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真實
自從和真機伶參加比賽後，與她一起奔跑便成為童磨每日必做的事情。
成為訓練員是童磨逐漸擁有感情的開始，而與真機伶一起跑步更給予他與同伴一同前進的實感。
今日童磨也與真機伶一起在訓練場奔馳，並在體力耗盡時停下腳步休息。
「今天的共同奔馳差不多該結束了，這次也很愉快呢。」 雖然感到疲憊，但童磨仍露出燦爛微笑。
「那麼哥哥先休息吧，我要繼續跑了。」 向童磨揮手後，真機伶再次展開奔跑。
童磨認真注視奔跑的真機伶，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真沒想到身為空殼的你，會成為訓練員呢。 是單純被信徒需要仍無法填滿空虛，才會扮演起能被馬娘需要的訓練員嗎？」
童磨轉過身後，一位擺出將牙齒全露出的神經質笑容的男子映入他的雙眼。
「佛瑞德，好久不見呀！ 你是來參觀的嗎？」如同久違見到朋友般，童磨熱情向佛瑞德打招呼。
雖然佛瑞德剛剛的話很冒犯，但童磨並未感到憤怒。 正因為他在數年來到萬世極樂教建築時說出一針見血的話，童磨才能意識到自身的空虛並成為訓練員。
對童磨來說，佛瑞德並非單純的瘋子，而是在某種度上能看穿真實，還幫助自己做出改變的人。
「我不是來參觀的，是來見你的。 最近看到你疑似成為訓練員的消息，就決定來特雷森學園確認真假。」
佛瑞德拿出手機，向童磨展示真機伶在網上發表的某篇貼文。
「最近開始與哥哥一起奔跑，是十分新鮮的體驗。 這是在某次共同奔馳過後，與哥哥一起喝飲料。 之後也會好好努力，請各位繼續支持。」 該貼文還附上了真機伶與童磨一同喝飲料的照片。
讓全世界都感受到自身的可愛，是真機伶的目標。 為此她專門經營自身的粉絲專頁，每日都會在專頁上分享自己的照片。
「這是機伶昨天拍的照片，原來你是看了這個才決定來這裡呀。 難道說你是機伶的粉絲？」
面對童磨的疑問，佛瑞德搖頭後，笑容變為更加「燦爛」，或是說更加神經質。
「我不是她的粉絲，我不注視可愛，只凝視真實。 其他人都因她的可愛而關注她，而我察覺到她的虛假。」
「喔？ 這是什麼意思？」 童磨對佛瑞德的話感到好奇。
自己在獲得感情前，只是配合他人的需求進行表演的空殼，因此被評價為空殼是合情合理。 但真機伶的可愛是毫無疑問的真實，童磨無法理解為何佛瑞德說她將真實隱藏起來。
「很簡單的道理呀！ 可愛確實是她的一部分，但絕非全部。 為了讓世界感受自己的可愛，為了讓自身被人們喜歡，她選擇只展示可愛的一面，這就是背離真實。」
「正是為了讓人們展示真實，我才會喜愛將覆蓋住他們存在本身的事物，也就是毛髮給剪下。」
「能夠稍微理解你的主張，但我不太認同呢。 真機伶沒有背離真實，她就是無可置疑的最可愛的馬娘。」 支持真機伶的童磨，少見反駁起佛瑞德。
「能聽到哥哥這麼說，我很開心喔！ 話說這位先生跟哥哥是什麼關係呢？」 剛結束奔跑且只聽到童磨稱讚自己的真機伶加入對話。
「你好，我叫佛瑞德，我是…」 佛瑞德話說到一半，突然掏出剪刀並將其伸向真機伶。
「叭！」 斷裂聲突然響起，童磨搶先一步用鐵扇將剪刀斬斷，接著真機伶迅速將佛瑞德制服。
「我有學過合氣道，別太小看我喔。 話說為何要突然襲擊我？」 真機伶雖仍維持著笑容，但背向後方的耳朵顯示出她的不快。
「襲擊？ 不。 我只是想幫助妳展示真實。 為了維持可愛的形象，而將有悖於可愛的事物隱藏起來，這樣實在太悲傷了，所以我才想將多餘的覆蓋物去除。」
