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東組曲 - 【薄暮不再】十九章：寂靜 (3)

巡邏素來花時間，可起碼手上沒有其他案子要急，慕郎和今村不用馬上回去。

下水道並非用來排生活污水，所以只有些許小動物屍體被濕氣侵蝕的腥臭。靴子踏在潮濕的地面，再輕巧的腳步也消不去啪嗒水聲。

二人沒有交談，專心地數著步數，直至遇上轉角。

「二十米半，你呢？」

「同樣。」慕郎在地圖標記後抬頭道：「按地圖再走兩個彎位就會到下個出口了。」

「這裡收得到GPS。」今村回道：「應該沒問題了。」

有了科技輔助，兩人算是不用再全副心神放在數數上。

「那個……」慕郎搔了搔鼻子：「雖然突然這樣說可能有點尷尬——謝謝你過來幫忙。」

「不論其他，我只是很佩服你能下決心調查毒品案而已。」今村聳聳肩：「是件好事。」

「我也是被逼的而已。」慕郎輕嘆了口氣：「不能再放任他了。」

「說起上來，你好像沒說過不碰毒品案的理由。」

慕郎一默，反駁道：「你也沒說過不碰縱火案的理由啊？」

「啊……也差不多到吃午餐的時間了，待會去哪吃好？」

慕郎笑了下，他本來也不是真的想逼問對方。自己過往不調查毒品的理由其實很簡單：「我的話也不是不能說。我只是從小就被家人迫著——咳、販毒。家族生意。幸好長大後馬上進警隊，才脫離了。但是……」

要坦誠這點有點困難，但都已經說到這地步了：「還是會怕。」

今村頓了頓，語氣比剛才稍稍認真：「我懂。」

慕郎略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誒那你哥呢？你不是有個哥哥來著？」

「慕郎？」

忙著哭泣的慕郎差點錯過那微弱的敲門聲。他連忙擦拭掉眼淚，應了聲。

白郎推門進房，對慕郎雙眼通紅的樣子不太意外，只問道：「受傷了嗎？」

慕郎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拉起褲腳，現出一道道紅痕。白郎打量了幾眼，不覺嚴重，問道：「塗藥了嗎？」

「還沒。」

「我和他聊聊，之後再拿藥給你。」白郎說罷就轉身要走。

「哥哥。」慕郎叫住了他。

「嗯？」

「你最近都不在家……」慕郎投訴道。

「我在忙。」

「要我幫忙嗎？」

話一出口，慕郎便感覺到哥哥再度望向自己的傷口，無聲地質疑著。可他什麼也反駁不了，只能默默看著哥哥離開。

慕郎獨自在房裏等著哥哥拿藥回來。他聽不見爸爸房間傳來任何聲音，所以他猜想一切還好。

等待會哥哥過來，也許可以閒聊幾句，至少說下這幾天發生的瑣事，他也想知道哥哥近來在幹什麼。

雖然說不上來，但慕郎覺得哥哥有哪裏不同了——起碼他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地講話。

為什麼呢？慕郎邊想邊等，沉入了夢鄉。幸而哥哥的開門聲把他喚了起來。

「抱歉吵醒你。」白郎將藥膏放在弟弟床旁書桌上。

「沒有，我在等你。」

白郎微一揚眉，靜待對方繼續。

慕郎卻亦想不出要說什麼，道：「等你……拿藥……」

「下次你自己拿吧。」

慕郎這才發覺哥哥的變化——以前他還能從表情語氣看出哥哥的情緒，但現在他已說不出對方在想什麼了。

是厭煩他不自理獨立嗎？還是單純懶得管？還是責怪他帶麻煩給自己？慕郎不安地揣測著。

「既然你醒著，我有事想問你。」哥哥拉過書桌的椅子坐下。

「什麼事？」慕郎也坐直。

「你……你有想過搬家嗎？」哥哥看似心不在焉地把玩著那瓶藥膏：「和我一起。」

「這——可是租金和生活費——」

「呵。」哥哥淡淡笑了聲，說道：「那跟你每禮拜要繳的差不多。」

「爸爸不會允許的。」慕郎低下頭。

「不用管他。我問的是你。」

「可是，爸爸會找到我們的吧？」慕郎略一皺眉，似是無法相信一向計劃周詳的哥哥抛出如此輕佻的提議。

「如果他那麼不識相的話，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即使知道哥哥本意是為了他們兩人好，那抽離冰冷的語調仍讓慕郎有點不寒而慄。

「你的意思是——可是——」

「最後手段而已。」見弟弟似乎真的在害怕，白郎安慰道。

「被抓了怎麼辦？」慕郎焦慮道。

白郎啞然：「我們幹過哪件事不是犯法的？」

「這、這不一樣……」慕郎急道：「我是說……這不是我們原本做慣的事啊……風險很高。我也才十幾，還要監護人……」

「那些事有這麼重要嗎？」哥哥撇了撇嘴。

「不重要嗎？哥你被抓去坐牢的話，我——」慕郎聲線漸小。哥哥不像是這種不顧風險的人啊？怎麼今天突然……

哥哥沉默著。

「至少……等我高中畢業吧？」慕郎有點戰戰兢兢地問道。

「嗯。」哥哥起身離開：「晚安。」

慕郎記得自己在那夜幾乎是徹夜未眠，他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從何時開始，他對著哥哥也會害怕了？

