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未蓄水的地下水道宮殿——上百根二十公尺高的石柱矗立如森。那是穹天屏障尚未建立的時期,為了抵擋經常性連日礦化雨的氾濫而臨時開鑿的導流之地。
不過,在那密集的石柱之間,暗藏著名為『灰帶通線』的匿跡通道——他飛快捕捉石柱間的記號,藉由特殊資料庫計算出傳導路徑,串聯那道被動電能的隱藏網路,若稍有遲疑,這些記號就會杳無蹤影,只能重頭推算。
作為通訊技術士的吉路・佩約特,此刻心想,只要挨過這幾小時——或許就能暫時忘卻對奧珈烈的自責。
但他能從中得到什麼呢?甘願為了一隻吸血鬼鋌而走險⋯⋯只因那名烏邁斯・楠迪——那個在『都心』裡流傳的傳聞——令人畏懼、不安,卻又無法忘懷,是一個矛盾特別的危險存在,因過於年輕而被年長血族輕視,卻成了年輕一輩——不只血族——私下議論、甚至崇拜的對象。
他記得這些石柱上的每一道線條、每一處細痕——全都隱藏著電子訊號的脈流。
身後的女吸血鬼方才差一點和楠迪大打出手——顯然,他們已知曉奧珈烈的死訊,楠迪總是溫柔中帶著嘲諷。
即便是他,也怎會聽不出來呢?
是奧珈烈教會了他灰帶通線的程式語言——那是莫納比特區地下城特有的『城市語言』——想到奧珈烈被斬首的畫面,他的脖子就冰涼得好像也分離了般。
巡邏隊伍的腳步聲在遠處回盪,約莫相距十根石柱——幸好,他們對這裡的構造一無所知。那只是支在此例行巡查的異族小隊,位階不高。
無線耳機裡竄入細微的電子訊號,他成功截取了對方的通訊。
「目標——烏邁斯・楠迪。命令確認,分線追擊並執行拘捕。」
吉路屏住呼吸,指尖在掌中光屏飛舞,座標瞬間定格。
敵隊距離不遠——他們正掠過第十八列第五根石柱,黑暗與風壓將身影吞沒。
吉路微微探身,視線對準第二十列第八根石柱——通往焚日鷹血庫銀行的網路門,正在悄悄啟動。
「走吧,沒事的,那支隊伍心不在此。」高出他一顆頭的楠迪,正眼神低垂地看著他,輕聲說道,「這也是我選擇你的理由——我實在懶得去梳理那些程式密碼。」
卞嘖了一聲,態度與車上時截然不同。
「混帳!」她壓低聲音,聲線被柱林間的風壓吞沒——低沉的氣流轟鳴、巡邏隊的低語、無線電竄動的折射回音,交織成一片黏稠的噪鳴。
冷凝水珠自穹頂墜落,擊碎在她腳邊。
「你竟敢利用一個孩子!烏邁斯・楠迪——為什麼不乾脆用你那卑鄙下流的能力,去當面和他們對著幹!」
「我希望——」楠迪微微側首,迎上卞那雙激憤又帶著悲傷的綠眸。
即便她嘴巴像吃了硫酸,表情卻還是出賣了她。
她眼裡的祈求,就像在呼喚楠迪——別這麼做,過來抱抱她,她會回應,會給予安慰。
「——妳能安靜一點。」楠迪冷冷道。
卞的目光突然散放了一圈,淚光浮動,她低下頭,不再作聲。
吉路跨出步伐,一邊注意著那支即將離去的隊伍,一邊加速前進,他們必須在三秒內抵達那扇門口,否則就必須重頭來過。
這兩名吸血鬼之間的愛恨糾葛雖令人難以捉摸,卻也讓吉路忍不住為那位女性血族感到一絲憐惜。
畢竟,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血族,會為他們這些附庸在血族底下的異族子民開口說話——甚至稱呼他為『孩子』。
顯然楠迪並非感情用事的領袖,面對一名美麗女性飽含情愫的控訴,他竟完全無動於衷。
吉路衝上前,迅速啟動終端鍵盤。
十指在光屏上飛舞,密碼演算法在指尖交錯,輸入與回應的延遲僅零點六秒。
金屬牆體微微震動,電流脈衝沿著石柱如渦流般飛速閃動。
『啟動代碼——灰帶通線,交錯軌域五、七、九。』光幕閃爍,文字飛快顯現——成功了。
一道極細的銀線從石柱上浮現,迅速擴展成無形的框架——網路門開始啟動,電流在石柱間交錯盤旋,銀藍色的光絲在漫起的濕霧裡呼吸,閃爍如靜脈中的冷光神經線,那迷幻的光影在空氣中一呼一吸,彷彿下一秒就要沉入寂靜,時間只剩下瞬息。
吉路率先踏入,楠迪隨後一瞥,卞也立刻跟上。
「想不到妳也會被壓制住啊,喬安娜——那我會讓你們知道,選擇無視我需求的代價,呵呵,給我鑰匙又能如何呢?」
玄武岩的表層恢復成粗礪的石紋,暗光沿著裂縫慢慢溶去,像被深夜吞噬的最後一口餘燼,還留著一絲呢喃般的尾音。
血族的呼吸循環與電流共構——空氣由上層水道導入,經血氣壓縮塔過濾後,再輸入恢宏的地下城。作為血族,他們對這套地下構築體系了然於心,卻從未知曉和踏足負三十公尺的淺層移動脈——這裡過於逼仄,電流流速紊亂,轉角裸露的覆土都帶著些微焦灼的金屬氣味。
他們快步行於絕緣金屬鋪設的走道,在吉路的引領下,以最短的路徑穿越層層迴廊,直抵備用血庫銀行的垂直上方。
