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馬,又稱伊利昂利,也被稱作珊塔勒斯。
他們罕以人類或其他高智慧生物的姿態示人——但必要時,也能變化。
以純粹的強健為榮。成年之後,身高往往逼近三米,軀體如碳石雕鑄,線條分明的肌肉宛若戰神的雕刻。大多為男性,天生散發著粗獷的力量與支配感,武器多為弓箭與長矛,他們食性殘酷,以人肉為至上珍饈,視為彰顯獵殺本能的最高榮耀。
遠看連綿的綠色丘陵上,正爬行著龐然巨物——三隻排成一列,彷彿披露在山壁上的巨礫,傾斜穿行在橫亙於草坡上的小徑,每一隻都高壯如矮巨人。
他們軀幹黝黑,筋肉隆起如戰神的塑像,即便體型咄咄逼人,筋骨和肌肉卻連結得非常靈活。身披黯鐵戰甲,步伐轟鳴如戰鼓,連山頂上的逆風也撼動不了他們的前行。
山丘像浪潮層層起伏,井然有序的馬蹄碾過潮濕草地,濺起泥土與碎草。
太陽在腦門曬了五、六個小時,根本無暇欣賞群山峻嶺的優美,幽暗的倫克芬森林在前方張開陰影,漸漸吞沒他們的身影,直至最後一抹天光也被拖入黑暗之中。
「聽說那隻血族是日行者⋯⋯」隊伍裡響起一聲略帶青澀的囁嚅。
為首的老敗,赫然扭過盤伏青筋的粗壯脖頸,鐵甲在肩側輕響。
「閉嘴,雅各。」他叱喝道。
他的面孔鑲著馬匹的輪廓,線條深刻如掠食者,剽悍而猙獰;非人的口鼻裂開,野獸的尖齒參差不齊,黃漬與殘肉交纏——稍早嘗過的人肉大腿骨與淺黃腦漿的痕跡;白霧濁氣自齒縫間吐出。其間,還卡著邊境俘虜的頭皮髮絲。
「⋯⋯哦嗚!族長,我沒別的意思⋯⋯」
「我不該為了趨附時風,被現今所謂的血族律法框架,甚至縱容你去血族的『都心』學習那一套迂腐的血族規矩回來,是從什麼時候起,我們珊塔勒斯竟卑微到只能在血族腳下苟活?」
老敗那拳頭大的眼球,在突出的眼骨裡骨碌轉動⋯⋯混濁的黃眼裡強忍著持續跋涉的疲憊與厭煩。素來敏銳的直覺,在這座森林裡卻像被羽化般消解⋯⋯果然有魔法結界。
「難道是血族用那些虛有其表的優雅、禮儀和克制把你給洗腦了?」
年輕的人馬雅各臉色一僵,放慢了腳步,試圖讓殿後的長老——牧跟上。
相比魁梧的族長,雅各顯得瘦小許多。
腦中不禁閃過幾日前的情景,未成年的熱多,因好奇心與邊境血族交易了違禁品——珊塔勒斯的族人鮮血。
轉頭就見老敗一腳踐碎熱多的胸骨,鮮血濺滿泥地,內臟如豆腐渣四散,隨之而來的是響徹天際、撕心裂肺的熱多母親哭嚎。
「雅各,我們珊塔勒斯從不問血族是夜貓子還是日行者⋯⋯」
長老那飽經風霜的滄桑語調,聽起來像謙遜,實則揶揄暗諷。
他的神情沉穩且自豪,「就像世俗硬要將我們區分成伊利昂利和珊塔勒斯一樣,一個自視甚高,偏好素食;一個飲水思源,崇尚狩獵。但最終,都只是個體差異。」
雅各瞥了牧一眼,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們跟在老敗後頭,悄悄拉開一段足以輕鬆對談的距離。
進入森林之後,導航系統便徹底掛掉,老敗正沉浸在無聲的憤怒之中——既憎惡科技和魔法,卻終究無法以原始的野蠻對抗世界的轉變,金屬盒子被他重重砸進了灌木叢裡。
在摩日丹尼委託裡,僅透露雲海別墅的相對位置。但這是遊戲規則——找出目標,正是巡狩者必須擁有的捕獵手段。
「有傳言數百年才會出現一個血族日行者。據說,除了基因突變這種現實科學考據,他們的殘暴程度還遠超一般吸血鬼⋯⋯」
雅各眉頭緊鎖,竭力掩飾心底的惶恐,僅僅是『烏邁斯・楠迪』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他心生退意。