「他沒繼續吧？」今村不太肯定自己是否想聽到答案，情況可能會變得很尷尬。

慕郎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答道：「沒有，在父親生病之後，我和我哥就自由了。只是……哥哥錯失了讀書的機會，一直沒能找到好工作。」

「我看你倆感情還不錯的，好像隔段時間就一起吃飯？」

「這不很正常嗎？」

「是嗎？我獨生子不知道啦，可是我其他有兄弟姐妹的朋友感覺都很疏離，不然就常常吵架。」

慕郎眨了眨眼，道：「我們不也總是那麼和諧。」

哥哥高中畢業後更常不回家了，他猜想哥哥在外租了個地方，但數次探他口風又不像。

每次回家都是直接去找爸爸，兩人在房裡聊一會後，哥哥就會回自己房關門自閉。慕郎見哥哥長期一副滿懷心事的疲倦樣子，數次提出要幫忙，卻總被拒絕，大概是嫌棄自己能力不足吧？

「你好好讀書就行。」哥哥每次都如此敷衍自己。不僅如此，爸爸也少了找自己麻煩，慕郎猜想哥哥的煩心事正與爸爸有關。

更因如此，慕郎無論如何都想替哥哥分擔。

還記得他升上高中那年，井上組有嚴重内亂，權力更替引起的風波之大，連他這種已不怎麼活動於地底社會的人也收得到風聲。

他至今無法肯定當時哥哥是否被捲入了井上組的事，只知道他更加忙，更加累。

哥哥總說不需要自己幫忙，但慕郎畢竟不是什麼清新小天真，他看得出來哥哥正在籌備著某些事。

有日他看出哥哥正準備在深夜出門，不過現在他已學會不再直接問哥哥來打草驚蛇。

於是他在自己房間等待，直至聽到那下輕到不能再輕的大門開關聲。

哥哥警覺性很高，反追蹤技術也很優秀，只是他的所有習慣慕郎早已嫻熟於心而已。

他一路跟著哥哥去到碼頭貨櫃場。這裡是岐東市少數幾個「公認」中立的地點。

是交收嗎？還是準備談新的生意？

哥哥有早到少許的習慣。慕郎乘著夜色掩護，猴子般攀到兩三個堆疊的貨櫃上，伏下觀察著。

月光辛苦地擠過烏雲，落到銳利的貨櫃邊角上。哥哥獨自站在路中央，不時看看手錶。

五分鐘過去了，車輛的引擎聲逐漸接近。慕郎所處的位置不高，看不見車輛，但未幾就見到兩個人悠閒地步近哥哥。

不可能只有那麼少人。慕郎不安地掃視著四周，果然看到幾個潛伏的人影。這些人是想對哥哥不利嗎？哥哥會有危險嗎？

會談開始了，在這種距離他不可能聽得見什麼，只能透過模糊的肢體動作猜測狀況。

談話看似順利，但潛伏的人越發靠近了。慕郎捏緊拳頭。他既不知道哥哥在幹什麼，不知道對面是什麼人，更不知道對方到底實力如何，可是直覺告訴他，再不做點什麼，事情大概會對哥哥非常不利。

他也沒有有力的盟友。

但是這城市還有一個勢力能夠打破此刻的局面。

慕郎沒有猶豫太久，拿出手機，報了警。

這裡的警察早被買通，不怎麼管地下的事，但明面上總會做做樣子，加上現在正值井上組混亂之時，慕郎賭的是如果對方跟井上組有牽連，警察多少會過來逛一圈。

談話持續著。慕郎已能判斷出對方來意不善，假使對方真的是抱著好意前來，哥哥從不會拖這麼久。

警察還有多久才到？形勢似乎越來越不妙了。對面主動縮短距離，哥哥無甚動作，大概也知道自己無法逃走。

蟄伏的人亦朝著會談地點靠近，活像正收緊的漁網——而哥哥就是那條魚。

慕郎緊張得抓住懷中保險起見帶出來的手槍，可饒是他槍法不錯，手槍本身就無法打這種距離。

此刻他只能寄望警察，多麼諷刺。

而更諷刺的是，今次警察沒讓他失望。

刺耳的警笛和藍紅交替的閃光打破貨櫃場的寧靜，停在了外圍。這是對方唯一一次警告，意味著本次行動他們打算按章辦事。

慕郎見察覺異常的對家一下把哥哥推至背貼貨櫃，凶狠地壓制著他，不由得心裡一緊。哥哥倒是沒有反抗。

警察張揚的手電筒光在狹窄的走道裏左右橫掃，越發接近會談地點。對家看似又凶了哥哥一會，在警察過來前撤退了。哥哥呆了頃刻，熟練地融入夜色之中。

起碼眼前的危險解除了。慕郎落回地面，計劃著之後如何從哥哥口中套料。不過當務之急，是趕在哥哥之前先回家。

慕郎挑了個隱蔽的出口離開，但一踏出貨櫃場範圍才幾米，就被潛伏的人影推到墻上，閃著的匕首距離脖子不足半寸。

一雙與自己神似但冰冷得多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慕郎，你幹了什麼？」刀雖收回，但壓制的力度沒有減少，貨櫃場的情景再次上映，只是出演者角色不同了。

