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君雅回到大廳,敏銳的神經瞬間繃到天靈蓋。她戰戰兢兢從太古・夫陶若克身前走過——他交臂靠在圓形樓梯旁的柱子邊,沉默又不耐,抬眸瞟了她一眼,低低嘖了一聲。
他上身只穿著背心,兩條粗壯結實的手臂像錨鏈般絞在胸前,腰帶上懸著彎刀,整個人宛如戰場殘餘的狂戰士——半點沒有一般吸血鬼那種優雅冷冽。
離開酒吧間的印格帝潛伏在對面牆角的陰影裡,輪廓壓抑,幾乎與牆角融為一體,像黑暗親自長出的人形。
百寧托讓她待在大廳等候,但她無地自容,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她瞥見滅忘靜靜佇立在大廳中央那座奇異的大型盆栽前——從挑高天窗傾瀉下的血色光暈照在他身上,使那頭白髮像雪原上一道蜿蜒的血河。
不知為何,三名吸血鬼戰士全聚在這裡,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空氣像被灌滿膠水,稠密得幾乎淹過喉嚨。
「司帝瑟教授⋯⋯」她輕呼,想到滅忘對她的溫柔,莫名哀傷起來,忍不住小跑過去。
滅忘轉過身,目光依舊溫柔,凝視著她,「亞洛⋯⋯兩天不見了,你好嗎?」
兩天?什麼兩天⋯⋯昨天不是才見過嗎?蔡君雅疑惑不解,害羞地搔了搔耳後那塊骨節。
「你們為什麼都在這呢?」蔡君雅牛頭不對馬嘴,傻呼呼道。
滅忘領會地揚起唇角,不再多說,只是伸出雙手幫她整理領口,微笑道,「看樣子你應該是忘記了,也好,如果是不愉快的事情,就忘記吧。」
蔡君雅雖然緊張了一下,卻無法抗拒那份溫柔,她嘿地傻笑一聲,開心的像個孩子,乖乖等著他替自己拉好領子。
接著才恍然滅忘說的話,問道,「司帝瑟教授,你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沒事,亞洛,」滅忘欲言又止,神情若有所思,手滑過她的耳垂,雖然有洗掉的痕跡,但仍有一絲味道殘留在上面。
眉頭微皺,眼珠黯成冷色調,輕細但帶著不容分說的聲調詢問,「發生什麼事,你剛哭過嗎?」
「沒有!」她立刻否認,然後擠出微笑,「司帝瑟教授,跟你說喔,我很少在哭的。」
事實上,她又快哭了,鼻子酸澀,甚至不寒而慄,印格帝的眼光突然亮起,像死灰復燃,兩道冷束劃開黑暗,筆直射向她——那不是注視,是赤裸的靈魂審視。
「這樣啊。」滅忘淡然說道。
她快速掃視周圍,確認大廳內沒有柯賓,嘴裡邊嘀咕,邊假裝若無其事地別開頭,「嗯,謝謝你!」
這時伊利亞走了進來,他將另一側玄關門打開,隨即展開一條寬敞的通道。
大家不約而同開始動作,除了滅忘——太古刷地站直身體,腰上的刀和長褲摩擦出聲,氣勢洶洶。印格帝像頭蟄伏在黑暗的野獸,緩緩走出陰影,兩人分別從大廳的左右兩側,向玄關門口走去。
蔡君雅意識到——楠迪回來了,帶回一個叫血艙的東西。
伊利亞像個機器動作俐落乾淨,他在一進門時明明就看見她了——但也一如既往的無視。蔡君雅本來還舉手想和他打聲招呼,卻又尷尬地縮了回去。
芒刺在背,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怎麼做才對——這樣光站著,就讓她渾身難受。百寧托和伊利亞說不定一直在等她過去幫忙。
「亞洛,你待在我旁邊就好。血艙很大,也很重,讓他們兩位去幫忙就可以了。」滅忘握住她的手腕,細聲安撫。
「可是⋯⋯」她面露難色,低聲說,「我怕自己耽誤到工作⋯⋯」
「這不是你的工作。」滅忘柔聲道,眼眸微垂,「你忘了?楠迪特別交代,要你暫時跟在我身邊。」
兩名宛若石像的吸血鬼戰士隨著伊利亞步出玄關,隨即,一股沉重且濃烈的鐵鏽腥味,被強風吹入屋內,屋內似乎彌散一片血氣薄霧,紛紛往他們的皮膚上竄。
沒多久,滾輪磨地的嘎唧聲隨之而起——緩慢、沉重、壓迫。
接著一抹被紅光包裹的高大身影,無聲無息走入大廳。
蔡君雅徹底驚呆了,屏住呼吸,被滅忘拉到了身後——那不是被月光籠罩的身影,是渾身浴血,在屠戮中所浸染出的鐵鏽猩紅。
楠迪眼皮微垂,血跡像火舌,在他蒼白的臉上游走,宛如顏料塗抹嘴邊,然後自頸部以下,血跡浸透了白襯衫,蔓延至雙手,揣著大衣的右手,還拎著一個金屬箱。
絲毫不理會身後——伊利亞、百寧托,印格帝和太古,四人正將體積龐大笨重的血艙從車庫那端推往玄關。
他目光掃了過來,黑眸毫無波瀾,接著闊步走來。
滾輪輾壓石地的聲音愈來愈近——她多麼希望今天什麼事都不必做,可以直接躲回床上不用去面對這些。
蔡君雅掙開滅忘的手,退了一步把自己隱匿在滅忘背後。這感覺比吃血膠囊還要抵觸和噁心,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吞那些東西⋯⋯她討厭傷害,討厭受傷,更害怕痛。
她急忙抹掉眼淚,為什麼楠迪會把自己搞成這樣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全是他受傷留的血嗎?