「他說的替蓋物是指毛髮，他很執著於去除別人毛髮。 話說即使是我，也無法忍受你剪掉機伶毛髮喔。」 童磨先是向真機伶解釋，隨後對佛瑞德表達不滿。
「為何要如此抗拒展示真實呢？ 是對真正的自己背離世俗追求的美，才決定壓抑自我嗎？」
「我還記得那朵小時候我在母親節送出的玫瑰花，因為枯萎而被母親丟掉。 明明枯萎也是花真實的一面，但它僅因不再美麗就被捨棄了。」
「從那一刻我就理解，真實並非完美，但人們只追求美麗，而厭惡他人的真實。」
「這之後我又做了個實驗。 我將母親喜愛的倉鼠的毛髮剃光，母親果然沒接受倉鼠真實的一面，並因牠不再可愛而對我破口大罵。」
「從那之後母親將我視為瘋子，說我喜歡發神經。 雖然我知道自己只是看到母親無法理解的真實，而被她視為異常。 但假設我真是異常，這份異常也是我的真實，而母親厭惡這樣的我，更證實我的觀點。」
「不被理解也沒關係，自己只要繼續解放真實，讓牠人能以真實姿態存在於世就好。 正是這樣的想法，開始驅使我幫助他人展示真實。」
真機伶沒有回應佛瑞德，而是拿起手機撥打報警電話，她對這樣的瘋子無話可說。
「看來我很快就要被帶走了呢。 真可惜，我本來打算剪掉她的毛髮後，再剪掉你的毛髮。 畢竟你正是因為特殊的髮色，才會成為虛假的神之子。」 被制伏在地的佛瑞德轉頭看向童磨，再次露出標誌性的神經質笑容。
「不用擔心。 就算我的過去存在虛假，我的現在無疑是真實。」
自己過去沒有生存意義，只能扮演他人期待的教主。 但成為訓練員是自身選擇，童磨相信成為訓練員後他獲得了自我。
「你怎麼能如此確定？ 你現在難道不是只是改成扮演訓練員，以此賦予自身存在意義嗎？ 不然我問你，她是基於什麼選擇你成為訓練員？」
佛瑞德的質疑讓童磨陷入沉默，他確實不知道真機伶選擇自己的理由。
童磨與真機伶在特雷森學園相遇當日，就被她稱為命運之人並被選定為訓練員，而他對這樣的戲劇性發展感到興趣而選擇答應。
仔細想想，真機伶是非常注重可愛的馬娘，這樣的她選擇自己，很可能是因自身出眾的外貌。 若自己因外貌成為真機伶的訓練員，那跟因為外貌成為教主的過去的自己沒有差異。
等童磨回過神來，才發現佛瑞德已經消失，應該是被警察帶走，看來自己恍神了一段時間。
「哥哥，你沒事吧？ 你突然失神了好幾分鐘，連警察帶走他都沒察覺。」
「沒事，只是在想些事情喔。 話說既然訓練結束，那麼是時候道別了。」 童磨以笑容回應真機伶後與她分別。
「哥哥剛剛的笑容很勉強呢。」抱持擔憂的真機伶喃喃自語。
隔日童磨與真機伶相遇後，如同往常一起到訓練場奔跑。 但童磨這次並沒有感受到前進的喜悅，他感覺自己始終滯留在原地。
若自己過著與過往沒有差異的生活，那就表示自己沒有改變，和自己沒有獲得自我。 獲得明確自我這種事，恐怕只是所謂幻覺。
之前自己還認為，與真機伶的相遇讓自己的畫布多了各種色彩。 現在看來，自己只是與五顏六色的她接觸後，誤以為自己的畫布染上各種顏色。 實際上那片畫布，還是只有自己的空白和由教徒染上的黑吧？
「欸？」 分心的童磨一時沒有踏穩，失去重心的他在即將摔倒前，被真機伶及時拉住。
「剛剛很危險喔。 哥哥今天明顯沒有專注奔跑，是跟昨天的事相關吧？ 有什麼想傾訴的事，都能告訴我喔。」
面對真機伶的關心，童磨想立刻詢問她為何選擇自己。 但他才剛張開嘴唇，便將企圖說出口的話嚥回去，因為他畏懼得到答案。
若真機伶真是基於外貌選擇自己，那就意味著佛瑞德的話完全正確，自己直到現在仍是具只能配合他人需求的空殼。
「只是因為昨天的突發情況有些心煩意亂，我很快就能振作起來了。」
