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轉生錄》 - 21-交鋒

北方的利樂皇地下城，昏黃燈火在地底流動，也攪和著對手們眼裡，永不熄滅、簇簇激昂的閃光。
太古・夫陶若克的刀術在溤特梭競技場上赫赫有名，耳邊依稀能聽見那座競技場瘋狂呼喊的回音。
那些關於他、關於刀術的傳說——
有人說他能劈碎魔法，有人說他的身影詭異又勁悍，當成噩夢畫進了百年武譜。白日裡，小偷會從他帳篷裡的毛毯，偷藏他的指甲和脫落的厚重手繭；女人們甘願獻身，成為他血吻的糧食，或洩慾的工具⋯⋯那一具具糜爛的肉體，在黎明到來時成為他熟睡前的溫床，夜幕後化為他的餐前菜。
今夜，濕冷與寂靜無聲結盟。他踩進露水澆灌的草地，靴底陷入泥土，心中的念頭比夜色還更漆黑，殘月無聲地懸在天空，上面像是有誰潑了一灘舊血。

血曆2363年6月26日，晦週五日殘月。

廢棄的石造瞭望塔，後方五百公里處，連綴著巨大的綠色草甸，在瑪斐女神張開的懷抱與推搡裡，將強壯宛若巨人之爭的厚重積雲，推入險峻的垂直大斷崖，讓繁星的光點都要隨著飄轉紛飛的蓬草，流入更遠的谷底。

那峽谷底的呼吸，發出幾下噴嚏的回音——寒風不再寂寥，夾雜河水的滂薄碎語。

太古・夫陶若克陰沉地站在荒原盡頭，岑嶺寒風裡，毛髮一束又一束地飛蕩，掌心貼過刀柄，殘月恍如染血的蟬翼，他凌空側翻，舉刀弓步前刺——與刀風博舞。

思緒卻堪比這些翻山越嶺飛來的輕賤草屑，隨著白駒過隙的記憶一起紛至沓來。

正如滅忘所說——奎雷克・德洛恩・曼賽的雲海別墅，從來只憑文字出現在書上。但造就仿如祭台般神聖的維雷拉諾爾山巔，謠傳的故事千奇百怪。

譬如，那些據說由人類與骨皮肉獸交配誕下的變種怪物——莫爾格獸，正是出自曼賽將軍之手。

他曾在南部邊境一座沒落的貴族宅邸裡，親眼見過一幅價值連城的肖像畫——畫中，曼賽將軍與披覆華衣的莫爾格獸並肩而立，冷峻的神情裡暗藏著野心與叵測，但那卻只是十四世紀某位流浪畫家臆想下的作品。

上週的望週六日，他終於來到雲海別墅，開口便揚言拒絕心理治療。

至今六天過去，那該死的小鬼⋯⋯烏邁斯・楠迪，竟敢不把他放在眼裡，每天傍晚只派人送來血膠囊而已。

挾著野蠻的風勁，太古將矗立於坡上的怪岩一刀斬半——飛濺的岩屑與塵霧未散。

一隻被殺意驚擾的黑狐，匍匐快走，潛翳在血月之下，耳尖不停微顫。

「出來吧，芮碧卡，別以為我聞不出妳的味道！」

芒草倚頭，星光圍攏在一雙祖母綠的眼睛，於暗夜中緩緩亮起。

彷彿披著夜紗的女人悄然而至，豐腴的胸脯如腳下的肥沃土地，她嘴角一勾，森然一笑——

「太古・夫陶若克——我以為你在懺悔！」卞發出尖銳嘲諷，「被那小鬼拆穿了面具，讓我離海烟的死亡真相不遠了，還是你打算對我坦承一切！」

太古的身形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強悍——作為吸血鬼，他反倒更像一名為戰而生的勇猛戰士。

