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 - 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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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碎的聲音一直在耳邊響著。

　　彷彿是約定好的一切被打碎以後，世界仍舊穩定地運轉著，白噪音還是白噪音，環繞著自己。

　　回想起來，夏秧詩一直以為自己會照著原本預想的方向活著，不斷地唸書，一直唸到再也不能升學為止，一輩子都被侷限在小小的天地，抱持著對哥哥的愧疚感活下去。

　　夏秧詩一直以為，哥哥夏耕文就是她最重要的人，儘管在國中遇上了藍彩晴、後來轉學過來的徐涵曜，她都覺得世界不會有所改變。

　　可是這是從夏耕文出意外以來，她第一次哭到耳鳴。

　　申序，申序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那種強烈被背叛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心會這樣痛？

　　夏秧詩雖然聽見了腳步聲，身體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直到有個人走進來，輕輕抱住她。

　　耳邊傳來的是嘶啞到彷彿烏鴉、一聽就不會忘記的粗礪嗓音，她說著夏秧詩聽不懂的語言。

　　夏秧詩便沉沉入睡。

　　夢中出現的人是一個極美的女子，縱然將全世界都花用來點綴她，都不夠。

　　她跳著舞，夏秧詩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舞蹈十分熟悉，她也跟著跳了起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首她經常聽見的曲子。

　　直到一曲畢，夏秧詩眼前出現的是那座連宣燠總待著的涼亭，連宣燠彈著那首曲子，沒有看向她們，而那美麗無儔的女子則依舊跳著舞，直到一個轉身，隱約成了一個男人的模樣。

　　夏秧詩醒過來，冒著大雨跑向那個涼亭。

　　夢中的女子一手撐著傘，一手掌心盛接著雨水，那雙盈盈美目朝她瞥過來的時候，夏秧詩呼吸一滯。

　　那是教她跳舞的教習。

　　教習朝她走來，將傘交給她，說：「我要離開了。」

　　夏秧詩被這句話釘在原地，想說的話全都枯萎在喉頭，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雨中離去。

　　她的身影消失後，天放晴了，夏秧詩收起傘，抬頭看著殘留的雲絲。

　　連宣燠是在此時出現的。

　　他跑得氣喘吁吁，雙手按著夏秧詩的雙肩問：「申序呢？不對，他可能不叫申序，剛剛那個人呢？」

　　夏秧詩第一次看連宣燠這樣失態，只歛下眉眼說：「教習她離開了。」

　　連宣燠如斷線的木偶一般，頓時摔落泥濘中。

　　那是夏秧詩第一次看見連宣燠哭。

　　她緩緩蹲下來，跪在地上，抱住連宣燠說：「申序不在了，還有纖離啊。」

　　「可是，」連宣燠呢喃：「纖離，是申序的表字啊，小貓。」

　　霎時，夏秧詩什麼都想起來了。

　　珗籬也好，纖離也好。

　　還有最重要的，游月欣。

　　夏秧詩顫抖著雙手捧著連宣燠的臉頰，吻上他的嘴唇。

　　「你還有我啊，月欣……」

　　頓時，連宣燠大哭不止。

　　後來回過神的時候，夏秧詩已經在延禧宮，連宣燠的寢床上，她抱著連宣燠不斷安撫著他，直到手再也抬不起來。

　　她總算想起來，游月欣是她最愛的人。

　　可是來不及了，這輩子，連宣燠還是愛著申序。

　　為什麼她總是阻止不了悲劇發生？

　　為什麼？

　　為什麼她這麼晚才想起來連宣燠是誰？

　　夏秧詩哭到雙眼都快睜不開。

　　「我明明想救你。」夏秧詩喃喃著，直到夜霞找過來，錯愕地看著他們兩人在床上相擁而泣的模樣，這一路上延禧宮都沒有宮女，所以夜霞不得已，自己進來，卻沒想到會看到這副情景。

　　之後的事情，夏秧詩不太記得了。

　　她跪在文肅閣外，直到昏過去。

　　然而沒有人能救她，因為這是連宣焰的命令。

　　再醒來的時候，她已經是連宣燠的未婚妻，聽六公主的宮女月恩說，這是夜霞、連宣燠和七公主連水言去死命求來的結果，否則單憑她的身分跟勾引皇子，就是要問斬的死罪。

　　夏秧詩完全沒聽懂，現在的她更多是那隻貓……是的，前世她是一隻貓，游月欣和申序救下來的幼貓。

　　她的身分，到底是指什麼？

　　月恩站得遠遠地，只說：「你邪靈纏身，雖然七公主殿下替你除穢了，但還要等大祭司進一步除靈。五殿下已放棄皇位繼承順位換取你的存活，條件是要完全除靈，以及，以五殿下未婚妻身分，讓五殿下看管。」

