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重擔與罪惡
身為愛慕織姬訓練員的尾形百之助,今日沒有跟著她一起到訓練場,原因是他的精神狀態特別糟糕。
瞳孔猛然放大,身體劇烈顫抖,不斷呢喃某人的名字,這些都是尾形百之助精神陷入錯亂的特徵。 今日他的精神混亂格外嚴重,因此愛慕織姬請他好好休息。
「已經很久沒有獨自一人奔跑了呢。」 看著在訓練場上的訓練員與馬娘搭檔,愛慕織姬自言自語。
這是尾形百之助第一次缺席愛慕織姬的訓練,所幸早在他成為織姬的訓練員前,她就經常獨自鍛鍊。 對於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織姬早已了然於心。
讓腳穩穩踏在地面上後,愛慕織姬展開疾速奔跑。 她的跑法如同劃過夜空的流星般,充斥著美麗與俐落。
「沒問題,即使沒有訓練員,我也能獨自奔跑。」愛慕織姬在心中如此反覆告訴自己。 但少了某樣事物的感覺,仍深深根植於她的心中。
愛慕織姬早已習慣獨自鍛鍊,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但尾形百之助成為專屬訓練員後陪在她身旁的時光,已成為她無可取代的事物,這令她無法完全專注於奔馳。
「訓練員平常精神狀態就很糟,但兩人三腳比賽過後,他的精神狀態明顯急遽惡化,難道這跟他經常呢喃的勇作有關? 若不搞清楚的話,就無法幫助他…」 專注於思考中的愛慕織姬,沒注意到前方的馬娘並與她撞在一起。
「啊!」 被撞到的米浴發出驚呼聲,但及時保持住平衡沒有跌倒。 米浴還迅速抓住愛慕織姬的手,避免她摔倒在地。
「非常抱歉。 剛剛失誤了。」
「沒事的,米浴早就習慣倒楣了。 織姬同學沒有摔倒,才是最重要的事。 」
接受愛慕織姬道歉的米浴,向對方露出溫和笑顏,接著神情轉變為關懷。
「織姬同學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平常的織姬同學,應該不會犯下這種失誤才對。 有什麼心事想要傾訴的話,米米很樂意傾聽喔。」
米浴的溫柔打動愛慕織姬,就在她說出煩惱前,黎明卿搶先跑到米浴身邊。
「米浴,妳沒事吧? 有受傷嗎?」
「米浴完全沒事,謝謝哥哥大人的關心。」
「不用客氣,關心擔當馬娘,是理所當然之事。」
確認米浴沒有受傷後,黎明卿接著看向愛慕織姬,注意到她身旁少了一個身影。
「按理來說若兩個馬娘發生碰撞,她們的訓練員都會確認擔當馬娘情況才對。 妳的訓練員是跑到這裡還需要一段時間,還是妳是獨自鍛鍊呢?」
「我是獨自鍛鍊。 訓練員今日精神嚴重惡化,所以我讓他好好休息。」
「話說能請你們教我怎麼跟人締結更深刻的羈絆嗎? 訓練員始終沒說他的痛苦來源,而我想成為他的傾訴對象,並幫助他走出苦痛。」
「看來接下來的對話需要一段時間呢。 我們先離開跑道,這裡不適合長時間對話。」
聽從黎明卿建議的米浴跟愛慕織姬,跟他一起到訓練場附近的某棵大樹下。 確認對話不會受到干擾後,黎明卿繼續之前的話題。
「我認為締結羈絆的關鍵,在於所謂的愛。 正是愛能夠突破不同個體之間的隔閡,讓人們珍視彼此,並為對方行動。 妳能夠為了訓練員行動,就已證明妳與他的羈絆。」
在黎明卿身旁的米浴輕輕點頭,表達自己的認同。
「我知道,但這樣還不夠。 現在我在訓練員心中的份量,還不足以讓他說出自身痛苦的原因。 我不能只是接受他幫助,我一定…」
「喔呀喔呀! 為對方著想很好,但不用把現狀歸於自身不足。妳不需要因為他人沒說出秘密,而輕視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份量。 」
「說到底訓練員與馬娘會成為搭檔,都是基於自身選擇。 我相信能陪伴彼此到現在的組合,都有著無法取代的羈絆,而妳跟他當然也是如此。」
「或許我確實有點鑽牛角尖了。 逼迫自己要達到某事,是我的壞習慣。」愛慕織姬的焦躁因黎明卿的話語而緩解。
