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德拉斯大陸西南方的維爾諾行省——其莫納比特區,原隸屬四隊收割者管轄。轄下的吸血鬼戰士依佳克・薩利魯佩,自瑪薩的死訊傳來後,雖已回應烏邁斯・楠迪座標和前往雲海別墅治療的大約日子,但不久,他便將自己封入血艙,埋於地穴,至今已逾一個月。
市長蘭・海西爾——純粹的人類,出身歷代皆效忠血族的海西爾家族,在血族政治中握有顯赫地位。他親自下令,將薩利魯佩移交摩日丹尼前線作戰機構二隊『熊爪』處置,而非移交給其真正上司——而此事的風聲,最終仍傳達至烏邁斯・楠迪耳中。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Ff2zO4Kd
沒有血膠囊,吸血鬼終將墮落;而一旦墮落,人類也將面臨危險。
瑪薩的遺物陳列在桌上,距離楠迪上次進來地圖室,又過了十天,這些物品全覆上細微的塵埃。
尼古丁貼片、防風打火機、總部研發的隱形斗篷;一件能隨光變色的夾克披風,配套的皮手套;幾本厚若磚塊的手札;一支早已停機的手機;一疊泛黃的拍立得相片;一副鏡片破裂的圓眼鏡與一枚金質小徽章。最後,還有一列琳瑯滿目的勳章,每一枚都象徵著他曾經的豐功偉業。
桌上還擺著一只小型的黑色金屬鎖箱,早已被解開。
箱中不僅散落著各國硬幣,還整齊陳列著獵獲的戰利品——那些墮為吸血魔的貴族心臟碎片,被封裝進一只只軟木塞玻璃瓶裡,冷硬黯紅。
其間夾著一疊信件、幾張海烟的死亡相片——相片裡,軀體被肢解烹煮成心臟血漿燉湯,分離的軀幹與頭顱被整齊安置在餐桌前;剖開的腦殼浸滿血酒。桌旁圍坐著五道模糊的殘影——吸血魔正享用這場盛宴,臉龐被黑霧掩去,只留下永遠難以辨識的輪廓。
這是西廳——西翼建築連房二樓的閱覽室,其中隱藏著一間地圖室。
卞自三樓外廊款步走來,見楠迪雙臂交抱,神情寧靜沉思,左鎖骨處的能量卻脆弱紊亂。
⋯⋯這小鬼,受傷了?氣息裡還殘留著剛療傷完的味道。
她抱起雙臂,緩步走近,長桌上那些熟悉的物品清晰入目——方才築起的防線,在瞬間崩塌。
楠迪抬眼,對身穿細肩絲質白裙的卞揚起微笑,「卞女士,晚上好。」
又是那副輕浮遊戲的嘴臉。
「你什麼意思?」卞低聲咆哮,警惕地盯著面前之人。
可手指卻早一步伸進了箱子,觸碰那堆冰冷之物,嘴上仍是罵聲不斷,「你這卑鄙的小鬼,又在打什麼主意!聽好了,烏邁斯・楠迪——我絕不會一直被你牽著鼻子走!」
楠迪面不改色,只是靜靜注視著她——
最後,她顫巍著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灰色的舊手札。冊子稀薄,翻開時紙片隨即凋零,碎屑紛飛。可再怎麼碎落一地,也掩不住卞臉上那抹驚訝與哀傷交錯的神色。
「在哪裡?在哪!」她幡然察覺,猛地抬頭怒視楠迪。
「妳在找這個?」楠迪眼裡閃過一絲戲謔。
一條黃銅項鍊,正垂掛在他掌心。
廉價、隨處可見,卻又顯得格外沉重。因為那條銅鏈,早已被反覆握緊、溫熱過。楠迪翻開橢圓形的小相盒,裡面是一張新生嬰兒的照片,稚嫩的面龐映照在白霧般的燈光下。
「席德烈・衛斯理,妳為妳滿月的兒子取了名字,但妳喜歡叫他小伊奧斯,因為他的頭髮鮮豔如紅色吸蜜鸚鵡⋯⋯」
「請你不要再說了——楠迪!我求求你!」卞的淚水奪眶而出,兩腿一軟,撞上桌緣,她交握雙手哀求,「我答應你!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只求你不要再窺探我過去的一切,甚至當作遊戲地隨口說出來,你可以用別的方式折磨我, 但你這麼做無疑是一遍又一遍把我好不容易寂然沉睡的噩夢喚醒,我已經快承受不住了!」
接過項鍊,卞蜷起身體,拱著肩膀,攏起交叉的兩臂,將項鍊護在胸口。