　　雖然現在的她腦子很混亂，但她還是踩著恍惚的步伐，前去養心殿謝恩。

　　連宣焰看著她，眼神無悲無喜。

　　「那個舞蹈教習，孤已經處死了。」

　　夏秧詩喃喃自語道：「申序死了？他怎麼可以死？」

　　連宣焰嘆了口氣，阻止想上前攙扶夏秧詩的皇后，召見七公主連水言進來。

　　連水言生得一副和連宣燠極其相似的眉眼，但鼻樑以下均被面紗掩蓋，粗啞的聲音，讓人一聽不忘。

　　夏秧詩聽著他們敘述教她舞蹈的那位異國教習如何使用邪法讓她被邪靈附體，七公主連水言因為長年茹素且有修行，這才看出了舞蹈老師的陰謀，將她交給禁衛軍，在陛下的諭令下即刻處死。

　　夏秧詩聽進去了，卻沒聽懂，喀擦一聲，連宣燠送給她的手鍊斷了。

　　那天以後，夏秧詩被安排進延禧宮。

　　而她再也沒有聽見連宣燠對她說一句話。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夏秧詩縮著手腳在床上不肯下來，夜霞守在一旁。

　　連水言來的時候，帶來了幾樣首飾，每有一樣點綴在夏秧詩身上，夏秧詩就清醒一點，可是她卻恐懼到求連水言住手。

　　連水言嘆了口氣，揮退夜霞後，將柔軟的指尖點在夏秧詩額心，她頓時清明。

　　連水言沒有開口，但夏秧詩卻聽見連水言說：「我和宣燠皇兄同父母，雖然年幼時就被送往水昂皇妹家中，然而還是保留了一點游月欣的靈力。」

　　「你知道、月欣？」

　　「你是唯一能救連宣燠的人，現在，快點去。」夏秧詩聽見她的話後，趕忙下床，赤著腳就跑向連宣燠的房間。

　　正巧看見的是，連宣燠用過量的罌粟混著忘憂草入茶，夏秧詩趕忙將茶打翻，跪在他膝下說：「你一輩子都不跟我說話了也沒關係，但是聽我說──」

　　那是以前一個國家的故事。

　　故事裡有個英明的太子，一個與太子同母所生的皇子。

　　他們的母親並非皇后，從小就受盡各宮嬪妃私底下暗殺，皇子從小就有靈通，因此替太子擋下許多毒殺，他們經常笑著對太子太傅說這些事情，直到太子太傅作為智囊造反被抓那天，太子問他為什麼？

　　太傅淒然一笑說：「因為我愛你，殿下。」隨後咬舌自盡。

　　此後太子就瘋了。

　　而皇子有個青梅竹馬的玩伴，是宦官的養子，當時他也在場，他對皇子說：「我這輩子都會保護你。」

　　然而皇子聽了太傅的告白後，恍然知曉，自己對宦官養子抱持的是什麼心情，於是越發濃烈的愛情與佔有慾，終於在宦官養子成親那天，皇子對宦官養子下藥，春宵一夜過後，皇子對養子的索求越來越多，養子怎麼都避不過。

