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多在傍晚甦醒，黎明前沉眠，這是血族慣有的作息，然而，也有例外。
血曆2363年6月2日，朔週二日血漸盈。
百寧托被第一道報時鐘吵醒。
睜開眼，時間正好下午五點，天色尚未入夜。
自從效忠烏邁斯・楠迪之後，他不僅大幅壓縮睡眠時間，甚至比以往早醒整整兩小時。
長此以往，造成嚴重的睡眠不足，但與身為日行者的楠迪相比，這點犧牲根本不值一提。
關掉惱人的電子鬧鐘，凝視時間流逝十秒，他渴望賴床，但還是起身、梳洗、整裝，並在五點十五分準時踏出房門。
走廊上的老舊窗簾，經長年——數百年的日曬與風化已變得稀薄不堪。
使人心煩的夕光穿透布料，揮灑在地板與腳邊，泛起淡淡的金橘色。
這幢擁有千年歷史的吸血鬼宅邸，矗立於波多洛北方群山之巔，比任何地方都更接近血族的天敵——太陽。
昔日為叱吒風雲的曼賽將軍所有，如今成為他們的安全屋——得儘快把所有窗簾換掉。
百寧托側頭，右側房門恰好此時打開，一名身形高壯的青年走出，與他短暫對視。
「早上好，伊利亞。」百寧托邊戴上潔白手套，邊打了招呼，伊利亞點頭回應。
二人在樓梯口分道揚鑣，百寧托下樓替楠迪準備血片咖啡，伊利亞則前往楠迪的辦公室。
「楠迪先生今天在五樓辦公。」下樓前，百寧托提醒道。
伊利亞踩上鋪著深綠地毯的圓形樓梯，吸血鬼的腳步總是寂靜無聲。
五樓，走廊上流風迴旋，西面整排落地深色簾幕輕輕搖曳，漸深的雲霞流入未闔緊的窗扇，森林泛出一層赭紅色輪廓。
他走上前關上橫拉窗——這種疏忽只有白天仍清醒的楠迪才會犯，自己絕對不會。雖然對吸血鬼來說，即便任陽光偷偷滲進來也不至於有危險，畢竟還有窗簾遮擋，但楠迪性情多變，偶爾就是喜歡故意找他們麻煩。
來到盡頭，伊利亞敲響這層樓唯一的房門，恭敬問道，「楠迪先生，請問今天有其他吩咐嗎？」
半晌，翻頁聲停歇，隨之響起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年輕、穩定，從容卻漫不經心，「今天先去打掃地窖吧。我剛好翻到一串奇怪的鑰匙，你進來把它拿走。」
「是。」伊利亞推門而入。
室內幽暗清冷，毫無光源，但在吸血鬼眼裡依舊清晰如晝。
他繞過去，從桌角取走那串沉甸甸的鑰匙。直視上司是一種極不禮貌的舉動，因此他刻意避開楠迪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幸運的話，或許還能躲過楠迪的捉弄。
「我感覺地下有些異常。如果有任何狀況，立刻匯報，不准擅自行動。」
「明白。」
——有些異常？伊利亞心中浮起疑惑，半信半疑地下樓。
二樓樓梯間，他正好碰上端著托盤的百寧托，便將楠迪的指示轉述。
作為秘書，百寧托對楠迪的思維模式早已瞭若指掌。
他毫不遲疑地說，「那裡一定藏了什麼，不然他不會平白無故要你下去。」
伊利亞舉起鑰匙，「難道他是要我找到藏在地下的東西，所以才會給我這串鑰匙？」
百寧托點頭，「打掃的事先擱著吧，你去西廳閱覽室等我。還記得那疊紙本建築構造圖嗎？我收在保險櫃裡，你先找出年代最久遠的那一份。」
「我們有那種東西？」
「我敢肯定這幢別墅翻修過好幾次，而且每次都沒留下完整紀錄。只有最早那一份，還標示了幾個現在已經查不到的隱蔽通道。」
伊利亞不再多問，轉頭又跟著百寧托上樓。抵達三樓時經過樓梯口的工具櫃，順手便扛起一柄長柄鐵鎚掛在肩上，接著沿著走廊消失在轉角。