「妳能冷靜下來最好。 那麼現在請妳講述自己跟訓練員的事吧。 只有理解情況,我才能提供建議。」
「若要說我跟訓練員的故事,必須先講我跟她的故事呢。」
「她?」 米浴對愛慕織姬提到女性的「她」感到意外。
「我有一個夭折的妹妹,我是從母親口中知道這件事的。」 愛慕織姬以平靜語氣,說出殘酷的事實。
「母親在退役前是個厲害的馬娘,因此有人邀請身為她孩子的我參加比賽。 年幼的我明明平時沉默寡言,當時卻如同變了一個人一樣熱情表示想參賽。」
「實際參加比賽時,我從奔跑中感受到喜悅與幸福。 但比賽一結束,我就突然感到悲傷,無法停止流淚。 母親這才告訴我真相。」
「其實我有一個妹妹,且我們在出生前情況十分危險,最終結果是只有我活了下來。」
「母親的話讓我意識到,我當時性格突然改變,從奔跑中感到喜悅,和比賽結束後突然感到悲痛,都是因為妹妹的緣故。 因奔跑歡喜的是她,因必須解除附身,不能繼續以鮮活肉體奔馳而傷感的也是她。」
愛慕織姬的話語讓黎明卿陷入思考。 他記得曼城茶座說過,被幽靈附身之人一般都會失去意識,少數自我強大的人仍能保有自我。
假設愛慕織姬當時被妹妹附身,那麼不是她意志強悍,就是她們身為親姐妹的血緣上的羈絆造就例外。
「事實上早在我懂事之前,我偶爾就會覺得有某人待在自己身邊。似乎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卻又在絕對無法接觸的地方。 當我仰望名為北河三的赤紅恆心時,這種感受會異常強烈。 我想是妹妹的一部分也化為星星注視我吧。」
「知曉一切的我認為,妹妹才更應該誕生於世。 她有著因奔跑而喜悅的純粹心靈,和對奔馳的強烈渴求,而我奪走她的一切。」
「絕對不是這樣的!」 米浴大聲反駁。
「謝謝妳為我反應如此激烈。不過我只是說知道真相當時的想法,現在的我並不這麼想。」
「說回主題。 抱持罪惡感的我認為,自己必須進行贖罪。 既然想要奔跑與獲勝的是她,那自己就要持續在比賽中獲勝,並將榮光獻給她。」
「我全心全意進行訓練,只為強化自己。 為讓自己能盡可能專注於比賽,我也將社交降低到最低限度。 我本以為會持續獨自一人,直到他出現為止。」
知曉愛慕織姬口中的他是尾形白之助的黎明卿沒有出聲,繼續聆聽她講述故事。 黎明卿很好奇尾形是如何與織姬締結羈絆。
「我經常到夜晚也持續鍛鍊自己,而訓練員進入特雷森學園後,經常在夜晚散步,我們就逐漸變得熟悉。」
「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簡單聊幾句而已。 但他散發的氛圍,令我十分在意。」
「什麼樣的氛圍?」 好奇的米浴詢問愛慕織姬。
「那是獨自背負重擔同時,承受強烈罪惡感,充斥疲憊與脆弱的氣息。 因為我也處於相同情況,所以能感受出來。」
「訓練員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同類,加上參加閃耀系列賽需要訓練員,於是我請他成為我的訓練員,而他也同意了。」
「面對獨自背負重擔,逼迫自身奔跑的我,訓練員不會要求我說出背負何物,也不會要求我停下逼迫自身的行徑。」
「訓練員會盡己所能調整訓練計畫,讓我盡可能成長。 他也會在我所有訓練時光都陪伴在身旁,不論自己精神狀態如何。 鍛鍊結束後,他還會請我與他一起散步,說希望我能看到奔跑外的事物。」
「很多成為訓練員的人面對我這種性格冷漠又逼迫自己的馬娘,不是想著自己必須成為太陽融化我這寒冰,就是奔跑必須是快樂的事情,要阻止我逼迫自己。 但訓練員只是默默陪伴我同時,持續為我付出。」
「這麼聽起來,他確實很特殊。 正因如此,他才能成為妳的訓練員吧。」 聆聽故事許久的黎明卿,終於發表想法。
「你說的沒錯,只有他能成為我的訓練員。 我曾詢問訓練員,為何他能與其他訓練員如此不同。 對此他說太陽過於灼熱且刺眼,所以他不會嘗試成為某人的太陽。 而能做到持續陪伴我,也僅僅是因為我們是同類。」