　　越發瘋狂的太子開始肅清曾經的所有親信，也包括皇子與宦官。

　　宦官為了自保，以擁立皇子為名，造反殺進皇宮，就在太子即將被亂劍刺死的時候，皇子挺身而出，說明自己無意皇位。

　　宦官唆使養子殺了所有帝王血脈，而皇子，迎上了所有射向養子的箭矢。

　　皇子的名字是游月欣，而養子，名喚申序。

　　申序，字纖離。

　　纖離，也是游月欣為兩人撿到的幼貓私底下起的名字。

　　也就是，夏秧詩的前輩子。

　　夏秧詩的手不斷顫抖，怎麼也碰不到連宣燠：「我知道你是月欣，我當時太弱小，擋不了太多朝你而來的傷害，最後死在亂劍下，卻有仙人，讓我用兩世姻緣，換一個救你的機會。」

　　連宣燠靜靜看著她。

　　「可不可以，這次不要再離開我了？」

　　那天所剩的茶水，還是讓夏秧詩倒掉了，她太過恐懼連宣燠再次在她面前死去，於是她整天都跟著連宣燠，連睡覺也同衾共枕，就怕連宣燠又做了什麼。

　　連宣燠只是默默看著。

　　直到要上祖山稟告婚期，四皇子連宣灼覷緊機會，將夏秧詩拉到一邊，逼問她為什麼要答應連宣焰的賜婚。

　　「你永遠都不要知道，會比較幸福。」夏秧詩靜靜看著他，連宣灼的長相就和上輩子第一個衝進游月欣寢宮的叛軍將領一樣。

　　「什麼意思？你對我那些好，全都是假的嗎？」

　　夏秧詩搖了搖頭說：「殿下，你該長大了，並不是所有的好，都是因為喜歡。」

　　比如她還是珗籬的時候，不過是不希望連宣灼重蹈她對徐涵曜的覆轍，並不是喜歡的意思。

　　然而這些沒有必要對連宣灼細說。

　　語畢，夏秧詩掙開連宣灼扣住自己的手，卻沒能找到連宣燠。

　　她四處找尋，最後在山上那處和自己當初跌落的地方相仿的山崖上找到連宣燠。

　　她緊緊抱著連宣燠的腰說：「就算恨我也好，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連宣燠緩緩轉過頭，對夏秧詩道：「小貓的轉世，你恨我嗎？是我讓你有靈識。」

　　夏秧詩用力搖頭，「我喜歡你，這是我唯一，穿越到你身邊的理由。」

　　「就算我繼續在申時彈琴，就算我不會愛你，你也要這麼傻嗎？」

　　「你可以繼續愛著申序，我會待在一邊，不會阻止你繼續找他，所以求求你，求你活下去、活下去……」

　　「珗籬，我好痛苦。」連宣燠說完，跪倒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知道你這麼痛苦，還勉強你活著。

　　除了留守的二皇子連宣熾以及身體狀況不佳的三皇子連宣炘以外，其餘皇室成員都上了祖山，然而，還在回返皇宮路上，就傳來消息，連宣炘叛變失敗自縊，啟祥宮大宮女夜霞服毒殉主，現在正由太醫院搶救當中。

　　夏秧詩忙要去探視，卻被連宣燠反鎖在延禧宮中。

　　于曦也不見了。

　　派來的聽說是七公主連水言的宮女明瑟，明瑟告訴夏秧詩，現在夏秧詩是歸連宣燠管的，只要連宣焰或連宣燠不放她出去，她是不能出延禧宮的。

　　然而夏秧詩再怎麼問明瑟，知道的都僅只是二皇子連宣熾平亂有功，即將遠封鎮西。

　　雖然夏秧詩的記憶恢復不久，還混著前世的記憶，然而夏秧詩還是清楚記得，連宣炘對她好，是個很溫柔的人，因此她想去求連宣焰重新調查，她也求過連宣燠讓她出去，然而連宣燠只是露出悲傷的神情說：「你阻止不了皇兄。」

　　夏秧詩軟倒在地。

　　當初自己之所以能免於一死，夜霞那邊也出了一份力，然而夜霞和她的交集也只有連宣炘，只可能是連宣炘要夜霞救她。

　　「三殿下怎麼可能……」

　　「三皇兄想做的事情，連夜霞也阻止不了他。」

　　就在這種時刻，六公主連水婁屢次求連宣焰推遲和親時間，連宣焰卻說：「孤的六皇妹，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顯得我國仍有餘裕，知道嗎？」

　　「皇兄，我到底做錯什麼事情了？七皇妹水言也成年了，為什麼遠嫁的是我！」

　　「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嗎？水婁。」

　　「我是一國的公主，為什麼非要……」

　　「正因為你是公主，你有維持邦交的義務；正因為你是公主，你當初收留夏秧詩，存的是什麼心，你真以為孤不知道嗎？」

　　連水婁瞠大雙眼，還不肯死心地繼續說：「她一個番邦人，來我們這裡，我照顧她還不對嗎？」

　　「六皇妹，」連宣焰再溫柔不過地說：「可是你知道，這裡是皇宮，出現了不該出現的人，你第一反應該是讓孤知道，況且，你說的番邦，你可還記得我們一族，祖姓不是連？」

　　「就因為這樣……」

　　「孤一直有派暗衛保護你們的安全，可是你卻忝為一國公主，將整個皇室置於危險之中，只因為你的虛榮心，你想湊合四皇弟和夏秧詩，就因為你想成為被感謝的人，而沒有把夏秧詩的意願放在心上，在你心裡，夏秧詩甚至不是一個對等的人，不是嗎？」

