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恩斯——古老純血貴族,亦是夜母——瑪斐瑟拉在世間的代言者。早在古血曆時期,菲恩斯家族便以其強大的精神力聞名,世代侍立於血族神君座下,作為占星師與秘儀守護者,以夢境與幻象解讀未來,維繫神諭與神權的威嚴。
然而至古血曆1500年,因一次關乎王權的預兆而遭血族神君疑懼,終被屠戮殆盡。僅存的血脈自此隱沒,帶著被詛咒般的孤影流轉,成為血族史上最諱莫如深的一道傷痕。
血曆2363年6月25日,晦週五日殘月。
「楠迪先生,你都沒說什麼話⋯⋯」費德琳啜飲一口已經微涼的咖啡,杯緣留下粉色唇印,聲音柔軟,並帶著一絲探詢,「發生什麼事了嗎?難道是和那些吸血鬼戰士相處得不愉快?」
陽光繾綣在枝葉扶疏間,別墅南側花園,陪伴人類醫師用餐的楠迪,正靜靜讀著滅忘・司帝瑟的文學巨著《不死的靈魂》——
『我的愛,是用時間拼湊的。但對我而言,時間是虛無,所以這份虛無的愛散落成生命的碎片,墜入只有我的星際旅途,我又追尋著那顆看不見的流星。』
丘陵上的木屋房門緊閉,上了綠漆的老松木木門被日曬烤得斑白,實木風鈴隨風作響,拖著多巴胺旋律,像心事娓娓道來。
不愉快⋯⋯人類總是這樣喜歡下註解。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柔道,「總部的心理團隊還需要大約一週才會抵達。今晚八點,由於我的秘書百寧托必須回總部一趟,所以我會親自前往葛穆貝瑞市迎接妳的助手。」
「好的,謝謝您,楠迪先生。」費德琳頓了頓,欲言又止。
正當她放下刀叉的瞬間,楠迪已推開瓶栓,為她的水杯注入了清澈透亮、過濾可飲用的山泉水。
「目前別墅內已經住進第四位吸血鬼戰士,」他將新的餐巾紙放在費德琳的餐盤旁邊,「可以的話,請妳參考我提供的個人資料,根據他們的性格,安排這四位接下來的心理訓練計畫。」
「沒問題,」女人甜美地笑道,眼神仍透著抹好奇,「對了,我還沒機會認識楠迪先生的助手⋯⋯雖然每晚總會在固定時間送餐給我,但在睡前的這段時間,我覺得有點無聊,或許你可以介紹給我認識?」
楠迪眉尾輕挑,想到亞洛⋯⋯不,蔡君雅,嘴角若有若無地揚起。
這陣子頻繁升起一股熟悉且揮之不去的浮躁,彷彿此刻亞洛就在他身邊,但又令他安心且眷戀。
他其實不讚賞,卻又喜歡挖掘亞洛腦裡無時無刻的低俗內心話,以及粗魯瘋狂的謾罵,還有那副軀殼裡,真實的蔡君雅靈魂,身為女性的扭曲慾望和看見帥哥時總在腦補的性幻想。
「我之後會安排的。」他闔上書,準備起身離去,「我待會會下山一趟,在我回來以前,這段時間請妳留在房間,不要隨意外出。」
「怎麼了嗎?」費德琳的深藍眼眸閃過一絲不安。
「預防萬一而已,安全屋的結界能防止追蹤、偵測與感知,但對於實體的造訪,防禦力並不強。」
「會有人來訪?」
「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人來訪。」
「我會有危險?」
「並不會,」楠迪低沉而溫柔地說,視線掠過了費德琳,看向了別墅主樓,四樓的黑色綢緞窗簾在風裡如魚鰭起伏,原本遮蔽的窗戶敞開了一角,陽光傾瀉而入。
「這座森林屬於我——烏邁斯・楠迪,但總部對我的能力仍存疑。他們可能會派遣未經授權的異族或巡狩者來探查,妳知道的,未經授權代表什麼意思,那可不是字面上筆誅墨伐這麼簡單⋯⋯」
