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視角)
意識和四肢力量恢復的時候,海德發現自己正坐在長椅上,身邊還有許多空著的長椅,而抬頭就發現眼前坐落一台巨大的管風琴,金屬音管整齊劃一地排列琴牆上,顯示著莊重感與獨到的威嚴感。「這是什麼,教堂?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這裡?這台巨大的琴應該也是容器吧?……疑點太多了,沒有事先說明線索的案件真是完全讓人不知如何著手。明明是台琴,但是也不像之前做魁那個案件時一進入空間就可以聽到的琴音旋律;明明是教堂的樣子,但卻沒有感受到虔誠信仰的那種歸屬與神聖感。這裡的空間很遼闊、但空氣卻依然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充滿違和、或許該說這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迷茫的氣場?」
海德於是從座位裡起身,在這個似空蕩蕩的教堂的空間裡走走以取得更多關於現在所處位置的線索。不知不覺已經走到管風琴正前方,複雜的結構顯示著它可以彈出相當寬廣的音域,再看高聳不見其盡頭的音管們,即便不甚了解樂器,但海德依然可以想見它彈奏時對應的音管管塞開啟,氣流通過音管而發出樂音,迴盪在遼闊的教堂裡,必當巧如天籟。觀賞畢,海德於是又嘗拉動音栓並觸按鍵盤,音鍵下降,但意外地這架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論是踩踏踏板、嘗試按下更多的音鍵,巨大的管風琴依舊如老僧入定。
「外觀上應當是架相當漂亮的琴,作為裏世界的容器可以如此巨大而沒有任何一絲裂紋,閃耀著健康的折射光,是相當難得一見的。但從進觀察觸摸,我感受到這個『容器』已經被閒置已久,在無人的教堂裡沉睡了。」帶著更多的疑點,海德離開了琴位,看偌大的教堂裡總覺它缺少了什麼?
沉吟著,走回座位的位置遠望管風琴,海德忽然道:「是少了十字架!一個教堂做為信仰的寄託地怎會找不到信仰的象徵物?就像聚集眾人祈禱卻沒有可以與之禱告的對象。」四周張望,四周只有許多許多排的長椅,卻始終沒有任何可以說明這是哪一種宗教的禮拜堂或哪一種信仰的聚集地。
「為什麼我會被傳送到這裡?裏世界的假設『神』希望我在這裡找到什麼、或了解什麼、或正在隱藏著什麼?」滿心的疑惑,又無法擺脫,海德無數次圍著空間打轉,邏輯細密地不好的網絡卻交錯縱橫無法編織出思路的出口。默數第無數次經過自己原本的座位,海德想到了新手時期經常詢問里歐自己的疑惑,也學習諾亞的想像力,因為一直有他們的幫助在側才讓自己逐漸茁壯成為獨當一面的STORIA,雖然經常拌嘴、也不善於像里歐一樣坦率表達自己對他人的感謝,但海德自認仍是相當地信任著兩人,也珍惜著相處的每一天,「或許,這才是為什麼我即便知道這不是自己的作風卻仍會在聽諾亞的話後就貿然進入裏世界的原因」。
「那時候里歐看起來很辛苦的樣子,從沒見過這麼執著於什麼東西的里歐,不知道她手中的硬幣是什麼?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我,希望里歐能在我擺脫這個奇怪的地方之前可以撐住。」沉思間,海德下意識地雙手交握於胸前。
悠揚、端莊的旋律從教堂最前方吹散,在空間裡環繞、迴盪,盪入每個座位,也盪入海德腦內。
「孩子,何苦苦思冥想如何走出這裡?海德,本就是被本我壓抑的惡魔。繼承了海德之名的你,在我的眼中看去也正在被同伴吞食著吧。教堂,是神聖且純淨之地,這正是你過去所嚮往的穩定朝正道而行。」雄厚的嗓音帶著溫馨,海德看見前方在自動演奏的管風琴前一道模糊人影,從穿著來看似是神父。
海德道:「不行我必須要回去找我同伴們,這是我們事先都約定好了的。我在到這裡之前都已經看見他的身影了,只差了一步之遙,而且從他的姿勢判斷我可以假設出我們的夢想也已經近在咫尺。我如何能止步這裡?」
