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轉生錄》 - 26-風骨之城的回音

莫納比特區地下城，總面積約一千平方公里，直至負九十公尺，已是吸血鬼的主要生活層——這種地方通稱長夜基層，即便在永晝特區，也是如此。

這裡人造莊園與黝黑古堡孤峙聳立，卻盤踞相連如蠶，燈火如微光的星海，長夜無盡。

氧氣、芬多精、負離子——這些自視甚高的血族，又會稀罕嗎？

他們離不開地下礦物的血腥與迂腐，不過是為自己挖鑿一座更大，自以為堅貞如冰、莊嚴崇高的棺材。

而地上特區的建立，則是權勢的虛華雕塑。

也許，皇帝卡斯摩還會在乎吧——玩泥巴地為自居夜之主的血族，捏塑人性。

某個不幸的人類短暫成了他的救贖，促使他宣布那項『解放血奴』的政策；荒誕，卻也必要。

戰爭，是神明默許的文明掠奪——冷漠，且事不關己；而殺戮，則是滋養性善的肥料。瑪斐女神——也只是透過照亮黑暗的光，照亮自己。

然而，他仍作為血族而活，悖逆尋常地走在陽光底下，不知為何而活。

不知為何，他想到了亞洛——那個依然掙扎於『活』之中的異質靈魂。

楠迪彎身拍去褲腳的細塵，質地如陶土，略帶黏性。

放眼望去，乾燥的人工丘陵平滑起伏，朝一八〇線面無限延展，不見盡頭。

山丘的陰影皺褶彼此糾纏，彷彿被擰乾丟在一邊而硬掉的髒抹布；符合不朽的無機質樂趣，才會堆疊出這些毫無生氣的造景——遠方的假山稜，與朦朧深藍色地平線上的假裂隙、漫地裝飾用的灌草叢與野花，以及經調控後的乾旱氣候。

他靜靜凝視這一切——萬物皆乏味單調。

南區呈圓狀，方才從淺層移動脈的岩層壁懸梯來到地面，以南區市政府防衛局為中心，焚日鷹血庫銀行獨自座落在二七〇線面零度的偏僻位置。

再沿直線二十公里、九十度方向，便是蘭・海西爾名下的宅邸之一。

顯然，拘捕令已傳達——就連護血衛士也都傾巢而出，揣著銃刃，在銀行門外嚴陣以待。

儘管還不見熊爪的吸血鬼戰士，但在外圍半徑五百公尺內，巨大探照燈三百六十度旋轉，異族的防衛警隊與外勤單位密布，燈光閃爍，隱約傳來刺鼻、油膩的化學藥劑味，那股急促的備戰氣味，讓他搖頭。

血膠囊就在裡面，一蹴可幾——然而，他要的只是真相。

這些軟柿子——即使接到緊急拘捕令，也怕得要死，他們甚至不敢驚擾距離最近的溫珀伯爵。

他太了解這些異族的本性，不可能全都順從吸血鬼戰士。

「是他！」一聲短促的喊叫劃破靜空，「烏邁斯・楠迪——吸血鬼戰士！」

一名半爬蟲種的貝爾族率先發現他，四周的警戒燈瞬間拉亮，警報聲響起。

刺目的戰術光從四面八方交錯在他身上，土壤升起的薄霧與沙塵在斑駁光束間飛蕩。

六名貝爾族率先將他包圍，後方的防衛隊與護血衛士隨即合攏，層層壓近。

楠迪步伐從容，迎面走向那隻因緊繃而鱗片立起、覆滿臉頰的貝爾族——他額上閃爍的細長黃鑽恰好說明了他的身份。

楠迪輕嘆了口氣，抬眼瞥向銀行大門，接著，那雙黑眸又逐一掃向周圍的護血衛士，開口問道——「裡面的血膠囊來源是合法純淨，還是都是些次級品？」

噢不——這名貴族，竟敢如此質問！

「報上名來——！」外勤隊長高舉銃刃，隨即瞠大雙目，怔了片刻。

「報上名來？」楠迪挑起眉，鼻息低沉，向前邁出一步，像頭緩緩靠近的優雅野獸。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貝爾族連退幾步，腳跟發軟，恐懼炸裂。