「既然哥哥今日狀態不好，那麼明日再一起奔跑吧。」 看出童磨在說謊的真機伶選擇不揭穿他，並獨自繼續奔馳。
看著因逐漸遠離而身影漸漸渺小的真機伶，童磨感覺只有他被留在原地，這令他感到孤獨。
沒關係，自己早已擅長表演與說謊。 明日一定能在真機伶面前扮演已經振作起來的自己，讓她不再擔心。
但事實沒有如同童磨所想，隔日情況進一步惡化。 童磨與真機伶奔跑時，感受不到地面的存在。 若說之前感覺是原地踏步，那這次連踏上地面的感覺都無法感受到。
自己沒有前進，滯留在原地，連踏步都無法做到，這樣的不安與擔憂深深影響著童磨。
看出來童磨精神仍不穩定的真機伶，阻止他繼續奔跑後，再次表達關心。
「哥哥有什麼話還是說吧，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再說我非常願意傾聽。」
「其實我…」 認為繼續隱瞞毫無意義的童磨，在真機伶耳邊輕聲說出自己的過去與迷茫。
「原來哥哥最近精神不振是因為這樣呀，那麼我能堅定告訴哥哥，你絕對不是一具空殼。」
「因為我當哥選擇哥哥並非基於你的外貌，而是你的自我。」 真機伶笑著指向童磨的胸口。
「你的意思是我們初次相遇時，你就在了解我的基礎上選擇了我？」 童磨對真機伶的話語感到意外。
「這說法不太準確。 因為我們在特雷森學園相遇時，並非初次相見。」
「真正與哥哥相遇那時，我還只是為自己沒有煙火炫目，而感到沮喪的女孩罷了。」
真機伶這番話，立刻讓童磨陷入回憶。 他的精神回到過往曾拜訪的那座遊樂園，看著沐浴在煙火光芒下，神情卻帶有消沉的女孩。
「那日我真的很幸福喔。 本對煙火抱持抵抗情緒而不打算看它的我，卻看到了比煙火還要美麗的彩虹。 且雙眼帶有彩虹的哥哥，還溫柔鼓勵我追求成為世界最可愛存在的夢想，說是影響我的一生也不為過。」
童磨意識到為何真機伶與他初次在特雷森學園相遇時，稱呼他為命運之人；為何兩人成為組合後，她不叫自己訓練員，而是稱呼為哥哥。
因為對真機伶來說，兩人初次在遊樂園相見是命運般的邂逅，且她當時正是稱呼自己為哥哥。
「那日哥哥並非扮演著教主，而是做為自己鼓勵我追求夢想，讓我有了繼續向前邁進的動力。 哥哥成為訓練員後，也讓我收穫了許多喜悅。 這都是具備自我的存在，才能實現的事。」
真機伶的言語讓童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這感受甚至超越他初次觀看賽馬娘的比賽。 童磨從沒想過在他質疑自我是否存在時，自我存在的證明會佇立在他的面前。
「為何妳直到現在才告訴我，妳就是當時的女孩呢？」
「想讓更可愛的自己，存在於哥哥的眼中吧。 畢竟那時候的我還很稚嫩，沒有像現在一樣可愛。」
「沒有這回事喔。 對我來說，機伶一直是最可愛的存在。」 童磨輕輕握住真機伶的手。
童磨仔細感受手中的溫度，專注凝視著面前的馬娘。 對他來說真機伶不僅是他的自我存在證明，更是他依靠真實自我締結羈絆的重要之人。
「對我來說，哥哥也是最珍視的對象喔。」 真機伶露出燦爛的微笑，並拿出手機將他們的笑顏拍下。
振作起來的童磨再次與真機伶一起奔跑，這是他感受到愉悅與爽快。 看著在身旁的真機伶，他相信今後自己也會與她繼續前進。
看著他們和諧奔馳的愛慕織姬，望向因精神不穩定而持續喘息的尾形百之助後，下定某種決心。 而這份決心，將幫助黎明卿接觸他所需要的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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