而百寧托則繼續往上，他還得將熱氣騰騰的咖啡送去給楠迪。
正當要敲門時，楠迪的聲音率先響起。
「直接進來吧。」
一進門，百寧托便皺眉。楠迪總愛在陰鬱的黑暗裡工作，偏要把辦公室弄得像座陰氣森森的古堡。
屋內混亂不堪，紙張、書籍、文件四散，彷彿剛被暴風席捲。
他避開腳邊那些隨時可能讓人滑倒的雜物，瞥見總部的電文傳遞盒被扔在桌腳，接著毫不避諱直視一臉專注的烏邁斯・楠迪，輕嘖一聲。
「你有什麼話難道不能一開始就先說清楚嗎？楠迪先生。」
百寧托語氣不悅，將托盤放在雜亂的辦公桌上，「你不能每次都讓伊利亞摸不著頭緒，他還只是個孩子。」
楠迪沒抬頭，只是淡淡吐出一句，「然後呢？」
「⋯⋯什麼然後？」
「你已經幫我解釋得夠清楚了，百寧托。」楠迪這才抬起臉，嘻皮笑臉地說，「地窖裡確實有東西存在，我還可以告訴你——就在地下三層水牢最隱蔽的那間審訊室。」
那是一張任誰看了都難以移開視線的年輕俊美面孔。
眉眼散發一股難以忽視的高貴與優雅，沉穩眼神中又透出一絲與生俱來的輕浮與倨傲——克制的神情若有若無地交織著文雅、反思般的幽影，以及淡淡的憂鬱。
這兩人看上去年紀相仿，似乎也都才二十出頭，氣質卻天差地別。一個沉穩內斂，眉目冷峻；一個風流恣意，笑容總帶著難以捉摸的意味。
百寧托臉色微沉，「⋯⋯是什麼我沒發現的鬼東西？」
他本以為地下只有酒窖，從未想過還有地下三層這回事。但考慮到楠迪的能力與那一向難以預測的行事作風，他也不敢掉以輕心。
自從入住雲海別墅以來，這一個月幾乎都是他和伊利亞兩人打理上下大小事，自認對這座建築內部已算熟稔。
除了曼賽將軍生前用來軟禁健康血奴的供養室，以及西南方水晶洞後的樹林深處，那片飼養變種怪物的豢養圈。他也巡查過東翼的舊兵器庫、封存的召術實驗室、堆滿血咒秘笈的秘密圖書室，甚至連南側花園底下，那處疑似墓穴的通道都開過一次——但全都空無一物，未見異樣。
但楠迪現在卻說『地下三層』藏了東西？
這傢伙，果然只會出一張嘴。
「這就得要你幫我去看看了，」楠迪揚起微笑，語氣輕快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
「你知道的，我很忙，而且總部在三天前把瑪薩・衛斯理死前的遺物全都寄了過來，我不懂為什麼非得送來這。連那輛翼七零七六血獸都在——他們是想讓我開間瑪薩紀念館嗎？」
百寧托掃了他一眼，確實有這件事，「那你是不是該好好籌備開館事宜，以撫慰死者的在天之靈？」
「我沒有信仰，百寧托，」楠迪看向百寧托，「即便是我們的黑夜之母——瑪斐女神，也不例外。」
「是，是，是。」百寧托語氣更冷，「但在你麾下的那九名吸血鬼戰士全部入住之前，我必須儘快把別墅內的所有窗簾換掉。弗瑟洛克廠商的報價計劃書我幾天前就傳給你了，你只需要決定窗簾的開閉方式，然後簽個名，好讓我安排後續。」
楠迪隨意一瞥，那懶散又不經意的舉動，在百寧托眼中簡直是心虛的寫照。
「噢，我還沒空仔細看那份報價。」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百寧托握緊拳頭，額角青筋驟現，「楠迪先生，你也知道這棟大得像迷宮的別墅，從頭到尾只靠我和伊利亞兩個人在打掃。在人手極度不足的情況下，光是那三百多扇窗戶就足以把人逼瘋——我們除了得伺候你，接下來還要應付九名吸血鬼戰士、五名總部派來的心理醫師，甚至還有一名從東大陸特別聘請來的人類心理醫師！」