他停頓片刻,目光下移,「所以,妳留在房間,不是為了限制妳,而是為了確保妳不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煩。妳理解嗎?」
費德琳點點頭,踟躕不語,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光縷在她淺棕的睫毛與眼皮上跳晃。亞洛的似乎更加純白,卻總是把自己哭得眼眶通紅,那眼睛,老是像被粉紅湖吞沒的淺藍珠子。
「我知道妳有其他話想說,費德琳,」楠迪說道,「若不想讓我揣測妳的心思,其實可以直接告訴我。」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楠迪先生。」費德琳抿了抿唇,自信的眼神裡隱隱帶著挑逗和熾熱,就像一座休眠已久的火山,正要爆發,她嚥下口水,鼓起勇氣道,「但我有生理上的需求,你能滿足我嗎?」
沁人心脾的徐風挾帶高峰的寒冷,一邊吹動了流蘇桌裙,也撩起了費德琳的裙擺,一邊拉動溫柔如水的波紋。
幾枚花瓣,從花瓶裡一束淡紫花序的高嶺薰草上,輕搖而落。
楠迪起身,走近費德琳。
費德琳心跳加速,下意識緊握餐桌邊緣,呼吸漸漸急促——陰道緊縮到刺痛,私處流出了蜜液,濕透了內褲。她正在釋放猛烈的賀爾蒙訊息,這是純粹自然的性慾,本能的驅使,與愛無關。
那使人神魂飛蕩的男人俯下身,撲來的氣息搔癢她皮膚而一陣電流酥麻,尖銳獠牙摩挲過她的耳垂,低語,「我無法滿足妳,費德琳,因為人類的身體駕馭不了我的慾火。」
蔡君雅失眠了——現在早上八點,她居然還睜著眼?
狠狠掐了大腿,這痛感絕對不是作夢——她從來不知道吸血鬼也會失眠!
翻來覆去幾十分鐘,她離開了房間,走廊被萬能窗簾完全遮蔽。
即便已是早上九點,仍如午夜般蒼涼靜謐,這讓她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兩天前,她才和百寧托一起把這棟樓的所有窗簾全部換掉,光這棟樓,就有一百多片窗簾,何況是其它相連的建築。
她清楚記得,那時吹毛求疵的楠迪——不,更像是故意找麻煩,堅持要把每一片窗簾換成仿綢緞材質的科技窗簾,把百寧托氣得吹鼻子瞪眼,氣得直冒煙。
她爬上二樓,躡手躡腳穿過走廊,有病啊,她可是一隻來無影去無蹤的吸血鬼耶!為什麼現在偏要像小偷一樣踮起腳尖走路?
算了,她捏著鼻子經過伊利亞和百寧托的房間,如果破門而入不曉得他們會嚇得尖叫?⋯⋯總有一天她會狠狠捉弄他們一頓。
她悄悄溜進走廊末端的茶水間,打算找出安眠藥——但會有這種東西嗎?
她的腦海立刻閃過人類心理醫師費德琳的身影,作為人類,費德琳肯定備有這種東西!
衝回房間,從衣櫃裡翻出一條絲巾——原本是買給卞女士的,但因為買得太多,整理時漏掉了這一條,她索性偷偷留著自己用。迅速纏好半張臉後,便輕手輕腳爬上四樓的人類賓客起居室。
走廊幽暗,仍有涼風盤旋,空氣裡殘留著久違的陽光溫暖氣息。這感覺對她來說既陌生又熟悉,但她很快又被『想快點解決失眠問題』的念頭拉回。
第二間?不不不——好像是第三間?啊啊啊啊!她真是笨蛋,剛才怎麼不先確定後再上樓!
重點是,吸血鬼吃安眠藥真的會有效嗎?
她瞄了每扇門縫,黑暗如墨——總之這女人肯定正在和楠迪享用豐盛的早餐吧?可惡的楠迪,每天早上都無微不至地為她準備早餐,還為她摘新鮮的水果!