強壯身軀堪比完美石像，結實筋肉如岩石露頭。宛如披上無形戰甲，下一瞬，他反手甩出彎刀，手裡發出撕裂逆風的尖銳嘯鳴。

那柄刻滿繁複紋飾的彎刀，在星月裡劃出一道冷光，旋即翻轉一圈——他屈膝、壓低上身，於眼前穩穩接住刀柄。

狠戾的餘光掠過，黑狐驚鳴一聲，夾起尾巴從卞腳邊竄逃。

卞身穿黑皮衣與緊身皮褲，步伐掠動間，皮革反光隨肌理流轉，將她的冷豔拉至極致——像黑夜之母親手塑出的雕像，卻又給她添上脆弱的反光。

「妳果然和那小鬼站在同一線了？」他陰鷙道，聲音低啞如刀鋒摩擦，「還敢跟我提海烟・莫昂塔希？芮碧卡⋯⋯妳恨透她奪走了瑪薩的心，我沒說錯吧？」

卞擰緊眉，神情惱怒而猙獰，「我不是來跟你爭鬥的！你以為把海烟死亡的矛頭轉向我，就能掩飾你犯下的過錯？」

「我犯了什麼錯——燼神啊！」太古露出獠牙嘶聲咆哮，目眥欲裂，「我究竟犯了什麼錯！妳就沒有嗎？芮碧卡・卞，不要拿世間的道德來審判我！」

「那我問你，你和海烟的死，到底有沒有一點關係——？」卞亮出指甲深長的利爪，超低頻的嗓音儼如冰層斷裂，獠牙如冰凌掛在凜冽唇間。

太古那急促的呼吸就像崩塌的土石泥沙。

「那女人——要是不去觸碰血族神君的後裔，就不會死！」他怒吼，圓睜的眼裡如疾轉的漩渦，目光犀利閃灼。

「芮碧卡，妳該知道吧！我們收割者最接近的真相，正是這世界最殘酷的一面——那位早已墮為吸血魔的血族神君之子！」

「閉嘴——太古！不許說出那個名字——！」

卞驚恐大叫，彷彿只要喊出那個名諱，天便要崩塌。

太古驀然收起刀，海烟的面容，比漣漪裡的幻影還模糊，卻還是從他滿是恨意的心底浮起——甚至掀起痛楚的波動。

他苦笑，扭曲的嘴角噙著桀驁與不服，近乎歇斯底里，從深淵狹縫般的喉嚨裡擠出嚎叫，「要我說，瑪薩苦苦追尋的兇手，就是他不願認清的事實——那場災禍的起源，阿刻戎・卡雷梅特——」

那自我辯護的意圖震耳欲聾，簡直是往自己臉上搧巴掌。

「太——古——！」

卞腳跟一蹬，從高空翻飛，俯衝向太古，揮出利爪。

然而她根本無心戰鬥——仇恨是什麼？

她的心早已四分五裂，被楠迪傷得體無完膚。

為什麼楠迪要不計一切，冒著反噬的風險施展咒術喚醒亞洛？

亞洛・菲恩斯究竟又是什麼來歷？

她的手腕被太古一把扣住，兩人憎恨又悲痛的眼眸在空中交錯，仿若兩顆破碎的星體互相照映，太古神情洋溢著邪異詭笑。

「芮碧卡，妳都這把年紀了還只會意氣用事！」

猝不及防之下，太古一刀貫穿卞的下腹——刀鋒自她背後亮出，鮮血炸開四濺，與金屬的冷光交錯飛舞，在瑪斐女神的注視下閃耀奪目。

卞面容扭曲，死死攫住太古的手臂——血燃燒般，從她指縫間滾燙流淌。

「烏邁斯・楠迪讓妳過來要脅我？芮碧卡——妳以為我這麼笨？」

太古冷笑，語氣裡全是嘲弄。

烏邁斯・楠迪⋯⋯你為什麼會對亞洛露出那種表情？

為什麼她的腦裡總是浮現那一幕？為什麼——烏邁斯・楠迪的面容在腦裡揮之不去？

卞胸口劇烈起伏，尚未回答，口袋裡的相片卻在掙扎間滑落。

那些相片在血光與月輝的糾纏中旋轉墜地，銀邊閃爍——太古僅是一瞥，臉色立刻大變。

卞趁勢拽緊太古的手，霍然將腹部的刀硬生生拔出。

血柱噴湧，她因疼痛而顫抖，但下一瞬，她猛地抬頭，綠眸裡擴散出猩紅血絲——夠了！

左腳猛切側步，重心一壓，旋身起跳，一記迴旋踢如風暴砸向太古的太陽穴。

金屬與皮革的氣味混雜——太古頭顱側斜，髮絲在半空飛散，重重踉蹌後退，腳跟擦過碎石的邊緣。

落地的剎那，腳尖微旋、再借慣力銜接一記側踢，那股力量遽然在太古胸口爆裂，伴隨肋骨斷裂的碎響和一聲悶哼，太古被踢飛了出去。

彈指之間卞已然抄起那把彎刀，毫不遲疑地向前疾衝，刀尖剖開朝她打旋的強風，狠狠刺入太古左胸。

然而刀下之人卻在血光間，扯出一抹癲狂的笑意——太古硬是扭身避開要害，讓那一刀貼著心臟掠過。

卞鬆開刀柄，對自己的傷勢毫不在意——已然癒合。衣料被血染透，只在腹前破了個大洞。

她明白——太古根本沒打算置她於死地。

他絕對配得起『吸血鬼戰士』，甚至對得起四隊的響亮名號——人人懼怕的『收割者』。

太古搖搖晃晃地站起，眼裡的草原因血液渲染而明亮鮮活，血沫在口鼻間綻放，宛若一朵盛開的危險食人花。

刀刃仍深卡在胸骨間，鮮血汩汩流出，順著胸肌蜿蜒而下——將他那張既痛苦又殘虐的臉襯得愈發恐怖、妖異。

「這也是那傢伙的計謀嗎？」他咯咯咯地狂笑不止，「那傢伙⋯⋯烏邁斯・楠迪——詭計多端⋯⋯我真是怕了。」肩膀劇烈顫動，笑聲像碎裂的骨鳴，在崖谷間回盪。

他仰頭，食道倒灌起滿口腥黏熱血，高慢又頹圮地亂笑一通，像個破罐子。

「太古⋯⋯」卞低聲道，一臉悽楚，「相信我，那傢伙的超能力不是我們能匹敵的。」

但——也不是無法壓制。

血霧與冷風交纏，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彷彿巨大的陰謀在吐出蛇信。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ekaimH3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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