楠迪點頭，「你說到重點了，百寧托。人手嚴重不足，這正是我們眼下最大的問題。」
「⋯⋯然後呢？除了我們還會有誰願意來替你做事？」
楠迪露出一抹微笑，「我會解決這件事的，你先下去吧。」
兩名青年西裝筆挺，胸前繫著圍裙，臉上罩著防塵口罩，一前一後行走在濕滑漆黑的地下酒窖中。
這座利用岩石開鑿而成的地下空間，由十多條相互串連的隧道組成，通向不同的儲藏區域。
曼賽將軍喜歡依照人類的年齡、種族，將不同血液分門別類儲藏，據說他甚至撰寫過一本人類血液索引，只是如今已不知所蹤，酒窖裡的血液存釀也早已被總部掏空。
他們攤開一張根據老舊建築檔案重新藍曬繪製的建築結構圖——對楠迪而言只是堆積如山的雜物之一，當初甚至想連同其他廢紙一併焚毀。
那張圖是百寧托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當時他無意間注意到上面記載著別墅最初的構造，但一直沒空細看。直到此刻邊走邊核對，他才發現圖中標示著多處被封存於地表之下的通道與設施。
百寧托的方向感極佳，此刻兩人走在主廊上，岩壁上刻畫著各種記號，雖然大多已模糊不清。
「既然他能看見地下三層，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路線？」扛著鐵鎚的伊利亞低聲問道。
「他就是存心整我們，這樣比較不會無聊。」
「那他現在肯定在用能力偷看我們吧？」伊利亞悶聲補了一句。
百寧托停下腳步，手指畫著圖稿上的某個區塊，「這裡是地下三層⋯⋯你看，這裡標註著水牢和一座升降梯，連接著地下二層的第九隧道。這條隧道是後來才打通的，看樣子是這地方水位偏高，施工難度很大。」
「我感覺到附近傳來濃重的怨氣。」伊利亞一臉陰鬱，唇色發紫，「很多⋯⋯多到快把我們團團圍住，數百個，甚至上千！」
百寧托低頭盯著圖紙，喃喃自語，「看來外面那座封閉的塔樓可以直接將俘虜和血奴運送至地下二層。這裡標示了一條通道⋯⋯地下二層應該是專門用來拷問和凌虐犯人的地方⋯⋯」
兩人依照圖標方向深入分支通道，岩壁上的風化字跡勉強還能辨認——『通往破喉區』。
通道綿延近一公里，潮濕、陰冷。偶爾有皮毛斑駁的老鼠竄出，從腳邊滑過，帶起碎石滑落與細細的尖鳴聲。
最後，他們來到一處下沉式的空曠場所，四周岩壁呈半圓形，宛如一個巨大的器官內腔。他們不約而同仰頭望向那朝頂端收攏的岩壁，像置身於某種活物的咽喉。
牆面黏附著瘤塊般，大大小小的乾枯血痂，數不勝數的黑褐色血痕，自上而下拖曳至地面中央，一口覆滿鐵鏽的圓形暗門靜靜嵌於石板之中。
百寧托掀開那扇沉重的暗門，一股陳年血腥與腐敗交雜的惡臭瞬間撲鼻而來、直灌鼻腔。一條濕滑鏽蝕的鐵梯盤旋而下，沒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伊利亞眉頭緊鎖，他不像楠迪和百寧托那樣，歷經多次真正的戰場，譬如最近的一次，就在一年前——普德拉罕的屠戮巫梟計劃。
這股濃烈的死亡氣味與壓抑氛圍，對他而言總像是第一次面對，既陌生又殘酷。
「還是你要在這裡等我？」百寧托注意到他臉上的緊繃。
「我沒事，萬一有怪物，我還能幫得上忙。」
「如果只是怪物，他不會叫我們下來，一定是更可怕的東西⋯⋯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只希望不是一隻半死不活的吸血鬼，該不會曼賽將軍⋯⋯還活著吧？」
「他的骨灰就放在別墅大廳內，你覺得有可能嗎？」