很好,這樣她就有大把時間找出安眠藥。她推開每一扇房門,直到第四間,一股濃烈的麝香撲鼻而來,她內心抓狂嘶吼,自己真的蠢得可以,這氣味簡直昭然若揭。
房內昏暗,窗簾阻隔了早晨的光線,房裡瀰漫著理性卻柔和的氣息——捻熄不久的香氛蠟燭仍餘味殘留,與薰衣草的芬芳交融,又摻雜著淡雅的紙張氣味——那正是楠迪常用的紙張所散發出的味道。
沙發旁的茶几上整齊擺放著幾本人類書籍,多是心理學相關,筆筒、卡片,還有一疊筆記本和數個藥瓶,排列得井然有序。
蔡君雅屏住呼吸,她要幹壞事了,心跳急促是必然的,因為她是個生性守法又膽小的女子,生怕一點動靜都會引起注意——嘿嘿,不會有人發現的!汗意順著脊背悄悄滑下,她流汗了嗎?怎麼覺得是口水——
緊張得連呼吸都快忘了,她甚至無法仔細分辨哪個藥瓶才是安眠藥。每打開一個瓶蓋,她都乾脆地倒出一點迅速塞入口袋,最後,她像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房間,心臟怦怦直跳,手還微微顫抖。
小時候,她會偷抓一大把老媽的十元硬幣跑去買零食。再長大一點,又會在文具店偷拿一個卡通印章,但被店員抓包,罵得半死,只好乖乖歸還。成年後,她最厭惡的,就是那些明目張膽當薪水小偷的人。
此刻,口袋裡塞了將近八十多顆藥丸,她意識到自己必須立刻睡覺,否則根本無法面對楠迪的壓榨、百寧托的冷嘲熱諷,還有討人厭的伊利亞那挑剔、排擠她的嘴臉。
要不一口氣全吞下去?死了最好!她下次絕對要轉生成會魔法且奶大的超級性感女巫!
「那裡面含有抗凝血的藥物,亞洛,吞一顆倒沒事,十幾二十顆的話,不難保證會對吸血鬼立即產生什麼副作用⋯⋯譬如暫時降低血液黏稠度,影響吸血鬼的自癒本能。」
「咦!」這傢伙什麼時候在她房間的?
楠迪交抱雙臂,站在窗簾緊閉的落地窗前,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又像從黑暗中浮出來似的。
「我說的意思,你聽懂了嗎?」
「⋯⋯什麼意思?」蔡君雅囁嚅,心不甘情不願地撇過頭,「我得睡覺,我怎麼會知道吸血鬼還會失眠⋯⋯終於知道百寧托和伊利亞的黑眼圈為什麼這麼重了!」
「我不希望再說第二次,丟掉那些人類專用的化學產物。」
「你常吃的血方塊不是也是化學產物嗎⋯⋯」
見楠迪的神情從平靜轉為冰冷,蔡君雅頂嘴的聲音也越來越小,甚至緊張到遲疑不決,眨眼間楠迪的大手就已經按住她的後腦,連帶扯住她的頭髮。
「我知道——你幹嘛動手啊——!」蔡君雅一個勁地尖叫,邊哭邊吼,「放手!很痛——!拜託、拜託你——楠迪!你明明知道我最怕痛了!嗚嗚嗚——!我又沒有要吃!我又沒有說要吃!」
「亞洛,」楠迪冷峻地盯著她,「把東西給我。」
她的眼睛幾乎快扯到太陽穴旁邊了,淚流不止,把所有藥丸塞到楠迪另一隻手中,幾顆滾到了地上,下意識想要蹲下去撿,卻因為被提住,無法動彈,她的指尖顫抖著,卻只能在空氣裡抓握。
「請你放開我⋯⋯楠迪先生!」蔡君雅哭啞了嗓子。「我怕痛⋯⋯你知道我最怕痛了!」
「還會有第二次嗎?」楠迪揚起笑容。
「不會了⋯⋯不敢了!」
楠迪鬆開手,冷眼注視蔡君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彎身撿起地上滾落的三粒藥丸,那蒼白修長的手指,散發出一種令人戰慄的優雅掌控——既冷酷又無可抗拒。
「你必須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包括失眠這件事。」
媽的⋯⋯!我就是睡不著啊!
「亞洛,我不喜歡聽到人隨便罵髒話。」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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