「楠迪長官——淺層移動脈一直以來都是封閉的,只有少數通訊技術士知道這條路的存在。一般要從外部進入地下城,必須搭乘黃金酒店的電梯,才能直達長夜基層。熊爪那邊就算出動最快的車隊,也得花上一個小時以上,所以——你暫時可以放心。」
楠迪瞥了一眼甬道牆上的那扇密閉門,靜默了幾秒。
這是足以致死的瞬間——吉路瞳孔驟縮,嘴唇發顫,難以呼吸。
「讓他走——!」卞咬牙,疲軟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狠戾和怒意,「楠迪——放他走,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楠迪點了點頭,平靜道,「我不想殺你。」
這句話令吉路不寒而慄,連退了幾步,他撞上防潮電箱,金屬震出一聲悶響,尖長的耳朵也紅了起來。
卞喘著氣,感覺整層的氧氣被抽空,那一喊讓她突然間頭暈目眩,她仍強撐著推開楠迪,橫擋在他和吉路中間。
情緒混亂、惆悵、近乎崩潰,但她不能讓楠迪跨出那一步。
「我會不計一切——毀了你的計劃,楠迪!」卞嘶啞道。
「楠迪長官——!」吉路的聲音破碎,幾乎成了嗚咽,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不想死,也不明白為何一切走到這!他需要庇護,他可以用靈血咒發誓對他忠誠;他還有族人、有家人!
「沒事的,」楠迪吸了口氣,淡淡微笑,繼續道,「你不會有事的,只是想告訴你,要是走投無路,就去找我在摩日丹尼前線作戰機構的下屬——虎兒・芭羅茲,你走吧,我也相信你這次帶給我們的協助。」
吉路用力點頭,對楠迪的外貌仍有一絲眷戀不捨,可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不敢再留在他身邊——他轉向卞,望著這名為他挺身的血族,心底湧出真切的喜愛與依戀。
最後,他做出了決定,咬了咬牙,「我發誓,我絕不會背叛兩位,我走了!」
他轉身離去,沿著原路折返,腳步聲漸行漸遠,身影被黑暗吞噬,直到那一點微弱的回聲,也被周圍隱隱竄流的電鳴聲壓過。
「走吧——」
卞扯住楠迪的手臂,炸開的怒氣宛如四散的棉絮,一巴掌猛然揮出,卻輕飄飄的毫無重力。
然而那巴掌停在半空,還未落下,手腕已被楠迪輕易扣住——力道不重,卻無法掙脫。
「妳今天特別想控制我,卞女士。」楠迪把她拉到胸前,她一個踉蹌,差點跌進他懷裡,不過楠迪只是抬起她的手,她又被慣力推回原位。
楠迪眼中充滿興致,只是語氣近乎冷漠,「妳為什麼不貫徹始終地憎恨我呢?卞女士。」
「烏邁斯!」卞羞憤交加,臉龐泛起紅潮,「我遲早會殺了你,放心!」
「那就好——」楠迪放開手,轉身就推開密閉門,門後是一段懸梯,層層交錯,像蜂巢般貼附在岩層壁面;每一步都鑲著耐磨金屬踏板,還有細細的絕緣扶手在濕冷的空氣中反射著暗光。
他站在接近負五十公尺的位置,下方是長夜基層——那片空間的高度落差近百公尺,深邃到每個建築像白光閃閃的鹽粒,燈光在濕潤的岩壁間斷續閃爍。
一股自上層灌入的冷風沿懸梯下竄,揉雜著潮霉與腐朽,夾帶金屬鏽與礦塵的氣息;那味道像血液般腥濃,又滲著生命體緩慢腐爛的氣味,在岩壁間盤旋——那聲音,像整座地下城起伏膨脹的肺。
卞走出密閉門,紅髮在開門的瞬間被壓差捲起,翻動如跳躍的火焰。
「卞女士,我們該分頭行動了,妳應該比我更清楚——歸流之地的所在地吧?」
卞瞟了他一眼,她深吸口氣,恢復了武裝,神情兇惡道,「我會帶走依佳克・薩利魯佩,但你必須兌現你的承諾——我要為瑪薩復仇,你也親口答應過我——」
「我確實說過,」楠迪揚起嘴角,「不過前提是,妳得先承認我是收割者隊長。只有那樣,我才有理由幫妳做這些事,對吧?」
「⋯⋯」卞憎惡又輕蔑地瞪了他一眼,「我承認你卑鄙無恥,死小鬼——我見過太多像你這種年紀的血族小毛頭,卻沒見過誰像你這般可惡,毫無底線折磨他人心志的混帳,讓我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楠迪面不改色,語氣愉悅地說,「但妳也違背心志地承認了,卞女士。」
「妳希望我吻妳、愛撫妳,對妳粗暴,甚至刺穿妳。」楠迪狡猾地笑道。
卞倒抽一口氣,奮力推開楠迪——逃也似地直接跳出懸梯,墜入深暗中,黑暗中,回頭的一雙綠眸,如燃燒的金屬,熠熠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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