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貴族——海西爾家族。
由血族授權的政治家族或人類世家,享有治理權與世襲特權;需定期向血族繳納血稅與資源,並維持地方秩序。其法律地位高於契從者,但仍屬血族法域下的臣屬階層。
血曆2363年6月28日,晦週七日朔前殘月。
蔡君雅被窗外不絕於耳的厚重劈砍聲驚醒。
那什麼聲音?
房間很暗——當然,她看得很清楚,意識也異常清醒。幾縷金色柔軟的長髮黏在臉頰上,幾根纏在指縫上,怎麼感覺像在作夢?
不,不是夢,她還在亞洛・菲恩斯的軀殼裡。
對了——她得去刷那個浴池,還要去打掃五樓的辦公室⋯⋯還得檢查花園的自動澆水器。她記得,自己已把最後那瓶阿提拉血酒交給疲憊的楠迪——他看起來累炸了,眼神超恐怖。
現在到底幾點了?奇怪,她完全沒有印象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她跳起來,開燈。
拉開窗簾——那使人焦躁不安的聲音,忽然停了。
床上散落著被揉成一團、沾滿鼻水與眼淚的衛生紙——這景象讓她腦子打結——雖然她平時就夠邋遢,一邊拉整床單,一邊快速收拾好,注意到腳上只剩一隻襪子,另一隻不知跑哪去了。
枕頭被壓得變形,枕頭套都捲起來,露出深灰色的記憶枕芯;電子時鐘卡在床縫裡,撈起來一看,半夜十二點?
完蛋,要被百寧托罵死了——為什麼沒人來叫醒她?要是楠迪知道她偷睡,搞不好又要被揍。
毛孔隱隱滲出極細微的倦怠氣味——雍塞、毛躁,揉雜著淚水與汗的鹹味。就像她以前休假時,整天窩在床上,皮脂與焦慮一起氧化的疲勞臭味。
不,她多心了,她聞見髮間那點熟悉的香氣,才終於鬆了口氣。
她洗好澡,從抽屜裡抓出一罐香水,盯了一會又丟回去,隨便搭配了一套衣服,迅速離開房間。
她拐入大廳另一側走廊,縈繞的木頭香氣令她心曠神怡,指腹貼著平滑的牆面,一路走到酒吧。
按照慣例,百寧托的慣例——開燈。伴隨像燃燒般的微弱嗶啵聲,整排恍如燭芯的燈泡,帶著搖曳的柔黃光暈紛紛亮起。
一股帶著熱氣的怪味蔓延⋯⋯尿騷味?不太像。就像一條瀕死的魚擱淺在這,或這裡——經歷過一場揮汗如雨交歡後所散發的臭味。
她皺起眉,忐忑地抿起唇,無暇細想那到底是什麼,難道有小動物跑進來?總之,那感覺就像記憶深處曾經聞過的味道,但不重要。
中央靠牆的孔雀綠沙發上,椅背上掠過一抹殘影,但她的心思都在前頭,沒注意到。繞進左側吧檯,像個胡亂搜尋的探索者,視線在玻璃酒櫃上盲目游移——她得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拿走了阿提拉血酒。
嗯,還有什麼事沒做⋯⋯?想喝點水⋯⋯回過頭,驀地看見——沙發上斜斜地坐著一個人影,那人晃了一下,鬼鬼祟祟的!
「誰——!」她尖叫一聲,蹲下,扶著吧檯邊緣,伸長了脖子警戒地左右張望。
「噓,是我啊!」那黑影彈了起來,一躍到吧檯前的沙發上,上身像蛞蝓似地滑了過來。
緊接著,一雙神經過敏、硬撐到極限的小眼睛在她面前瞬間放大。
「是我,柯賓!」
是費德琳醫師的助手——柯賓・基什麼森的,蔡君雅寒毛直豎,一股厭惡油然而生,防備地縮起身體。
「你怎麼了?小亞洛?」柯賓情緒激動,肩膀不停晃動,雙手不知道在忙碌著什麼。
小⋯⋯小亞洛?蔡君雅腦中一片空白,視線像被電擊般彈動,彷彿在看一頭怪物,死死不敢移開。
年輕男人的目光裡帶著不懷好意,那癡狂焦灼的視線幾乎要把她釘在原地,生吞活剝一樣。
「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小亞洛,你還好嗎?」柯賓從沙發站起,襯衫髒兮兮的,鈕扣釦錯,左側衣襬垂出——
蔡君雅驚覺她不再像從前——死前,總是經常鼻塞,嗅覺遲鈍。
吸血鬼超然的五感讓她聞得更清楚,這變態渾身炙熱,而且濕濕黏黏,尤其那股氣味隨著他一步步靠近愈發濃烈,直衝鼻腔,讓她差點吐出來。
「欸欸欸⋯⋯請你離我遠一點!」蔡君雅揮舞雙手,滿臉噁心和抗拒,「不要叫我小亞洛,王八蛋,沒禮貌!」
什麼噁心巴拉的稱呼!她白眼翻到後腦勺,竟敢大半夜偷偷在這裡打手槍,難怪整間都是那股味道,原來是精液!他媽的超級噁心!
