的可信度。
終於,看著他們又再次站到靠近布幕的位置,這次是一道帶金屬音色的嗓音說道:「諾亞,我們可以確認你不是那位諾亞姐所說的惡魔,但我們很抱歉地終究還是無法接納你的身分融入我們,儘管你的經歷是那麼地具體而真實,我們之中也有不少人帶著類似的記憶場景。請原諒我們,因為我們的錯認造成你的困擾我們願意給你一個等價的消息做交換。其實布幕這邊的諾亞們,都是曾經經歷吞噬的STORIA,諾亞,已經是屬於我們過去的名字,但由於被那位『惡魔』所操控,我們在成為STORIA起就已經脫離了人們所經常說的輪迴的迴圈,我們不記得成為STORIA前的過去,也無法回到作為STORIA時期的同伴們之中,只能在布幕裡頭長久地存在。就像對待寵物,那位惡魔有時興致來了還會跟我們說話,告訴我們STORIA的存在都是他的玩具,而我們就是已經報廢的部分,只有像時間一樣地靜滯的絕望。」
諾亞從他帶著故事性的嗓音中聽到了STORIA的真相,以及對於至今自己和里歐、海德所喊著的未來的無望感。「原來,STORIA的未來就只是成為布幕後一大群諾亞們的一員嗎?原來,我們笑鬧著的每一天自以為的劫後餘生都只是惡魔的捉弄?原來,我所認為地澄淨無暇的裏世界只是一個被台下觀眾痴笑的騙局,而努力生存下的我們只不過是群小丑!」
而嗓音的源頭無悲無喜,是見慣了絕望也不抱有希望的語調,續道:「STORIA本就是人把靈魂賣給惡魔後的產物,既然已經一無所有,又何苦做困獸之鬥?你,新生的諾亞,也終將融入為我們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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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只覺全身像泡在冬天的泉水似地冰冷,害怕著傳入耳中的每個話語文字,想逃跑卻關節僵硬地無法挪步,自己背後明明什麼都沒有,自己卻無端感到被凝視、威嚇,感覺好像身體裡有什麼被拉扯住,要往步幕那頭拖曳而去。
「我被吞噬了嗎?我死了嗎,還是還活著?我曾以為我只想快樂地享受每天全新的旅程,但原來我只是在惡魔所舖的地磚上走得忘我;我曾以為STORIA的死亡只是兩手拍拍不帶一片雲彩地瀟灑離去,但原來等我的是無盡的空茫與漫長時間。過去的事情我是一毛線都不記得了,但是,我也作為STORIA過了許多時光,在表世界一起生存的我們所認知的世界真相,究竟還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有點理解里歐總是表現出對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的焦慮了呢。」諾亞回想自己從覺醒以來經歷的每分每秒,由於對自己的記憶能力非常有認識,諾亞也不意外於自己不少記憶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模糊不清,自己不管怎麼聽都沒有海德、里歐的強大思考與記憶能力,但他有不錯的直覺與運氣,所以才贏得這許多和兩者一起相處的時光而不一下子就被吞噬消失。
「話說剛剛看到的里歐很辛苦的樣子,不知道他手上拿著的是什麼?」短短地回憶過自己成為STORIA以來的那些破碎回憶,諾亞反而不若過去那麼害怕了。頗有那種壯士斷腕的決心,想著大不了就和一群諾亞們一起快樂生活,過著永遠找不對人的日子,好像也有點有趣?
於是問道:「那個,我問一下大家呦。你們都還記得自己當STORIA的過去嘛,所以我想問問大家是不是都運氣很好、但拿邏輯思考沒轍啊?」
這次瞬間就有回音,有些砂質少年音的諾亞立刻回道:「我記得我常常被當時凡諾這麼說耶!我們好像運氣真的都很好,我最高紀錄連續吃道三支寫著在來一支的冰棍呢!但是我最討厭算數學,每次幫柔伊去買東西都超級怕算錯找零給她。」
諾亞哈哈笑道:「我就常被海德說是笨蛋,我不過是懶得跟他計較而已。我也常因為在工作的時候做危險動作被里歐罵,明明平時那麼溫柔的里歐你絕對想不到他可以瞬間變臉從天使到般若。……哈,看來,運氣好直覺好但缺乏邏輯這點也是那個惡魔的傑作啊。」
與幕後的諾亞們漫無邊際的聊著,像素未謀面卻見如故的朋友,互相分享自己經歷的人生、感嘆STORIA一生的短暫。布幕前諾亞想到過去在表世界裡大家一起吃飯、工作、生活的日子,不禁唏噓。特性、代號、生活的世界都是虛假的,把靈魂都賣給惡魔的人、還有什麼是能殘存給自己的呢?
「我是諾亞,我喜歡STORIA進入裏世界進行的工作,我努力地維持裏世界容器與溶液間的平衡,讓表世界人們的意識平衡得當不致崩壞的結局。裏世界是澄淨的世界,在表世界做出的脫序行為下,人性在裏世界裡依然存有其善良、純粹,我每份工作都全力以赴,因為人們都有藏在自己的世界裡的『善意』,世界也是因為大家的『善意』而維持著平衡,我一直這麼地深信著。雖然我不像里歐他們樣聰明,在做任務時也總是灰頭土臉,在危險線上飄移,但是我認為我沒有做錯,因為我拯救了許多的人們,我找到了藏在各個犄角的『善意』。我的工作方式、我的價值觀、我的記憶,這是我從無數經驗裡學到的,不是全靠被贈與的運氣!」
諾亞在握上硬幣的剎那,感受到了很多陌生的記憶流動,有對話、有風景,他不確定那些是什麼,也無法一一讀取。「這是名為『諾亞』的硬幣,是大家在那位惡魔不注意時用了很久的時間所找出來的。因為裏世界畢竟是個空蕩蕩的多次元空間,那位惡魔一定不會讓可以掌控STORIA的硬幣放在自己溝不著的地方,已經『被消逝』的我們即便擁有硬幣也無法使用,因此惡魔把硬幣藏這裡是相當安全的位置。我猜想,我們所在的位置應該是沙漏的裡頭,是那位惡魔所待的世界裡最觸手可及的位置。」諾亞聽出是那位知性聲音的諾亞在發言,她又說:「新生的諾亞,你與我們不同,雖然就我們所知的STORIA並沒有未來和希望可言,僅是一種絕望的型態變化。但今日我們遇見了你,是我們進到這裡後的第一位訪客。聽著你的生活故事,讓我們在靜止的時空裡也依稀想起過去的朋友與輝煌,其實我很久以前還聽那位惡魔提過,取諾亞這個名字就像是諾亞方舟的故事,諾亞,或許生來就是相當的幸運、有許多的朋友相伴著,是一段不曾孤單的人生。新生的諾亞,既然你的朋友還在某處呼喚你,就別在這裡逗留,在緣盡之前盡量地給予他們回應吧!」
諾亞握緊不知何時由誰從布幕裡踢出來的一枚硬幣,閃閃亮亮地在手心頗有份量,微笑道:「不過是個稀奇些的裏世界,有什麼可害怕的?STORIA只有一個理由會進入裏世界,就是這個裏世界出現了異常的時候!如果那位裏世界的主人想表達的是對於世界滿滿的惡意,那太好了,因為『我』可是STORIA裡找到善意的專家呢!」朝偌大的布幕揮揮手,諾亞握著刻有四葉草輪廓的硬幣,帶著前人的祝福與筆筆回憶,離開了這個奇特又有些溫馨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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