他不是一般血族，不僅是吸血鬼戰士，還是傳聞中噬血殘暴的日行者！

楠迪嘴角扯起一抹不耐的微笑。

「楠迪長官——！不准再前進，否則別怪我開槍！」

那一聲命令像開關被扳動，所有戰術光如利刃齊刷刷指向他的心臟。

「哦⋯⋯」楠迪頓住，聲音低得像冰谷裡的回音。

抬眼，冷冷道，「這是誰下的指令？蘭市長嗎？是啊⋯⋯但我拿的是核准配發的銀行鑰匙，來拿取配給的血膠囊。」

無人敢應答——他環視四周，目光最後停在一名神色惴慄的護血衛士身上。

壓縮帶有細微靜電的人工風吹拂而來，揚起的烏黑鬈髮下，臉龐依舊冷峻，眼底卻滲出一層憤怒顫抖的殺伐之氣。

「我知道，你們都想架空我的指揮權，爭奪我四隊的殘餘戰士，以至於那傢伙甚至想侵吞我的資源，你們的蘭市長也允諾了——真混亂啊，你們的腦袋，讓我玩猜字遊戲。」

他語氣低沉，幾乎成了咬字。用近乎失控的冷靜目光仰頭睥睨所及一切。

突地——有人失手開槍了。

楠迪的視線鎖在那枚直指眉心的子彈上，他沒有閃躲——必須的，屠戮前的代價。

子彈撞上，頸項被一股殘暴的力道猛力扭轉，頭顱折斷般歪斜。

皮肉被撕裂，擊穿顱骨，鮮血以噴泉般的弧線射出，鐵腥撲鼻，硝煙與熱金屬味混成刺鼻的厚幕。煙霧在戰術光裡翻騰，現場像是被撕開的海面。

在散發蛋白質燒焦的氣味裡，他的血肉以驚人速度收縮。

『我怕痛⋯⋯你知道我最怕痛了！』偏偏這時候亞洛的聲音，卻陰魂不散地鑽入他發狂的耳裡。

同一瞬間，伴隨著嘶吼嚎叫，槍林彈雨。

他終於伸出獠牙。

當楠迪從銀行大門走出時，屠戮才過去不到十五分鐘。

門外屍橫遍野，染血的大衣搭在他左臂，右手提著厚度約莫五十公分的防盜金屬箱，馬甲下的白襯衫直至袖口都被鮮血浸透——似乎飽餐了一頓，幽暗眼神裡揉雜著一絲凌厲歡騰。

血漬宛如稠狀顏料，自頸項一路蔓延至嘴邊——他看起來像一頭披著人皮的、狂豔的怪物。

理所當然的，銀行大廳的防彈玻璃全碎，灰塵懸浮在光裡，像緩慢墜落的灰雪。

大廳內破碎的肉塊與組織四散，軀幹被殘虐拖行的痕跡清晰可見——行長的下身倒在走廊，腸子內臟灑了一地，脊骨與上身卡在封鎖門之間，頭顱滾入通往保險庫的廊道。牆邊兩名登錄官撕裂的屍塊交疊，在通達地下二十公尺深的大型保險庫電梯內，內部埋伏的警備組全數被殲滅。

敞開的機械轉盤鎖內，垂直地穴的環狀蜂巢設計保險庫內，幾乎空空如也——雖然早已預料到。

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穫。

從行長私密保險庫中，搜刮而出的三百顆血膠囊，全是那些在運送途中被中飽私囊的贓物。

一對佈滿肥肉與皺摺的大腿內側，宛如滋養細菌的溫床，正源源不絕地散發著濃烈油膩的體臭。

他絲毫未察覺，陽台的落地窗悄然敞開。

「我在想，是不是該現在動手⋯⋯殺了你？」

「誰——？」

即便臭氣熏天，也蓋不住那股不斷往活塞送入活塞桿時散發的氣味。

「呵呵⋯⋯」

蘭艱難地抬頭，粗肥的五指一甩，血族美少年突然兩眼一翻，幾乎精盡人亡般地昏死過去。

那抹神秘黑影徐徐走來，隨即一張奪人心魄的容顏映入眼簾，彷彿是這世上最美麗邪惡的魔鬼，正用一種觀賞低俗動物交配的戲謔興奮眼神，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

以至於蘭驚駭地話都說不出來，張口結舌——「你⋯⋯」

「我還不能殺你——」

楠迪淡淡一笑，笑意的尾音讓臉上未擦去的紅褐血痕，將獠牙襯得更加凜冽森白。

「你也真夠淫亂的。」

他一邊摘下沾滿血水的手套，露出血跡斑斑的雙手，一邊將手套收入口袋。

偏過頭，血痕在燈光下閃爍綻放，就像他所唾棄的瑪斐女神，硬要從背後擁吻，似乎還能聽見其中鐵的氧化聲——細微而刺耳，像無聲的尖叫。

「不過，我是不是也該感謝你？願意奉獻膝下三十多名子嗣，無論是人類，還是違背律法誕下的混種與畸形——讓他們淪為血奴，或終身被當作獻血的器具。」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nZb94pnb

「烏⋯⋯烏邁斯⋯⋯楠迪？」蘭迷惑地抬起手，意識在詭豔與混沌間渙散成漩，顫慄自脊椎竄起，他整個人陷入軟爛的痙攣裡，「你⋯⋯你怎麼會⋯⋯」

「你的勾當牽扯得比我想的更深——難怪血會壞啊。」

「可以了，撤銷對收割者隊長的追捕⋯⋯放他們走吧⋯⋯」

穆邢習以為常地掃視那如屠宰場般的現場，呢喃著，身後的血族士兵卻仍止不住顫慄。

他僅轉動眼球，視線重新落在焚日鷹血庫銀行的大門上，沿著破碎的門框延伸進去——

粉碎滿地的玻璃屑交錯反光，映出大廳裡殘留的單方面屠殺痕跡。

「目前，都還只是一場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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