很痛吧——如果是她,肯定痛死了。
「司帝瑟教授,」楠迪的聲音傳來,跟平常一樣,語氣優雅從容,隨性中還帶著些許輕浮,「之後打開血艙的事,再交給你處理吧。」
滅忘點頭,接受。一點也不意外烏邁斯・楠迪這一連串大刀闊斧的殘暴行為,心裡明白這是必然的撕裂過程,把被踩在階層下的年輕與理想化作獠牙,去反抗、去嘲諷,狠狠咬碎那座宮殿的腐敗與荒唐,他想顛覆什麼——
楠迪眼神微沉,目光就像穿透了滅忘,嘴角只輕輕動了一下,如飄蕩的羽毛。
「辛苦了,楠迪——這麼狼狽的樣子會把人給嚇著的。」滅忘微笑,「你助手的膽子似乎不大——」
「的確——」他淡淡回道,目光傾斜。
「我沒有想到,你居然會直接把依佳克帶回來,這一路上有碰到其他隊的吸血鬼戰士嗎?」
「這些話晚點再說吧,你如果不介意,晚一點等我清洗好,可以到我的辦公室⋯⋯副隊長。」
滅忘微微頷首,對於楠迪捉摸不定的語氣感到意猶未盡,他知道楠迪在凝視亞洛——這名年輕、城府極深的日行者,除了讀心之外,還會透視。
「亞洛,過來幫我收拾這些東西。」
聽見楠迪叫她,蔡君雅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識就從滅忘背後跳了出來,甚至不敢抬起頭,把頭低到只能看見楠迪的靴子。
「什⋯⋯什麼?」蔡君雅掐住自己雙腿,聽見滅忘帶著一絲嘆息的呼吸,深怕自己又做錯了什麼事,嚇得抬起了頭。
不偏不倚地對上兩雙不同溫度的眼睛,而自己正被滅忘和楠迪同時注視著。
「呵,」楠迪發出輕笑。「還是這樣毛毛躁躁的。」
「你⋯⋯你幹嘛?」她防備道,刺鼻的血味早已入侵她的肺,卻沒有半點渴意。
她忍不住擔憂地盯著楠迪,此前從未見過楠迪這副模樣,不由得感到害怕和陌生。
「拿去收著,」楠迪遞出車鑰匙。噢,全是血⋯⋯蔡君雅的臉皺成一團,攤開掌心接過冰冷的鑰匙,掌心也染上血漬,楠迪又將大衣塞到她手裡,從褲袋掏出濕噠噠的手套,包括他手上那個扁扁長長的金屬箱。
「跟我上來——亞洛。」
蔡君雅歉疚地看了眼滅忘,好像沒盡到照顧他的職責。
滅忘只是露出微笑,「你想要什麼時候過來我這,都可以的,亞洛,我都會為你開門。」
她鼓起嘴,那是她偶爾徬徨無助時的小表情。滅忘看著,忍不住輕笑,目光追隨著那道天真浪漫的背影——跑上樓。
龐大沉重無比的血艙終於推了進來——黑黃色鏽跡的金屬外殼映出血色冷光,透明強化板間有微光脈動,血魄能量沿裂紋滲光。破裂起褶的外觀,像一整面風化的硫化礦層。血艙內的血魄能量與地底礦脈產生磁性共鳴,整體阻力如山般凝滯;沒有十噸以上的硬化臂力,根本推不動。
滾輪壓過大廳地磚,直接碾碎崩裂,拖出兩條深刻的輪跡。
卞若使出二十五噸的短爆發肉體強化,可以維持九十秒。搬運時顯然連續施展了好幾次,耗損不輕,所以先回房。
「喂——」太古仰頭吼道,「你們兩個小鬼是故意不出力嗎?」
來到頂層的溫室辦公室,蔡君雅跟不上楠迪的步伐,門是敞開的,她甚至忘了開燈,見楠迪的身影遁入黑影幢幢的植物通道,便也匆匆跑了進去。
「楠迪先生!」沒聽見嗎?蔡君雅撥開大海芋,一時迷了方向,誤拐進另一條通往工具收納間的狹窄通道。
天窗關閉,血月的光暈透過走廊外的窗玻璃折射進來,與星夜彎折成冷熱嬉鬧的斑駁。
血腥味濃得把其他氣味都壓下去,方向感被攪碎,在通道裡轉了好幾圈。