「王八蛋?混蛋的意思嗎?」柯賓興致勃勃地咀嚼這三字,一邊蹲下一邊朝她慢慢逼近。嚇得她跌坐在地,面色死灰地後退,後背直接撞上吧檯後的牆板,發出一聲悶響。
柯賓急忙伸出手臂,為蔡君雅擋住頭上吧檯的銳利邊角,一張嘴仍停不下來。
「小亞洛,這兩天你在忙什麼呀?你們吸血鬼有什麼娛樂消遣嗎?我真的快悶壞了。」
「什⋯⋯什麼?」蔡君雅理智快斷裂,張皇失措地轉身爬起,不過柯賓的身體隨即撲了過來,雙臂強而有力地緊縛住她的纖細身板,使她背脊被迫彎曲,陷入他的胸膛裡。
「啊——!」她尖叫,「放開我!」
「我快悶壞了,小亞洛⋯⋯」柯賓燥熱滾燙的鼻息磨過她頸側,她猛然竄起雞皮疙瘩,「這工作真是煩人,我來這裡是為了碰見像你這樣的吸血鬼的,楠迪先生果然不好接近啊,但我這兩天幾乎都沒看到他,他真的既危險又迷人對吧?」
「滾開!」蔡君雅拼命掙扎,氣喘吁吁,「我說了——!滾開,你這混帳王八蛋——走開!」
什麼?她的反抗毫無作用,屈辱憤怒在體內亂竄,血液快衝破了太陽穴,她動作越是激烈,柯賓就越嗨,眼神整個亮起來,像隻發情的狗——
「小亞洛⋯⋯你剛洗過澡?」他把手伸進蔡君雅的衣領。
「滾——滾——給我滾——!」
什麼鬼!這變態的力氣為什麼這麼大!她可是吸血鬼——!就算是娘娘腔,也不該輸給他!
柯賓把頭埋進她的頸側,貪婪地嗅著她的氣味,滿嘴都是她的頭髮,甚至無所顧忌地深吸進鼻孔,並用下流猥瑣,含情脈脈的聲調傾訴道,「說真的,別墅裡那幾隻吸血鬼讓人提不起興致⋯⋯既不配合,又經常無故缺席課程。工作時間又短,白天也不能幹什麼,我每天都快被無聊逼瘋了。」
「滾開——!」
掙扎無果,蔡君雅崩潰地尖叫亂吼,心臟狂抖,懼怕與憤怒扯斷了她的理智——猛地一個畫面從腦海深處竄出,她想起生前第一次與男朋友發生關係的那一刻,那段記憶至今只要想起,就會讓她反胃。
「噢不,小亞洛!安靜,安靜點!」柯賓的粗糙大手摀住她的嘴,被她下意識露出的銳利犬齒咬破皮膚。
血⋯⋯血?蔡君雅受到刺激,體內的衝動翻湧,但隨即被恐懼徹底支配。
柯賓享受地安撫她,不斷撫摸玩弄她的頭髮,語氣急促又顫抖。「我會放開你,你冷靜點,好嗎?我不想傷害你。」
蔡君雅立刻照做,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全身緊繃如鋼鐵,卻仍被柯賓猛力一扯,身軀翻轉,被迫貼近他,與那雙瘋狂的眼睛對上。
而柯賓,非但沒有鬆手,還無恥地伸出舌頭,挑逗地舔舐唇角。眼神扭曲、發光,劇烈閃爍。
「你好可愛⋯⋯」
「放——開——我。」蔡君雅強逼自己冷靜,淚水從眼角滑落,該死——該死的!
「小亞洛⋯⋯你有和男人做過嗎?」
她喘著氣,獠牙微露,大吼,「關你屁事!」
神啊、老天爺啊——她是吸血鬼,她現在是吸血鬼,絕不能怕他。拜託,誰來救救她?百寧托、伊利亞⋯⋯楠迪先生——楠迪先生在哪?
柯賓低下頭,她把頭扭開,雙手撐在他胸口,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外推——那力道不大,卻像撕開黏住的皮膚般艱難。
心緒忽然飄散,柯賓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那空洞裡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與崇拜,讓他看起來不再是他——彷彿在那一瞬,他變成了別人。
如果自己是那位貴族——烏邁斯・楠迪⋯⋯小亞洛還會這樣顫抖、這樣抗拒嗎?還是會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眸,抬頭看著他?
