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東組曲 - 【薄霧不再】二十章：午夜 (2)

「好無聊啊！」回去的路上，若敏又忍不住抱怨。

白冥霧已經將他的聲音屏蔽。

褲袋裡的手機忽然一陣震動。

「又要聽電話？」若敏不滿道，回頭看了看漆黑的下水道，這下他連要去那裡避嫌都不知道了。

「不是。」白冥霧劃走一片通紅的畫面，快速戳了幾個鍵，大步向實驗室跑去：「是入侵警報。」

實驗室有一系列防禦裝置，他這幾天已補充完畢，可眼下致命的裝置卻全不能選。房間裡的小黑是理由之一，另一個理由，自然便是在掐掉監視前暴露了自身的入侵者。

用麻醉吧。白冥霧拉開下水道入口旁的隱蔽物資箱，從中拽出防毒面具，拋了個給若敏。

繁雜的綁帶令若敏手足無措，好不容易固定好面具，卻總覺得有點鬆脫：「喂，白冥霧，幫幫我，我不想被你殺死。」

白冥霧轉向他，將綁帶調回正確位置，毫不留情地拉至最緊。

「雖然一定要選的話，死在喜歡的人手上——嘶，一定要這麼緊嗎？」若敏本能想拉開一點，馬上抑住自己作死的手。

白冥霧見準備妥當，便用手機想啟動防禦裝置，卻馬上收到故障的反饋——對方的EMP大概還在干擾。

幸好他有後手。白冥霧再從物資箱取出煙霧彈，手動打開下水道一方的實驗室門，將其扔了進去。

麻醉氣體很強力，要是不快點抱出小黑的話——

白冥霧聽見混在煙霧嘶嘶聲之中的雜亂腳步，朝向室内抽出手槍，往那兩個逃竄的人影射了數發。和藥學截然相反，使槍是他其中一樣怎麼練都練不起來的技能，他反而怕自己的槍爛到不小心打中對面。

在槍和煙霧的雙重壓制下，對方應該不敢亂來了吧？要是還留在原地，一分鐘左右就會失去意識，那樣就能抓住——抓住後又怎麼辦？白郎忽然有點喘不上氣，踏在冰冷地板上的腳步也不禁一緩。若敏也在，他要怎麼處理整件事？

就是這瞬間的迷惘，他差點沒看見對方舉槍。幸而生存本能救了他，現在他和對方一樣，被壓在掩體之後。

這種對峙對慕郎一方很不利，但也不是白郎想要的結果。他戴著的後備面具沒有變聲器，開口的話絕對會被發現身份。

其餘三人可不會給時間白郎思考。前方接連幾發槍聲——慕郎二人竟是推了進來，若敏躲在出口外反擊。白郎無奈地發現自己正在駁火中央。

「白冥霧！」慕郎不顧會吸進更多不明氣體，憤怒大喊：「滾出來！」

今村很想嘆氣，但是不想吸進更多毒霧，他扯了下慕郎的衣袖，想要撤退，但慕郎不耐煩地掙開了他。

完了。今村見對方已不聽勸，覓了個空檔退到實驗室外，起碼這裡可以稍微遠離那陣不祥的氣體。

交火不斷，越拖延，就對於沒有防毒面具的一方越不利，但焦慮的不只理智的今村，還有白郎，他想不到如何解決眼前的事而不傷害到慕郎，目前所在地和小房間之間也沒有掩護，沒有機會救出小黑。

完全被卡死了。

「白冥霧你給我回來啊啊！」若敏尖叫道。他不擅長戰鬥，快被槍戰的壓力弄瘋。

幾發流彈無情地射穿剩餘的紙皮箱，玻璃碎裂之聲淹沒在噪音中，那被染成深紅的紙皮卻顯眼得很。

伊沃卡的酒……

吸入的氣體開始讓慕郎頭暈目眩，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白冥霧今天必須死在這裡。

房間的門把向下扭動。突然打開的房門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還有那貼地飛出的一撇黑影。

慕郎直覺舉手便是一槍，黑影應聲倒地。雙方看著逐漸漫開的鮮血，不由得一愣，實驗室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寧靜。