楠迪滿意地微笑,但那抹笑意止於唇角,「很好,卞女士⋯⋯我很榮幸能與妳促成這次合作。」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平靜。
「後天,我們得親自走一趟維爾諾行省。明天——妳去說服太古,務必守住這裡。海烟的相片,相信足以成為妳的籌碼。」
卞瞪大眼,綠眸如碎裂的寶石;斗大的淚水滾落,嘴角不自覺抽動,竭力遏抑滿腔的憤恨與怒火,緩緩一字一句吐出——
「烏邁斯・楠迪⋯⋯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vTREaGMs
蔡君雅在凌晨三點驚醒,腦子一片恍惚,情緒像被鎖在暗櫃裡,連自己為何在房間裡都記不清。
「⋯⋯我怎麼了?」她掐了掐臉頰,呆坐片刻,才跌跌撞撞地起身離開。
推開玄關,夜風撲面而來,她卻感覺有點腥黏,穿過庭院,朝西翼建築走去。
那裡有一處開放式的天井——四面高牆合圍,迴廊環繞,僅在正上方留出一道方形的天空,血月的光斑和濃霧一併灑落。
天井中央設著一方石質弧形浴池,池壁在月色下泛著暗淡的銀光。
伊利亞捲起袖子和褲管,正俯身用長柄刷賣力擦洗壁面。
她仰頭,望向二樓外廊微光閃動。
幾包緊捆的黑色大袋子堆在一旁,伊利亞很快就察覺到她的存在,厭惡地嘖了一聲。
「這是你的工作。」他說。
「謝謝⋯⋯」
伊利亞蹙眉,蔡君雅正對他努力擠出一個感激的表情,但那笑跟哭沒兩樣,接著恍神似的,眼神突然直直地放空了。
伊利亞跳了起來,衝上去接住跌落浴池的蔡君雅。
「亞洛!」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pr5pKxyXA
那名像大白兔的吸血鬼少年,慌張地從西端迴廊盡頭奔上螺旋石梯,他衝到最頂層,用力敲響楠迪寢室的門——那裡正位於浴池樓上。
「楠迪先生,我是伊利亞,抱歉,打擾了你的養神時間——」
黑暗中,一雙眼睛微張,黑眸不再。
而是濃稠猩紅的——血色雙目。
那是透支後的徵兆,即便有螢光精靈的滋補,身為日行者,日夜奔忙,終究也會力竭。何況宰殺第二隻人馬,比起族長更難,反而耗去了他大半精力。
此刻,他已沒有餘裕再去讀心,連透視也徹底被封阻,但⋯⋯亞洛,『她』的聲音快消失了——不行。
「⋯⋯我知道了。」楠迪抬手梳過額前的髮絲,赤裸著從床上坐起,掌心撐在床緣,停頓了半晌才開口,「你知道他的共感能力超乎尋常吧?」
「⋯⋯知道。」伊利亞面色沉重回道,知道——亞洛那傢伙,不但愛哭又愛碎念,可他眼裡的純真,不像一隻活了將近千年的吸血鬼。
楠迪起身,先套上長褲,再穿上襯衫,指尖一顆一顆扣著鈕釦,略微遲疑,才低聲開口,「他必須吸血——人類的血。」
那麼這個人類——有極大的可能會死,即便是合法的獻血者,也會觸法。
畢竟,一隻沉睡了六百年的吸血鬼,自甦醒以來,尚未嘗過真正的人血。
吸食人血,一般被美化地稱為『血吻』——除了作為主食,雖早已被血膠囊逐漸取代,但實際上,那才是最直接、最純粹的能量攝取。
如同人類以食物維生,『血吻』對吸血鬼而言,不只是飢餓的滿足,而是重啟代謝與力量循環的唯一途徑。
當獠牙刺入、滲透、吸收,血液經由細密管道流入體內,被分解為能量。
「這一帶沒有獻血者,如果現在要去城市裡抓回一個人類,是違法的!現在人類幾乎都安裝了晶片,誰一旦消失,就會追蹤定位!」伊利亞連忙說道,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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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非法的甚至不保證血源乾淨⋯⋯」
這是伊利亞第一次露出如此驚慌失措的神情,門外的他,握拳的指甲已陷入肉裡,濕潤的血味讓他喉嚨發癢。