「長久陪伴所孕育出的羈絆,和身為同類之間的共鳴,讓我在某日決定將一切都告訴訓練員。 但他知道我的過去後,否定我逼迫自己奔跑的做法。」
「誒? 怎麼會這樣? 既然是同類,他不是應該會理解嗎?」米浴感到意外。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感覺自己被背叛了,但訓練員接下來的話,點出我的錯誤。 」
「訓練員表示人會抱持一定要達成某事的理由,之前才會允許我的做法。 但知道緣由以後必須阻止,因為這樣只是污辱死者。」
「訓練員強調妹妹絕不會認為我奪走她應有的生活,還會希望我獲得幸福。 擅自認定自己奪走妹妹一切而強迫自身贖罪的我,既是折磨自己,也是否定妹妹。」
「若妳為了妹妹而如此行動,就代表妳認為妹妹跟自己抱持相同觀點,因為妳不會做妹妹不希望妳做的事。 妳這樣看她,就是對她人格與願望的全面否定,她內心才不會如此狹隘。 直到現在,我仍記得訓練員對我說的這句話。」
「真是太棒了!既然能說出如此犀利的見解,他還真是令人佩服呢。」 黎明卿為尾形百之助熱烈鼓掌。
「被自己相信的同類否定,織姬同學一定很難過吧?」米浴則是關心愛慕織姬。
「比起悲傷,更多的是茫然與錯愕。 如果自己過往的行動都是錯誤,那自己今後該如此行動? 迷茫的我如此詢問訓練員,而他告訴我今後應為自己而活,因為這就是妹妹的願望。」
「背負罪惡的自己,是否有為自己而活的資格,為了這問題我思考了好幾日。 最後我決定為自己而活,因為我相信妹妹是一個美好的存在,而我應該尊重她的意志。」
「為了自己奔跑後,我感覺到強烈的喜悅。 我這才發覺,其實我也會對奔跑感到快樂,只是之前因為罪惡感而抑制自己感受罷了。」
「在我某日贏下重要比賽後,當我與妹妹化身的星星分享完喜悅後,突然感覺她消失了。 我想是她確認我能為自己而活後成佛了吧。 雖然感到悲傷,但成長後的我已有能力接受事實。」
「因為訓練員拯救了我,所以我也要幫助他,這麼想的我試圖走進他心扉。 帶他去天文館,與他一起觀賞星空,直接表達自己想拯救他等,我進行了各種努力,但始終沒成為他的傾訴對象。」
「直到現在,我仍不知道他為何背負罪惡感,和他精神錯亂時呢喃的勇作到底是誰。 我說完了。」
「十分精采的故事呢。 妳和妳的訓練員,讓我見識到羈絆的嶄新可能性。 至於妳接下來該怎麼做,我認為妳按照原先的方式努力即可。」
「這樣真的足夠嗎?」 愛慕織姬對黎明卿的建議感到懷疑。
「之前的努力還沒有效果,不代表就是無用。 有些事情還沒得到結果,只是堅持的時間還不夠而已。」
「另外是否執行某事終究要看自身。 若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那妳再怎麼嘗試也不會有結果。 妳所能做的只有在自身範圍努力,剩下的就看他了。」
「我理解了,我會繼續堅持的。 無論失敗多少次,我都會努力下去。」 下定決心的愛慕織姬,向兩人道別後離開。
「哥哥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米米理解哥哥大人的意思,但在在織姬同學成功前,她的訓練員發生意外的話…」
「米浴的話也很有道理呢。 那麼我會請人對他進行調查,確認他到底發生什麼事。」
事實上就算米浴不這麼說,黎明卿也會展開調查。 身為求知心的怪物的他,自然對尾形百之助的事情深感興趣。
見安心下來的米浴回到訓練場鍛鍊,菜月昴拿出手機聯絡菜月昴,請他調查關於尾形百之助的事,接著返回訓練場關注她的奔跑情況。
幾日過後,菜月昴打電話告訴黎明卿,沒有查到關於尾形百之助過去的消息。 對於這樣的調查結果,黎明卿感到十分意外。
「喔呀喔呀,事情越來越有趣了呢!」 為了將渴望的未知握於手中,黎明卿決定親自接觸尾形百之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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