　　「皇兄怎麼這樣說？四皇兄是真心喜歡……」

　　連宣焰嘆了口氣，「水婁，孤對你說的話已經夠多了。」

　　連宣焰走過隱於暗處的連宣燠和夏秧詩身前，並沒有停步。

　　連宣燠牽著夏秧詩的手，緩步走向那處無名涼亭。

　　沒有人看見，連宣焰出了儲秀宮後，走向長春宮路上，遇上了皇后，皇后拉住連宣焰的手腕。

　　「峒柚，孤真的不是好人，你趁現在快逃，趁孤還能控制自己的時候……。」

　　皇后裝扮的龔峒柚摟住連宣焰，吻他雙唇。

　　「臣妾不會拋下陛下，我們，要一起走完這一切。」

　　連宣焰抱著龔峒柚，頭靠在他肩上，龔峒柚輕輕拍撫著他的背脊。

　　連宣燠帶著夏秧詩回到延禧宮，他輕輕抱著她，「等你及笄，我們就成親，離開皇宮吧。」

　　「是不是我快忘記關於月欣的一切了？」

　　「嗯，我請水言做手，在她給你的首飾中，灌注的靈力，會讓你忘記這一切。」

　　「那我會忘記你嗎？」

　　「不會。」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什麼事情都不順利？為什麼珗籬必須忘記月欣？」

　　「因為你已經是夏秧詩，不是我前世養的貓。」

　　「可是要是我不拉住你，你會再死一次。」

　　「已經不會了，水言跟我坦承，其實申序一直在我身邊。」

　　「咦？」

　　「申序的魂魄一直沒有去投胎，守在我身邊，看我這十幾年都在申時到當初舊地彈那首他最喜歡的《惟君曉》。」連宣燠放開手。

　　「水言說，那個舞蹈教習不過是申序的化體，為的是讓我死心。可是你知道嗎？前世我還是游月欣的時候，他已經試圖讓我死心這麼多次，我都沒有動搖，偏偏這次我想……有好多時候我都想著，要是我死了，你要怎麼辦？如果你還是珗籬，你要怎麼度過這樣的人生？」

　　「我會沒辦法活下去。」

　　「你靈魄的損傷已經很嚴重了，要是你這輩子選擇自盡，將會灰飛煙滅。」

　　「原來我連去找你都不行了嗎？」

　　「這就是你付出的代價，為了救我……只為了救我，我怎能拋下你獨自面對這個人世？」

　　很快地，連水婁出嫁了。

　　而連水言消失了，連宣焰在宮內大肆搜索，卻找不到連水言。

　　這時候的夏秧詩已及笄，連宣焰用沖喜的由頭，讓兩人拜堂成親，上告太廟。

　　時間流逝著，夏秧詩漸漸忘了很多事情，即便是連宣灼在婚宴上喝多了酒想搶親、而被律郢世子拉扯下去，這件事她也不記得了。

　　二皇子連宣焰遠封那天，夏秧詩總算看見了久違的于曦，她才知道于曦和連宣熾原來本是一對，然而于曦選擇留在宮裡，以自盡為逼，不讓連宣熾去向皇帝請旨賜婚。

　　夏秧詩對新任的延禧宮大宮女于曦問：「你為什麼不跟他走？」換成自己的話，無論如何都會跟著連宣燠走。

　　「因為我很愛殿下。」

　　夏秧詩不懂于曦的意思，于曦只說夏秧詩年紀太小，以後就會明白成全。

　　每天申時，已成親的連宣燠和夏秧詩還是會到那處無名涼亭彈曲。

　　夏秧詩漸漸不說話了，看連宣燠的眼神也沒有那麼悲傷了。

　　然而她還是隨著那一曲《惟君曉》起舞，那是十分悲慟的舞蹈。

　　于曦站在遠遠的地方，並不過問。

　　儲秀宮的宮女裡，除去月恩和嫣兒陪嫁，其他宮女全散了。

　　連宣燠牽著夏秧詩的手，走過儲秀宮與啟祥宮。

　　就在三皇子的叛亂逐漸不再有人提起的時候，夜霞醒了，供認出所有試圖以忘憂草操控皇室成員的權臣、太醫以及侍衛，令他們盡數下獄。

　　夜霞戴罪立功，在延禧宮做著粗使的活。

　　然後那是連宣燠二十歲弱冠那年，夏秧詩已經完全不再提起游月欣的事。

　　連宣燠和夏秧詩又上了祖山，這次，于曦和夜霞都不在。

　　他抱著夏秧詩說：「你該回去了。」然後，哼起《惟君曉》的曲調，夏秧詩毫無預警地消失在他懷中。

　　「……轉告皇兄，我已經將五皇子妃送回家鄉。」

　　暗衛領命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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