『血族都心』是異族對血族皇都的統稱,指的就是永晝特區——維特里安。
在那裡,年長血族眼中的烏邁斯・楠迪或許是不值一哂的存在,卻是年輕一代血族眼中的偶像。
「烏邁斯・楠迪——他甚至還曾主導過普德拉罕屠戮行動⋯⋯」雅各嗓子沙啞,聲音不由自主地哆嗦,就像周圍高過三尺、異常瘋長的芒草,在風中獵獵作響。
「我們未經授權闖入領地⋯⋯就只為了視察這隻吸血鬼有沒有乖乖待在安全屋裡,可我總覺得,事情沒我們想像得那麼簡單⋯⋯難道不是摩日丹尼在利用我們?」
在目前獸族間流行的全頭辮下,牧那張驍勇善戰的瘦削面容略帶苦笑,眼角瞟向樹林深處。
「我們拿了不小的報酬,雅各。」牧的聲量有如洪流,沉沉壓下,「別忘了,委託我們的不是血族,而是摩日丹尼裡掌控白天的異族和人類同盟⋯⋯」
這些話就像提醒而非安慰,實際上就是在逼他們表態——站在異族這邊,或一生成為血族的工具或奴隸。
「老敗必須挺身而出,為我們珊塔勒斯的顏面爭一口氣,這樣我們日後才有談判的籌碼,不是嗎?」
「不,不是⋯⋯」雅各含糊,吞吞吐吐道,「殺戮⋯⋯殺戮不是解決一切的辦法。現在已經有不少異族歸順血族⋯⋯卡斯摩也積極在推動和平條約,試圖把更多異族也納入受惠族群⋯⋯」
牧咋舌,搖了搖頭,「摩日丹尼內部的血族與異族正在分裂,只要拿到這隻吸血鬼的協議書,伊布達就會正式頒布頭銜給我們。」
「協議書⋯⋯」雅各深吸一口氣,「事實證明血族的不朽與力量無法被掠奪,但所謂的協議書,不就是要他交出伴侶、家人、密友,甚至永生的夥伴嗎?」
「我們不是被動,而是主動的那一方,」牧目光炯炯,頸部前傾,直視雅各,「聽懂了嗎?歷史也證明,血族並非殺不死。」
「⋯⋯」雅各沉默不語,從小接受血族教育的他,半年前才回到部落,殘暴與倫理的界線讓他無所適從——奧列姆,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擇呢?
當初他又是為了什麼而回來呢?
老敗回首,漆黑瞳孔交映恍如烈焰的光影,嘶啞道,「我們是掠奪者——」
雷鳴般的嗓音轟入雅各耳中,瞬間令他頭皮發麻,四肢不穩。
牧側過頭,抿嘴竊笑這個小鬼頭。
「雅各・珊塔勒斯——這百年來,光我就已經獨自掠奪了十八隻吸血鬼!」老敗一聲狂嚎,四周的逆風忽然停止,他揚起前腳,咧開血盆大口,震天怒吼,「我們才是狩獵者!」
他們深入枝幹盤結的樹林隧道,如同千百隻手臂在上空糾纏,將天空扭曲成破碎的裂縫,冷霧從林間湧出,如潮水漫過。
這裡的結界屏蔽了一切信號,也就是為何雲海別墅因此隱身於世,無從探知。但物理的道路依舊存在,遠方的維雷拉諾爾山巔,從雲海中突兀升起,滿是皺摺的黑色山影如巨刃斬破蒼穹。
雲海盤旋山腰,宛如祭壇上翻湧的白色獻祭,而整片倫克芬森林,靜靜伏臥在這座古老祭壇的陰影下。
馬蹄在潮濕葉堆上重踏,如履平地般,在崎嶇陡峭的土壤上留下一個個深刻的巨大蹄印,樹幹被撞擊裂開,林蔭被破開,整個山林在他們奔馳下震動。
倫克芬森林如巨大翅翼,覆蓋在遠方狹窄的隘口,彷彿在封鎖他們的去路。
他們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喘息,正要長驅直入。
『去吧艾帕,看看能不能咬死他們——』一道從容優雅的嗓音,宛如睡夢中被擾醒的貴族,掠過了三隻人馬的耳際。
雅各瞬間大驚,心跳加速,耳畔嗡鳴——直覺告訴他,聲音來自楠迪,敵人已經現身!