「我可以讓亞洛吸我的血,楠迪先生。」伊利亞突然振聲道——語氣堅決,儘管表情參雜著厭惡和掙扎,但更多的是擔憂。
「我自出生以來⋯⋯從未嘗過一次血吻,我的血,甚至比多數人類還要純淨,畢竟我們索亞特家族的祖先,最早就是從人類轉化成血族,楠迪先生——若這能救下亞洛,我願意將脖子獻上,由你來決定。反正——我也不會那麼容易死去!」
「⋯⋯」楠迪靜默,片刻後才緩緩道,「伊利亞,我不能任由她消失,或許吸血只會加劇她的消亡。」
『她』——?楠迪先生現在是在指誰?伊利亞下巴顫抖。
「只能想其他的辦法。」楠迪推開房門,染血的眼眸已褪回黑色,唇邊掛著一抹淡淡微笑,「就快天亮了,你回去休息吧。」
「不——楠迪先生!亞洛他不對勁,他真的不對勁,這件事刻不容緩,不能再拖下去了!」總是自持克制的伊利亞這下失態了,他火急地追在楠迪身側,試圖擋住楠迪的去路。
「交給我吧,楠迪先生!你現在必須休息——楠迪先生!」他幾乎是哀求,嗓音破裂。
伊利亞此刻就彷彿一名符合年紀的十八歲少年,靈異感應正無形卻壓迫地瘋狂敲擊他的頭,「我去聯繫百寧托,叫他立刻趕回來,他會咒術和魔法,一定有辦法的!」
楠迪一聲不吭,快步走下樓梯,轉過走廊,來到天井。
亞洛斜躺在浴池裡的座台上,夜風拂過他的領口,蒼白的皮膚底下,血絲如裂痕般蔓延。
他跨步上前,屈膝將地上之人攬入臂彎裡,「我也會咒術,當初可是我喚醒她的——她現在是蔡君雅。」
楠迪的聲音,包括每個咬字,忽然像是溶解,與周圍的寂靜融為一體,然而大氣在震動,屋子也像在發出呢喃似的輕晃,這讓緊隨其後的伊利亞目瞪口呆——
「楠迪先生!」他的表情痛苦擔憂,儼然無法阻止一切。
楠迪再度雙目猩紅——口中吐出的,正是血族神君統治時期的宓逤密語。那聲音既如低喃,又似穿越時空的遠古回響,在寂滅中與靈魂一同哭泣拉扯。
驀然,卞從柱子後悄然現身⋯⋯她雙手緊攏在胸前,目光怔然,聲音裡滿是驚愕與遲疑。
「烏邁斯・楠迪——你竟敢⋯⋯」
「那是古老靈喚咒,但咒術不是楠迪先生的專長,尤其他正處於體力透支的狀態。」冷不防間,一道冷靜的嗓音切入,百寧托霎時現身。明明應該還在遙遠的北境區,此刻卻宛如被強行召回。
他沒有片刻猶豫,甩落肩上的大衣,俐落地接過楠迪懷裡幾乎昏厥的亞洛。
「叫她真名。」楠迪低聲交代,語尾還殘留著密語的震顫。隨即,他的手臂無力垂落,身影滑落。
「楠迪先生!」伊利亞驚呼,急忙衝上前去扶住。
亞洛⋯⋯果然沒錯。傍晚時分呆坐在牆角,一整個白晝未眠,還和他們討要安眠藥,那時便察覺到異樣了,本該已在前往北境區的路上,卻還是折返——看來這決定是正確的。
百寧托吐出咒語——聲音渾厚低沉,與楠迪先前的低喃截然不同。
瞬間,廊柱外颳起狂風,呼嘯間彷彿有千百靈魂隨之共鳴。
真名嗎?⋯⋯他胸口一緊,終於還是放下心中的石頭。
腦中浮現好幾段——
『我才不是在說夢話!我住在台灣,一個叫福爾摩斯的小島!我是台灣人,我叫蔡君雅!』
『聽我說話,我叫蔡君雅!才不是什麼碗糕洛!』
『那你相信我不是什麼碗糕洛了嗎!』蔡君雅哭喊,『我是蔡君雅,我叫蔡君雅!我現在竟然想不起我媽和我妹長什麼樣子,還有我最愛的兩隻貓⋯⋯可是其中只有那一隻最黏我,我最愛她了,可我突然連她的名字和模樣都想不起來!』
百寧托以宓逤密語呼喚,眼眶微微泛紅,「蔡君雅,我以永眠神艾斯圖亞之名,召妳自忘卻之主的佈道中歸來。從靜寂、遺忘、夢境與死亡裡,追尋清醒——醒來吧,蔡君雅!」
風自四面湧來,一縷一縷將她身上凝固般的閉塞與堵絕吹散。那股古老的氣息晃蕩、訴說,蔓延至整座天井。
卞的眼淚終於滑落,聲音顫抖卻清晰,「亞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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