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蝶 - 【夢蝶】

獨自住在濱海小屋的他，總爱做著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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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在他的腦袋中不斷旋轉，問他在想些什麼，他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他的畫工倒是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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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畫包羅萬象，舉凡上天下海、宇宙未來，他都曾想過、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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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他結婚了，老婆長得很漂亮，不過在畫裡沒見過他畫自己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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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他老婆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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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不去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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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老婆沒有走遠，他知道他老婆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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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歲的年紀，他的生活過的並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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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四年中有兩年老婆不知蹤影，三餐總是這頓有吃了，下一頓不知道在哪裡，但他仍在幻想裡自得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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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他以前是在一家很有名的公司當主管。」鄰居神神秘秘的說：「只是不知道為何四年前他突然離職在這裡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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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相信鄰居的話，因為這裡仍不時有些公司來聘請他〝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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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有在這時候才可以看見他清醒的模樣，態度認真，臉上一絲笑容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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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他總是回答的這麼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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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那些來請他出關的人，不管對方的條件開的多麼優渥，他還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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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可以讓他這麼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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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畫筆，一筆一勾勒，一筆一顏色，訪默默站在一旁欣賞他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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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久了也開始喜歡上他畫畫上所用的色彩，他的調色、用料，每一步驟他都異常仔細，往往光是調一個顏色他就用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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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專注的在畫布塗上他剛剛調好的淡紫色，這次他畫一隻停在蘭花上的蝴蝶，淡紫色是蝴蝶身上的主要色彩，所以他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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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喜歡蝴蝶？」他端詳著蝴蝶詢問身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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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訪回答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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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喜歡聽蝴蝶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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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又開始調起染料，輕挑一點青綠色染在色盤上，再挑一點香料放在裡頭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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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故事要告訴我嗎？」訪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很難想像他從開始畫圖到現在只有四年的時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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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蝶。」他口中吐出這兩個字後，轉頭睨著看訪，那眼神彷彿是想尋求我是否知道他口中那兩個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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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蝴蝶碰不得。」訪淡淡的對他說著：「那蝴蝶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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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我偏愛牠。」他轉過去繼續他未完成的畫，伸手指了指旁邊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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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呢？」訪，催促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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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就在我身上。」他一邊回應訪的話一邊畫畫，沒一會兒功夫又獨自陷入沉思——不，應該是陷入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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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訪實在不清楚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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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上夢蝶。」回過神來的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笑容裡參入絲絲甜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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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所以你老婆才會離開你。」一個愛上夢蝶的男人，他身上應該會有烙印的，比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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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看的是這個嗎？」他挽起袖子，在他的手臂上有著一抹淡紫色的痕跡，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是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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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從驚訝的情緒中回到寧靜，順便回報他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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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印子烙的太深、也烙的太久，他把他的靈魂給出賣了，訪知道自己對此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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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這做什麼？」他似閒聊的語氣含著疏離淡然，從話裡聽不出他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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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找蝴蝶。」訪端起茶杯喝口茶，視線移到他的畫作上，那蘭花上的蝴蝶不正是夢蝶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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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紫色翅膀在蘭花上翩飛，這入木三分的畫法倘若沒有天天接觸、沒有用心觀察也不能夠畫的如此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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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愛上夢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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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蝶，那夢裡的蝴蝶，牠的一抹身影在我心中翩翩起舞，在月光下搖曳著牠的身軀，舞弄斑駁的花紋散發出一股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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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說著直接伸出手，在空中做出類似捧著的舉動，彷彿在保護他口中的蝴蝶，也似乎這蝴蝶就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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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散發到心中了。」訪，幽幽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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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蝶的毒來自於牠身上的花粉和香味，長期和夢蝶接觸的人會漸漸地沉迷於幻想中，最後整個人在幻想破滅中的那一刻也隨之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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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問，開始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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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沒有見到夢蝶的蹤跡，也沒有看到屋裡有蝴蝶的痕跡，那只蝶，隱匿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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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靜心等待，夢蝶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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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勾起神秘的笑，對訪如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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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一瞬間訪明白自己中招了，因為她漸漸感受到一股昏沉，這症狀⋯⋯是迷昏藥的藥性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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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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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男人熱烈追求一名女子，最後如願以償地抱得美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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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好景不常，結婚第二年，曾被女子拒絕的追求者找過來，見到女子無名指上套著婚戒，那個人發瘋地想摘下女子手上的婚戒，兩個人拉扯間雙雙墜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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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死後被打撈上來時，她的手上仍緊緊握著婚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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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便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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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訪醒來已經是晚上，卻看見他和他的夢蝶站在訪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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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妻子就是夢蝶。」他笑容可掬的對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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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全身動彈不得，訝異他竟然將自己綑綁在椅子上——他的茶水果然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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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死前我有事要拜託妳。」他臉上的笑容不曾減少過，甚至可以說有股如釋重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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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夢蝶就停歇在他的肩膀上，那對瑰麗的翅膀一開一合的模樣，顯得格外顯眼、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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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事到如今訪知道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沒有說不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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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的畫燒掉陪我。」他輕聲說完便解開訪身上的繩子，獨自走出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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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沒有跟上去，也沒有試圖阻止，因為他已處於夢蝶製造的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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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在跟夢蝶翩翩起舞一般，旋轉、跳著華爾滋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往海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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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腦海中的華爾滋停止時，他毫不猶豫縱身躍進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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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看見這一幕驟然轉頭看向在屋內飛舞的夢蝶，對牠說著：「妳終於有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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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結果沒有什麼不好的，在燒掉他所有的畫作後，我才在倉庫中找到一張相片，那是他和他老婆的結婚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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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的老婆死於同樣的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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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知道，他的老婆眷戀著他，因為放心不下所以成了蝶，來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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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訪在燒掉那組婚紗照中呢喃開口：「夢蝶必是成雙成對的，少了一方的夢蝶是不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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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相片裡頭的人已成了他的畫作上的兩隻夢蝶，翩翩飛舞在海面上、在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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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可以自由活動後，訪離開這間濱海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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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訪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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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了屬於你的夢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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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俗稱為情人蝶的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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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始終會遇見；

不管你想不想要，我始終會纏上你；

不管你愛不愛我，你始終要愛上我；

不管你放不放手，我們始終要分離；

想我嗎？想我會想你嗎？

想你嗎？想你會想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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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總在相距你一公尺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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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神話，也是這麼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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