「海德,可憐可愛的孩子,你所謂的同伴約莫就是名為里歐和諾亞的孩子吧。我可以預見你的同伴們都可以安然地度過危機。一個團體中需要一位領導者,里歐可以說是完美地詮釋並演繹了這一角色;而團體中也需要一位冒險者,因為長期的定型不便會造成團體間失去向心力,而諾亞是很好的人選,想必你也是認同的。那麼你呢,你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跟隨者?依附者?你似乎在這三人制的團體中只是不斷被磨去自己的特色。你會感到空虛、感到迷茫、感到無法抗拒的矛盾感,正是因為你不斷違背本心,明明是探索者,卻一位地聽從領導者的方針,明明習慣謹慎如一的生活,卻不斷被冒險者拉向危險的地域。STORIA本是為順應個性而開啟的第二人生,你是否不悔?你現在的急於離開只是因為尚未脫離對領導著順從的制約反應,只要過段時間,你便不再會如此徬徨,也可以克服困擾已久的痼疾。」
那人影徐徐地表達著,字字清楚且條理有據,海德不由順著他的話回顧起與里歐、海德同在辦公室的日子,雖然說不上是多麼熱絡的關係,但每次完成任務回去時都可以吃上熱騰騰的飯食,那時就覺得心口也跟著炊煙騰起一股暖意,想到諾亞總是因為又做了什麼危險動作被里歐責怪,而里歐卻從未責怪過自己,每次報告完自己的經歷,里歐除了問問關於自己回顧當時情緒的變動,卻從未對自己的行動予以評論指教,只是點點頭略過這個話題。「那麼我存在於辦公室對他們而言的角色是什麼?我所謂的本性是什麼?我是什麼?」震驚中海德不由說溜出了最後一句喃喃。
「孩子,尋找自我並不簡單,其實最初的時候你,海德這個身分的持有者是不能進入教堂這塊聖地,是神念及你身陷迷茫、不知何去何從、不斷被掏空的靈魂重量,於是賜予你進入教堂、此空間的權限,是為幫助你,經由誠心的禱告、傾聽本心,心無雜念,便能找回屬於自己的自我。」
海德發覺自身已經離開了長椅的位置,走道那人影前,下意識地做出祈禱式,腦海中原本滿懷的思緒竟逐漸清澈、清晰,聽著人影的禱告詞,自己是久違地感到放鬆,「紛亂的思緒被勒直了,現在的我覺得很輕盈,所有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不過可能因為方才用腦過度讓我有些睏,似乎,自從進入辦公室起我便從沒好好地感受過如此放鬆了。——里歐、諾亞,我再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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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道閃光,海德感覺到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皮下的眼球被強光照得灼眼,猛地想揮手遮住光源,下意識睜開一道縫,狹小的視野裡他突然發現那神父的身影手上似乎正捉住什麼。「閃光、硬幣……」里歐捉住硬幣的記憶像圖畫一樣烙印眼底,回過神的時候海德驚覺自己竟正撲上前與那模糊身影搏鬥,卻又忽然發現自己四肢的力量竟如此薄弱,連對方手腕、衣角都抓不住,就看著那人影徐徐淡出自己的視野。
「為什麼我無法隨心控制身體動作?我為何要跪下祈禱?那硬幣究竟是什麼?里歐跟諾亞是不是也遇到這奇怪的現象,所以里歐才進抓著硬幣不放,是在提醒我們?」因為身體無法移動,倒是超量的思緒在飛速運轉,海德不由感謝自己的記憶力不錯,那神父穿著的怪人說過的一字一句都還清晰留存在腦還,海德細細品味著。
「海德是被本我壓抑的惡魔、我繼承海德的名字……被同伴吞食、制約……大家都能脫離險境?教堂,是純淨的地方……禱告、本心、自我。」接上被拿走的閃亮硬幣和里歐奮力沙漏裡捉住的硬幣,海德順著松不開的雙手長吁口氣。