啊，他說的是那個大盆栽——伊利亞腦裡閃過偌大空曠的玄關裡，擺放著唯一的裝飾，便是那座巨大的花盆。
兩人相繼走下樓梯，越往下，吸入肺裡的空氣就越濃重濕黏，彷彿連呼吸都會沾染黴菌。
他們猶如鬼魅，寂靜無聲，唯一迴盪的，是金屬般的滴水聲，以及遠處那陣難以辨認的悶哼——像某種殘喘未死的生物，仍潛匿遊蕩在黑暗深處。
抵達地下二層，一條冗長石廊張口將他們吞噬，廊壁鑲滿鏽蝕的鐵環，佈滿斑駁血印。幾具人形乾屍倒懸於半開的囚牢鐵門上，皮膚緊貼骨架，表情仍維持臨死前的扭曲慘狀。
淤滯的空氣宛如浸在腐肉堆裡的海綿，沈澱著嘔吐般的酸腐氣息，令人頭皮發麻。
「這裡確實是拷問區。」百寧托也因這觸目驚心的景象而愣怔，聲音不自覺低啞。
「曼賽將軍那個年代，就和如今退居邊境的貴族一樣，不但肆意綁架人類，甚至還會囚禁他們，逼他們淪為血奴，如果反抗——那些人會被吊掛著、注入凝血劑以防死亡，還要日復一日承受抽血、撕咬、活體解剖⋯⋯據說，有些貴族甚至會把人類的舌頭割掉，只為了不讓尖叫聲太吵。」
他們沿著狹長廊道前行，逐一經過十數間窄仄牢房，每間都堆滿森森白骨——伊利亞的靈異感應在黑暗中掀湧，逼使他幾乎能從中窺見曼賽將軍往日的瘋狂與殘暴。
他們最終來到諸多通道匯聚的核心區域，百寧托神情凝重地在四周踱步巡視。
「⋯⋯第九隧道在這裡被封死了，曼賽將軍究竟在地底藏了什麼東西？」
核心區域呈十字交會，第九隧道口位於西北角的拱形壁後。
「哪個方向，我直接敲開。」伊利亞不假思索地捲起衣袖。
百寧托蹲下，仔細察看傾斜的地面，目光停在水痕斑駁的邊緣，手指輕觸濕潤的石壁。
「這裡的水位比預期高很多，」他站起身，再次環視這片陰濕空間，「看來地下三層的水源是由這片岩層的地下泉脈供應，現在正處於淹水狀態，我們首先得找到排水系統。」
百寧托審視著建築結構圖，發現排水口隱藏在第九隧道盡頭牆體後方的垂直暗井內。心中不免升起疑惑，曼賽將軍為何要大費周章封閉這裡。
「先去找控制室吧。」他說。
二人拐入右側通道，四周水氣越發濃重，石壁上盡是黴斑，積水漸深，很快便濕透了他們的皮鞋和褲管，行走也越發艱難。
他們穿過一扇半扭曲的破損鐵門，步入狹窄的排水控制室。牆面與天花板上纏滿粗細不一的生鏽管線，潮氣與油垢在金屬表面凝成斑駁水痕，一台龐大卻老態龍鍾的機械泵正發出低沉而不穩的嗡鳴聲。
地面佈滿裂縫，幾個主閘閥早已鏽死，分支閥門上結著厚重鐵鏽與黑色油垢。主要排水管道因多年的腐蝕與淤積而徹底堵塞，黏稠發臭的黑色泥團與凝固油脂牢牢封住了出水口。
百寧托掏出摺疊刀，抹過閥座邊緣，嗅到一股淡淡的臭雞蛋味——硫化氫殘留。
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在手裡唧嘎亂叫，他刮除閥座上幾乎焊死的鏽斑，撬開淤泥。接著握住主閘閥的手輪——慢半圈試壓，再全扭。
像窒息已久的人，終於吐出第一口氣，沉重的齒輪機構在閥室深處緩緩轉動，嘎吱與低鳴交織，積壓多年的污水終於嘩啦湧動而出。
刺鼻的腐腥惡氣瞬間瀰漫全室，混雜被攪動的屍體殘骸、鬆脫的骨片與厚如凝膠的油脂，一同被水流衝送至排放管。
地面震晃，從地下深處傳來持續不斷的轟隆，恍若整棟建築的骨架都在隨著退去的積水而顫動。
「半小時後，積水應該就退得差不多了。」
百寧托警覺地環顧四周，察覺管線老化與排水系統損壞帶來的隱患，隨時可能發生管線破裂或毒氣洩漏的危險。