「族長!」他往後一仰,後腿蓄力,迅速變換方向,打算從側面樹林繞到聲音來源的後方,進行三面包夾!
「他來了——!」 牧疾然掉頭,拉弓沒入背後的叢林,他需要足夠的射程來伏擊,箭簇在掌心閃動。
在老敗記憶裡,血族一向驕傲尊貴,自居夜之主,他們除了掠奪人類,竟還會主動現身迎戰!
黑影無預警襲來——
「烏邁斯・楠迪——!」老敗仰天長嘯,熱血沸騰!
他飛奔而出,拔出背後的銀斧,揮舞間,落葉被切裂,空氣中傳來破裂木香與濃烈氣息,肩臂彎曲,狠狠劈向迎面撲來的黑影。
潑灑聲中,一頭肉色的龐然怪物被斬成兩段,半截飛濺在老敗腦後,碎裂的枝葉與泥濘混合著血液,翻滾四濺,彷彿下起暴雨。
另一截朝左邊方向噴了過來,拋灑在雅各身旁的樹幹上,血肉模糊,卻依稀看得出體貌如灰狼;那四肢異常貼近人類骨骼比例,前肢彷彿長著人的臂骨與關節——莫爾格獸。幾百年前,它還是貴族間爭相飼養的寵物——應該早已絕跡。
老敗的鼻孔噴吐著粗濁氣息,宛若渦輪噴氣,勢不可擋。
雅各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盯著老敗屹立不搖的身姿——驚駭與敬畏湧上心頭。
他的身形幾乎比千年古樹還要龐碩,就連殘暴的骨皮肉獸都能被他一刀斬斷,那對付血族——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死了?」樹林裡傳來的聲音,帶著輕微訝異,卻更像是嫌棄的低哼,「這不是得逼我早點現身嗎?」
這聲音在右?不——在左?雅各驀地感到一股錯亂,無法保持注意力。
楠迪臉上帶著微笑,倏然出現在老敗面前,那股鎮定沉著,就好像只是散步剛好經過,卻更像埋伏好的殺機。光是體型差異,就呈現出壓倒性的對比——老敗如山岳般龐大,把眼皮底下的楠迪襯托得纖細精緻,宛如一尊不容觸碰的瓷偶。
俊美中帶著瑕疵般的憂鬱深沉、斯文和狡黠,令人震懾,連老敗都微微一頓。雅各惶恐不安,究竟要掉頭支援老敗,還是按計劃進行包夾?他甚至沒有察覺自己早已停止了奔跑!
整個胸腔彷彿被瞬間壓住——他⋯⋯他就是烏邁斯・楠迪?那個日行者?潛藏著足以撼動靈魂的恐怖氣息。
「就此收手吧?族長。」楠迪收起微笑,眼神若有所思,片刻後又重新揚起笑意,「我不希望和異族鬧得太難堪。」
「日行者⋯⋯」老敗嘶啞,手臂青筋盡現,將斧刃瞄準楠迪,「吾珊塔勒斯,以巡狩者名義,受摩日丹尼委託,前來向你討要協議書,你給或是不給?」
「協⋯⋯議書?」楠迪停頓一瞬,沉聲道,「那麼⋯⋯我就問,你們要的到底是人類,還是我那些忠心的下屬?」
漆黑的目光酷寒森冷,語調清揚,「或者你們要的——其實是那幾位鼎鼎大名的吸血鬼戰士的心臟?」
眼見這態勢,毫無談判的可能,反而還有一股被對方死死拿捏住的毛骨悚然,老敗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也可以現在就挖出你的心臟——」他大吼。
楠迪神情凌厲,再也沒有絲毫耐性,獠牙隱隱若顯,「那麼我與總部的協議書,就是你們三隻帶血的頭顱——」
老敗震怒咆哮,頃刻間衝至楠迪身前,泥塵翻滾間,龐然陰影如一輛戰車,閃爍鋒芒的銀斧上下狂舞,殘影快得連雅各都無法捕捉——換作一般人,甚至換作普通吸血鬼,恐怕早已被斬成血肉碎片——而血族的致命弱點,除了陽光,便是支撐他們力量的心臟。
但,對作為日行者的楠迪呢?