仿佛已假定他做錯了一般的語氣讓慕郎一陣火起——雖說的確是他報的警。他強行壓下大吼的欲望，咬牙切齒道：「要不是警察過來，你現在還能好好站著嗎？」

「情況一直在我控制之下。」哥哥不以為然道。

「你沒有！」慕郎用力將對方推出兩步，發覺自己太大聲後再度壓下聲音：「你知道對方埋伏了多少人嗎？傻的也能看出他們不懷好意吧？也能看出你被箝住了吧？」

哥哥沒有反駁，只道：「警察出現對聲譽不好。」

「要是你願意提前跟我說一下，也不至於搞成這樣啊！」慕郎斥道。

「這件事又與你無關。」

那淡漠的聲調進一步煽動了他滿腔怒火：「你的事怎麼與我無關？哪天你死在了某個臭水溝去領屍的還不是我？」

「我說過，情況在我控制之下。你來攪和對各方都沒有好處。」

事到如今仍在嘴硬嗎？慕郎氣得撲向哥哥，伸腿要將他絆倒在地。平日哥哥能輕易避開的攻擊卻因出其不意而成功了。

慕郎接連揮拳，眼看倒地的哥哥舉手嘗試防禦，嘲諷道：「現在呢？現在情況也在你掌控之下嗎？」

白郎不斷想掙開慕郎的跨坐，卻完全無法推開那股重量。

「講話啊？剛才不是很高高在上？」慕郎氣在頭上，下手也不分輕重。

他厭煩於哥哥格擋攻擊的雙臂，使勁撥開，卻碰到内側的硬物，不由得一愣。

哥哥的匕首一直就藏在袖間，但他沒有反擊。

對方的消極進一步刺激了慕郎，他加劇攻勢，肆意發洩著：「還擊啊！」

最後是什麼讓他停下？是因為體力被壓力抽乾嗎？是察覺到哥哥的防禦越發無力嗎？還是流瀉銀光下，那對黑眸深處閃過的刹那無助？

他不記得了。

但他記得自己最後哭得一塌糊塗，跪在髒污的地面上，拼了命也壓不住湧出的淚水。

哥哥步伐不穩地爬起，整理了下衣衫，望向忙著拭淚的自己。高墻投射的陰影噬去了月華予他的最後一點光芒，在漆黑如墨的雙瞳之中，無人發現的漣漪散進了虛無。

他的嗓音平穩如機械：「我不希望你再攪合這種事。」

「喂伊藤。」今村叫住徑自往前的慕郎。

「嗯？」

今村指向旁邊一條黑漆漆的通道：「有暗道。」

慕郎舉起地圖，寫下標記之後道：「走吧。」

「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想起了些舊事而已。」

沒有標示在地圖上的暗道原來通往一處工地。二人確保手上地圖已記錄著最新的下水道位置，匆匆趕回警局。

桌面的文件似乎又增高不少，可二人早有共識要先處理這宗「工作以外的工作」。

「我去對比空置物業和下水道，你繼續看拉麵店錄影，怎樣？」慕郎簡單明瞭地分了工。

「行，不過為什麼只找空置物業？那些有地下室的商業大廈也要查吧？」今村問道。

「用商業大廈打幌子的都有背景，白冥霧沒有。」

「你又知道他沒有？」今村不想質疑，但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在歧東市？」

「光莉查的。」

「噢。」

「快開始吧，還得留些時間做做雜事應付隊長。」慕郎指指對疊如山的文件。

二人奮鬥良久，在外賣送到時交換著彼此進度。

「範圍太大了，空置的樓太多，我篩查不過來，而且踩進別人的窩就麻煩了。」慕郎嗟嘆道。

「我看錄影看到快迷失自我了。」今村恍惚道：「原來歧東市的美女那麼少嗎？」

「你在看些什麼啊都？白冥霧是男的啊！」慕郎翻了個白眼。

「我這不是寓工作於娛樂嗎？」今村聳聳肩，把剩下的半個飯糰全塞進嘴裡：「不過也有找到可疑人物，你看這個。」

他放了其中幾段給慕郎，片段中有著一個穿著白色衛衣和牛仔褲、中等身材的男性。他戴著兜帽，看不清面貌。

「你怎麼知道這是他？」慕郎疑惑道。

「白色衣服啊！」今村自信滿滿。

慕郎一陣沉默。

「他真的常常經過這裡啦。」今村放了更多片段。

「那樣的話……」慕郎抓過畫得凌亂的地圖，添上更多凌亂的記號：「就這三處最可疑了。」

「這個是橋本會的其中一個倉庫。」今村突然指著其中一處。

「你居然知道？」

「我有次查到那邊，被嚴正警告了。」今村撇撇嘴。

「那就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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