他們回到核心區域，在岩壁上找到一組隱藏的機械裝置。裝置覆滿青苔，幾乎讓人難以辨識，旁邊刻有細小符號與凹槽，似乎需要同時轉動數個相對的齒輪才能解鎖。
他向伊利亞示意協助，兩人配合，徒手調整齒輪。隨著最後一枚齒輪卡入定位，岩石板也開始滑動，展開一條漆黑濕冷的甬道——正是通往地下三層水牢的入口。
凜冽濕氣與腥臭同時灌入鼻腔，遠處隱約傳來滴水聲。
「這條就是第九隧道嗎？」
「應該沒錯。」百寧托率先走入。
甬道長約五百公尺，盡頭處是個鐵製基座，被四方岩壁圍繞，牆邊立著一組老舊的手動控制推桿，顯然是升降梯的操控裝置。
面對這種過時的操控裝置，百寧托皺起了眉頭。
他們踩上基座，推動拉桿，機械發出沉鈍的咔嗒聲，岩壁中央隨之滑開，升降梯開始下降，漸漸露出通往地下三層的入口。
走出升降梯是一片寬敞的平台，伊利亞寒毛倒豎，感覺就像踏上祭台，腐壞的空氣就像隻大手掐著他的喉嚨。
俯瞰腹地，中央橫列著三座寬闊的深坑，四周散布幾個處理區，外圍環著五間囚牢與一間審訊室。
污濁的水面淹沒了通往底部的階梯下半段，階梯高度約一百八十公分，蜿蜒至下方。三座巨大的水池原本界線分明，如今卻被滿溢的積水連成一片汪洋。
「這裡會有什麼東西？」伊利亞聲音壓得很低，他內耳嗡鳴、牙齦發酸，「我只能感覺到死者的怨氣。」
百寧托掏出圖紙，逐一比對水牢的內部結構，仔細審閱每一寸標示，卻始終找不出異狀，又掀開模糊不清的一張剖面圖，找出他們所在的位置。
直到他突然想起楠迪曾說——就在地下三層水牢最隱蔽的那間審訊室。
「審訊室⋯⋯」百寧托指尖下滑，頓住，原來看似只有一間審訊室，實則內部還連通著另一間隱藏密室，「這裡，還有一間。走吧，看來我們今天注定要被水活活泡死。」
語畢，百寧托毫不猶豫踩下階梯，積水瞬間漫至腰際。審訊室位於底部的第三座水池旁，面對著放血區以及顱骨蒐集區。伊利亞緊隨其後，冰冷的污水拍打在他身上，搖晃他，讓他感覺被吞進水裡，心裡一陣噁心。
他們進入審訊室，腐朽的木桌倒臥在水中，桌腳斷裂，木屑在水面上零散漂浮，室內充斥著更加濃重的霉味與腐臭。
然而，這裡一覽無遺，完全看不出所謂隱藏密室的入口。
「伊利亞，可能要麻煩你擊破這面牆。」百寧托說道。
伊利亞二話不說，舉起鐵鎚猛然揮下，牆面瞬間土崩瓦解，碎石飛濺，積水隨即如洪流傾瀉而入。
「那是⋯⋯什麼？」他眼神呆滯，目不轉睛地望著牆後的景象。
牆內，滿目盡是如山巒般堆疊、早已冷硬的白色蠟淚，地面鋪著厚厚一層蠟白的死寂色澤，一具漆黑發亮的棺材巍然不動地靜靜橫陳其中，被瞬間湧入的慘白泥濘沖刷著，形成一副奇異光景。
「⋯⋯還真的被你給說中了，伊利亞。」百寧托按著太陽穴，語氣中帶著幾分頭痛與無奈。
「那是棺材？」伊利亞困惑地問。 這年代，大多數吸血鬼早就不睡棺材了，哪會認得棺材長什麼樣子。
「是啊，伊利亞，你該多讀一點書了。」
「難不成裡面還躺著血族？」
「看這棺材上繁複精緻的花紋，裡頭那位恐怕是個身份地位不亞於現今皇帝的老吸血鬼。」
「⋯⋯死的？」
「你被嚇到忘了我們是不死者嗎，伊利亞？但這位似乎遭某種詛咒封印，一直沉眠至今。若不是楠迪先生發現，恐怕將就此墮入永恆的沉眠。」
「是曼賽將軍封印他的？」
「毫無疑問。」
夜之母，瑪斐女神——The Goddess Maphis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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