柯賓的表情似乎陷入某種沉醉。
「請⋯⋯請你放開我⋯⋯」蔡君雅啜泣道。
這畫面過於絕美,也過於破碎——柯賓的神情在扭曲與抽動間愈發亢奮,褲檔不由自主鼓起。
眼前的亞洛脆弱而精緻,像被人悉心呵護、供奉於玻璃櫃中的瓷娃娃。臉上的淚光在昏暗中閃爍,若近若離,那一刻,他的神智彷彿被那雙泡沫般的眼眸緩緩吞沒。
抿動的雙唇浮現出一種異樣的狂熱。瞳孔微微上吊,污濁的陰影在眼底擴散——像一把餐刀,正思量著該以多銳利的角度切開眼前那塊柔軟的麵包。
他扯動嘴角,輕聲試探,「我和我吸血鬼同學經常做這種事,小亞洛,你不用擔心,你一定會愛上的,我技術很好,我不相信你沒有性欲,你喜歡楠迪先生,對吧?我看得出來哦,真的。」
蔡君雅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威脅道,「走開!我會殺了你!殺死你!」
話一出口,她的淚水同時飆出,咬緊下唇,渾身顫慄——殺什麼殺,她才不是殺人狂。她的貓咪叫什麼名字,她最愛她了,可是她生病了,她有沒有吃飽睡好⋯⋯蔡君雅再次掙扎,卻只傳來布料的摩擦聲。
柯賓的氣息像一陣潮熱的風,帶著灼燙與砂礫般的摩擦,生生刮過她的臉。蔡君雅再也克制不了地哇哇大哭——
「吵死了——」一聲渾厚粗暴的低吼響起。
柯賓冷不防被提起,整個人像長鑰匙圈一樣,被狠狠摔向牆壁。
暴風般的陰影逼近。光影間,印格帝那張瘦削而肅殺的臉龐浮現。
他垂著眼,陰狠地瞪了蔡君雅一眼,接著轉向那個鼻血直流、滿臉驚駭的柯賓。
「該死的人類,想死嗎?」
柯賓連滾帶爬地逃走。
雖然解除了危機,卻又陷入另一種危險,更讓人神經緊繃。
印格帝沒有動,似乎壓根沒打算離開。蔡君雅用力揉著鼻子,從地上撐起身。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個人——那道高大的陰影仍靜靜立在面前。
「那小鬼,烏邁斯・楠迪知道吧?」印格帝眼神冷狠,幾乎把她刺穿,低啞道。
他先是語氣陰晴不定,話鋒一轉忽然狠戾起來,「那小鬼沒教你嗎?你不是沒有獠牙——」
蔡君雅餘光瞥見他的手指微動,頭皮瞬間發麻,喉嚨像被掐住。她幾乎能預感——下一秒,那隻手又會把她抓起來亂甩。
「謝、謝謝⋯⋯!」話音未落,她轉身拔腿狂奔。
可悲的人類靈魂——印格帝握緊拳頭。
她衝進大廳,看見百寧托一臉嚴肅地推開玄關大門,她從沒見過百寧托這種表情,就算他平時總是扳著一張臉,也沒有像現在,一副要把世界摧毀的節奏。
百寧托瞥見她,眉頭微微鬆開,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弛——他大步走向前,低聲喚道,「亞洛⋯⋯」
「跟你講,那個人類助手是個變態!」蔡君雅兩手抱住百寧托的手臂,可憐兮兮地打小報告,「我差點被強暴!」
百寧托面色凝重,從頭到腳把亞洛——不,是蔡君雅,仔細看了一遍,對,她顯然忘了那晚的事⋯⋯被靈喚咒喚醒的事,她現在像隻受到威脅,負面情緒超標的暴躁小豬——荒謬但真實。
「我真的有這麼誘人嗎?」蔡君雅說話顫抖,肩膀哆嗦,眼眶又紅了起來。
頭髮亂得像被人扯過,髮絲仍帶著唾液的氣味。衣領的第一顆鈕扣不見了,身上殘留著一股近似海水的腥鹹——那不是海,是人類。
「你沒事吧?」百寧托忍不住震怒,臉色卻逐漸陰鬱,嚴峻道,「亞洛,你難道忘了自己是吸血鬼嗎?不該放任一個人類對你為所欲為!」
「百寧⋯⋯」蔡君雅嗚咽,委屈錯愕,默默掉下眼淚,支支吾吾解釋,「那個人是變態⋯⋯我怎麼知道他會突然那樣對我!你幹嘛對我這麼兇,他又不是對你亂來!」
「至少——先把他推開,然後露出獠牙。」百寧托冷冷道,語尾隱約帶著怒氣,獠牙因說話用力而微微伸長,眼神亮得刺人,如烈陽下曲折盛開的太陽花。
「我⋯⋯」蔡君雅不敢正眼看百寧托,視線往左偏移,咬著下唇,豆大的眼淚狂掉,「我跟你說過,我才不是什麼碗糕洛⋯⋯百寧托,你幹嘛對我這麼生氣,我沒事⋯⋯我把那個變態推開了,印格帝也有幫我⋯⋯」
蔡君雅鬆開手,這一鬆,百寧托手指微微一顫,她後退幾步,躲避地低下頭,喘不過氣地哭了起來。
嘴裡呢喃,「楠迪先生⋯⋯」如果他在——會不會又那樣,用那奇怪的能力,突然出現在她身邊,救她?
「噢,瑪斐女神啊!」請祢賜給這愛哭鬼勇氣!百寧托在心裡默念,像是禱告又像是嘆息,眉心深鎖,眼神複雜。
但語氣依舊冷硬,「柯賓・基伍森——那個人類,我會親自向楠迪先生報告。」
蔡君雅點頭,不再說話。
「楠迪先生和卞女士快回來了,你趕快去換好衣服,待會有血艙要運進來。」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