「老敗——!」牧的高聲吶喊如電光石火般劃破林間。
人馬專用的箭矢巨大無比,有如砲火直逼而來——
老敗猛然騰跳閃開,而楠迪卻冷不防伸手,牢牢抓住迫在眉睫的箭矢,神情依舊冷漠。
箭矢的巨大動能瞬間透過手臂回傳,強烈的反作用力震得楠迪左臂猝然崩裂,斷裂的血肉伴隨碎骨濺射,鮮血如火花噴射,為俊美的臉龐添上一抹鮮紅的詭豔妖異。
雅各屏住氣息,瞪大眼珠——早已呆然。
逮住縫隙,老敗手中的銀斧再度揮動,連續劈砍,每一擊都如雷霆傾瀉,震得林間落葉翻飛、泥土翻湧——甚至切斷了光線,宛如一股黑色龍卷風,把周圍夷為平地。
「我不喜歡這麼野蠻的打鬥方式。」楠迪冷冷開口,聲音在轟鳴斧影中無比清晰。
那份冷靜,讓身經百戰的老敗產生一種屈辱的錯覺——彷彿自己只是被戲弄的多餘之人。
血族自癒並不稀罕,但第一次直面日行者的恐怖仍叫老敗心底發寒。
與常態血族相比,他的自癒快得駭人;受到牧那摧枯拉朽的一箭,即便飲血飽足,也得兩天的時間才能復原。
然而楠迪肩上那僅靠皮膚黏連的斷臂,竟在瞬息間抽動起來。血絲竄出,如活蛇般蠕動,緊緊纏繞碎裂的骨肉,濕響驚悚,令人頭皮發麻。
幾瞬間,肢體重新拼合、完好如初。而鮮血與塵埃糅合,暈染了他潔白的襯衫。
「都什麼時代了,也只有你們這支種族,還在揮舞冷兵器?」
楠迪抬頭,一雙金銀虹膜的黑眼迸出亢奮光芒,唇角上揚,獠牙撐開唇瓣,笑意暴虐,眼裡的飢渴如襯衫上迅速擴散的血跡。
雅各退縮了——理智警告他,千萬不能上前!
「雅各!你愣著做什麼——!」老敗吼道。
牧的箭矢再次射來,尖嘯劃破空氣,緊接著,箭雨從背後的樹林裡撲面而至!
楠迪只剩殘影,飛箭接連落空——大地轟然顫動——
老敗猛然躍起,三米高的巨軀拔地而起,侷促的模樣,好像正極欲掙脫陰魂般糾纏的鎖鏈——楠迪一腳踩上他背最長的肌肉上,如暗影附身,不羈的笑模糊而悚然,他的手五指併攏,一記手刀瞄準老敗的氣管。
老敗不敢相信——這隻吸血鬼竟敢赤手空拳迎戰!以往他對戰過的吸血鬼除了利爪,多半都手持細劍、匕首!
怒不可遏的老敗高舉銀斧,肩臂彎曲如拉緊的弓弦,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烏雲,墜落之勢如閃雷,帶起漫天土屑、碎木與震耳轟鳴,裂開了林間樹幹、翻起泥土。
銀斧橫掃落空,老敗重心微失;楠迪身形側滑半步,貼到他頸側——噗哧。
老敗威猛之姿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牧慌忙趕回,雅各嚇得動彈不得,楠迪臉上笑靨狂熱,五指如鉤,拎起那顆沉重的頭顱,人馬的頭顱龐大、沉重,遠超普通人類的尺寸,短暫閃現的困惑,是老敗留給世界的最後表情,血淚汩汩湧出。
「敗——」牧的淒厲尖嚎響徹雲霄。
「不想下場跟他一樣,就給我滾——」楠迪朝他們厲喝,陰冰的眼神露出罕見的狂躁,瞬間威壓住兩隻人馬。
拋下牧,雅各踉蹌而逃,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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