「那人居然認為這樣就算說服我了,我就會聽他的乖乖在這裡祈禱世界和平大家平安嗎?呵,雖然會犯錯,但我又不是傻。」心想那硬幣想必是相當重要的物品,自從那人離開後我身體就提不上力氣,但又不是完全虛弱的那種無力,「居然讓我只能被迫維持在這奇怪的祈禱姿勢,真是惡趣味。……不過現下最重要的問題是如何拿回那枚硬幣?想必拿回硬幣就可以帶我離開這地方。至少可以成為籌碼,逼迫那人讓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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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裡歐或諾亞一旁建議,海德細細打理思緒,「從進入這裡到那人出現之前,我已經繞著正個空間行走許久,從琴牆到座位、從天花板到地板方磚、從建築結構到每個小角落,每個細節我都沒有放過卻依然沒見到什麼硬幣樣的東西。再說如果拿走硬幣是那人的唯一目的,他大可不必跟我說那麼多話,憑著他神出鬼沒的本領可以直接從我身上某處順走就行,我還會在完全沒有防備的狀態失去抵抗能力,可說一舉數得。因此,從他不斷鼓勵我進行禱告、祈禱、反思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動搖我回到里歐諾亞身邊的意志、要我追尋自我,再加上我目前動彈不得的現況,我可以假設那枚硬幣就是我的『自我』。」
自我是什麼?的確,那人從這個切入點引導我進入設好的陷阱相當高明,因為所有STORIA覺醒時都如同一張白紙不具有過去的任何記憶,只有全新的身分和要完成的案件,人的本性就是會在選項出現時因為自己還沒準備好就習慣性地跟著大家走相同的路,聽從前人的建議,而失去自己思考與摸索的能力。如此往復,我們就更加不清楚自己想走那一條路,只是習慣性地再次開口詢問以快速取得解答。像是常想:「我明明想吃冰淇淋的,但是因為朋友們說想吃冰棒,想著或許冰棒也不錯吃啊!所以就放棄了自己原先的選擇。」
「我似乎也總是依賴著自己的夥伴,從尚為雛鳥的時候開始嗷嗷待哺卻沒發現自己已然長成。或許這真是我開始感到矛盾、空虛、迷茫的原因吧!但是,我並沒有因此而忘掉自己。我是自願地跟著里歐他們合租辦公室,雖然互動交談不多但我喜歡與他們一起交流工作、享用餐食。里歐、諾亞都相當擅長描繪未來,儘管他們描繪的未來總是大相逕庭彷彿中間隔了個黑洞。我不善常這個領域、也無法想像那些摸不著的東西,我的眼中世界就是環環相扣,只要扣對了螺絲機器就可以持續運轉,我對自己覺醒後的人生就是如此想法的。我雖然沒有描繪的才能,但不代表我不願意接觸新知,學習里歐的食譜做水餃,想復刻出他在家時煮的味道,因為我看出諾亞在他出發後變得不那麼健談而熱衷暢想,雖然我秉持食物能吃就好,但想必味道也可以勾起人的回憶和情緒。」
海德喃喃思考之餘,竟赫然發現自己的指尖似乎有點透光,可以從指緣看到底下地板的紋路。看來,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嚐試分離的雙手只能隔出約1公分的距離,但這樣就足矣。「現在只剩下無法移動的我該如何靠近那枚硬幣?」
冥冥中海德想起那人臨走前說要自己傾聽本心就能找回自我,想到在剛從辦公室跟諾亞進入裏世界時,自己意念執著於沙漏時自己就能迅速地出現在沙漏前,而硬幣先前自己到處找不著所以極有可能是藏在裏世界的這副身體裡頭的意念,因為那人的誘導而現出型態而被他奪去。「那我是否可以再次呼喚它把它從那人手中奪去而回到自己手裡?」
海德開始沉沉思考,從記憶裡精細描繪其輪廓,「直徑大約3公分,厚度0.3公分,閃亮反光,單側有紋路圖樣,樣式不明……我繼承海德之名,為一名STORIA,我信仰黑白分明的世界觀,但我也可以欣賞色彩斑爛的溫暖;我喜歡條理邏輯分明的生活,但我也可以接受別人天生長在我的邏輯外頭;我總是保持皮鞋逞亮,我也可以在他人的鞋蒙塵時替他抹去塵埃。
看著自己的手背正在失去淪落,想必腳側亦然,海德未露慌張,仍持續盡力地描繪身為海德的自己:「但這之中構成『我』最為重要的一點,是依據我願意,我願意接受自己屋外不一致的世界,雖然會感到困惑、不適應,或許是我永遠無法完全抹去的課題,但我願意和這份空虛和解,超乎所有科學理論我所獲得的第二人生,我未曾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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