「呵,你在做什麼?」
她不小心撲進楠迪懷裡,噢嗚!這傢伙好像泡進血裡一樣,體溫像結了層霜般,楠迪沒說話,只是將她輕輕推開,轉身繞過了黃金葛走了出去。
混蛋——!
「等我一下是會死喔,我不知道要做什麼⋯⋯」
「用詞文雅一點,亞洛。」楠迪的聲音傳入她耳裡。
「請你等我⋯⋯」她低聲跟了上去,委屈噎在喉嚨,「⋯⋯你都不知道你的助手被欺負。」
離開通道後,她把鑰匙、手套、大衣和金屬箱通通放在桌上空著的地方。
進入隔間,她猛然被拉了過去,楠迪的手又冰又冷,力道一緊,她被按到書牆上。恐懼瞬間襲遍全身,她飆出眼淚。
「你幹嘛——等、等一下,先說好不可以動手打人!」
再打我試試看!她倔強地回瞪那雙清澈黑眸,那虹膜裡隱隱蕩漾著金銀光澤。
俯身的楠迪,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許久——直到她止住淚水。
「蔡君雅,」他喊她真正的名字,並且溫柔的揶揄道,「怎麼,突然這麼安靜——」
蔡君雅彷彿瞬間被電到,整個人突然飛著般,方才備感屈辱的藍眼睛,又在淚水裡瘋狂打轉。
「我不是碗糕洛!」她報復似地掐緊楠迪的手臂,以為他會還手,卻反而迎上楠迪平靜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吐一口氣——接著又像在否定自己,大力地搖頭,她是愛哭鬼⋯⋯她其實不是愛哭鬼。
「繼續說。」楠迪靠近她,而她也被他的身影籠罩,這讓她徹底混亂。
「聽我說——」蔡君雅沒察覺到,自己竟然抱住了楠迪的腰,臉貼上他呼吸平穩的胸膛。
就好像抱著一縷在酷寒中獨自頂著風雪的幽靈,雖然碰到他了,距離卻十分遙遠,可是又很溫暖——當她意識到時,楠迪居然也沒有將她推開,她抬起頭,手指在顫抖,而楠迪正用著疲憊和溫柔的神情注視著她。
接著她開始喋喋不休,即便腦袋亂哄哄,顛三倒四地不斷重複舉出自己的優點,想為自己提高附加價值。
「楠迪先生,我其實可以做很多事,我雖然不是專業,但我會很多辦公室軟體,你知道微軟吧?還有Adobe?喔⋯⋯那是英文,但我語言能力很爛,不過我會畫畫,我還會美編設計⋯⋯我保證,我會努力工作,絕不偷懶⋯⋯也不再隨便罵人⋯⋯」
她把頭抬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語無倫次。
楠迪仍不發一語,目光黯淡。
「嗚嗚嗚嗚,媽咪⋯⋯我好想我媽咪,楠迪先生,我為什麼⋯⋯我為什麼在這裡?這亞洛什麼鬼的為什麼不回來?我不敢咬人,我不敢殺人,我好害怕!」她又把自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楠迪不喜歡這樣對吧,他會揍她,又會把她狠狠推開——對吧?
「不會的,」楠迪話音微頓,低聲道,那嗓音,就像黑夜的潮水起伏,漫入她的心。
「妳哭吧,我聽得見。」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去。「還有,謝謝妳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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