若敏最先反應過來，瞄準慕郎掩體外露出的肢體開槍。

「啊！」慕郎痛得怒吼了聲，用力摀住被擦傷的右臂。

「伊藤！」今村大叫，已是難以舉直手槍：「該撤退了！」

「白冥霧！」若敏也焦急地喚著僵在原處的人。他再發呆下去自己真的會死的！

聽到自己的名字，白冥霧終於回過神，不再盯著那生氣全失的毛團。他彎腰閃回若敏旁，掏出手機按下早該按下的指令。

這次裝置沒再受阻，天花板小小的花灑頭嗤嗤地朝四方噴出液體，聞起來刺鼻得很。

好熟悉的氣味。今村看見液體表面散出的虹光之中還帶著點點銀灰色粉末，臉色刷地發白。

慕郎恍似感覺不到身上被黏糊的汽油浸濕，從掩護探頭窺看，便見對方囂張地直站在門口處，毫無遮擋。然而他一舉起槍，就被衝進來的今村箍著脖子拉後。

若敏見狀，想追出兩槍，槍口卻立即被身旁人壓下。

十米多的距離、仍在噴灑不斷的汽油、防毒面具有點模糊的膠片，隔著這些，白冥霧仍清楚看見慕郎眼中的憤恨，一如慕郎能看到那雙冰冷的雙眼。

「放開！」慕郎張口大喊，馬上就被灑了滿口發苦的汽油。

「給我走啊！」今村用盡全力拖走這隻發瘋的野獸，隨時被炸飛的恐懼讓他爆發了最大潛能。就在他們踏出噴灑範圍兩步，後方才傳來恐怖的熱量。今村繼續拉著慕郎從階梯逃離，總有種自己是被故意放走的錯覺。

他的「錯覺」卻是事實。白冥霧望著肆意吞噬一切的紅黃光芒，淡淡道：「走吧。」

若敏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也不覺得他和白冥霧有多熟捻，但看著眼前這片慘況，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你還好吧？」

「這裡還有不夠三十秒就會發生閃燃。」對方只道。

逃到車旁時，地下的火光已經開始蔓延到地面。二人翻出車上的備用衣服，脫下沾滿汽油的上衣。吸入藥物令二人都有點昏昏欲睡，但好歹能站著。

裸露在夏天夜空的涼風下多少讓沸騰的氣血冷卻下來。慕郎用無線電叫來消防支援後，執拾著更換下來的髒亂，絲毫不敢正眼望向今村。

自己差點害死他。

「今村……抱歉，我——我剛才——」慕郎越說越心虛：「差點害你受傷，我——」

但另一邊全無反應。反常的寂靜終引得慕郎望過去。

今村尚未披上乾淨的衣服，只是無神地盯著雙手捏著的恤衫。被按壓出的幾滴汽油順著指縫滑落到手肘。

「今村？」慕郎頓覺不妥，繞到車子走到他面前。

他聽不到慕郎的呼叫，眼眸中的陰影似是被什麼可怖之物攪動著。

「今村！」慕郎抓住他的雙肩用力一搖：「我們已經安全了！」

今村這才抬起頭，依舊空洞的瞳孔反射著一旁越發壯烈的火光：「是嗎？」

「今村……我——抱歉。」

「是嗎？」今村呆滯地重複道，也不知是否有意識。

慕郎啞口無言，不知道該怎麼把對方從深淵中拉出來。

刺耳的警笛劃破了死水，今村眨眨眼，如夢初醒一般撇下手中物，套上慕郎遞來的衣服。

「你下次再衝進火場，我不會再理你。」這是一句斬釘截鐵的宣言。

「對不起。」

「去趟醫院吧。」今村睄了眼慕郎仍在流血的右臂，又道。

慕郎點點頭，叫旁邊剛趕到的警察過來送他倆一趟。

難得這次不用他多廢話，若敏便自行告退。

白郎獨站在新的實驗室中，開始整理儀器裝備。

工作日程在搬遷時早準備好，他只需要按章辦事。幸運的是在剛才的駁火之中，他絲毫沒有受傷。

首要事項是趕完午火的訂單。白郎打點了一下物資。很好，沒有遺漏什麼，馬上可以開始。

那麼，先把器材接上電——不對，該先準備好材料——還是先處理電腦連線？雲端的資料——

他揉了揉眉心，嘗試驅逐去雜亂的念頭。

不，還是先趕快工作，怎樣也好——

需要的器材全從紙皮箱裡拿了出來，連上電源的卻沒幾個；要用的材料攤在桌上，甚至沒按使用次序排好；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去看看雲端下載進度，即使電腦跟他說至少還要兩小時。

他靜不下心去做這些枯燥的雜務。

佇立在一團凌亂中的小瓶子尤其醒目。白郎抓過瓶子細看著，對其的好奇心越發旺盛。也許他可以先研究一下這瓶物質。

離心機和質譜儀的分析都需要很長時間，白郎將樣本放進去後，亦弄了一份放到顯微鏡下去看。

被放大千倍萬倍的切片和白郎以往看過的都不一樣，既不像細胞般井然排列，也比元素更為絢爛。樣本在變化著，在幾微米的層面變化著，如同會呼吸的活物般在綻放和枯萎間來回，如同此起彼落轉瞬即逝的煙火。

這到底是什麼？白郎凝視著怪異的景象，心神在不知不覺間都被拉了進去，心跳呼吸都隨著那獨有的節奏起伏。

如此便好。沉溺在這片浩瀚之中……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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