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蔡君雅這才忐忑不安地走出自己房間,死定了,那麼慎重的場合——就好像老闆正和客戶的採購大頭談一筆天價生意,而她這個小小業務助理,偏偏在關鍵時刻跑去人家的廁所拉屎。
可今天的楠迪感覺比任何人都恐怖,他明明還是那副斯文輕浮、莊重傲慢的模樣,卻帶著一種讓人打從心底發寒的從容。
但她就算再死一次,也不想再踏入廚房和那間餐廳了,什麼邪惡肉餚、墮天使之血⋯⋯這和食人魔有什麼區別!
天快亮了,那些吸血鬼大概也都回房準備就寢了⋯⋯應該是吧?她必須得在凌晨五點以前假裝自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你能帶我回房間嗎?」
誰——?她幾乎嚇尿,除了轉生第一天就尿失禁外,之後她就沒有感受過尿意,雖然她也會感到口渴而喝水,但這情況下,換作是正常人,絕對會嚇到尿褲子!
「抱歉,我並非故意要嚇你。」
蔡君雅背脊一縮,肩膀聳起,她邊豎耳傾聽,邊躲進拱廊的柱子後,說話聲從偌大的中庭傳來,那邊什麼時候有人的?是在對她說話嗎?不,那是一名從沒見過的吸血鬼,正坐在中庭裡的一棵高聳枯樹下——女的?男的?噢!太美了,要不是對方的胸部一片平坦,她還以為是女孩子呢!
他的白髮在血月映照下,彷彿一面精湛的銀色布料上,被絢爛的紅色煙火輕吻,所留下的火苗。
「你很有趣⋯⋯而且你的反應不像是一般血族會擁有的,餐廳裡唯獨你對著那些美酒佳餚露出反胃的表情,怎麼說,充滿人性,現在血族律法嚴禁將人類轉化為吸血鬼,但你又確實跟我們是同類,似乎還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到底是在跟誰說話?蔡君雅心臟狂跳,忍不住從石柱後探出一顆頭。
「真有意思。」
那白髮吸血鬼顯然早就知道她在偷看,嘴角勾起淺笑。
「沒想到作事一向雷厲風行的烏邁斯・楠迪,居然容許一個笨手笨腳的血族在身邊工作。你在餐廳裡差點打翻盤子的模樣——」他輕輕搖頭,語氣溫柔到分不清是戲弄嘲諷,還是安慰調侃,「竟是讓我感到最放鬆的時刻。」
差點打翻盤子——那不就是在指她嗎?蔡君雅心頭猛跳,緊張得左顧右盼,她的『老闆』——楠迪,不會等一下就突然冒出來吧!
「好了,出來吧,我叫滅忘・司帝瑟,你呢?」
「蔡⋯⋯」她差點說漏嘴,硬生生噎住,吞吞吐吐道,「亞洛・菲⋯⋯」糟了,是菲伊斯還是菲恩斯?還是菲伊蘇?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亞洛?」滅忘溫和地望著她,金絲框眼鏡底下是一雙燈工玻璃般的眼睛。
「嗯!亞洛・菲什麼斯。」
「嗯?」滅忘輕輕揚起眉,從一臉疑惑到又了然的笑了起來。
「亞洛・菲什麼斯?」滅忘感到荒唐,卻也難得發自肺腑地對眼前這傢伙感到既好笑又有趣。
蔡君雅像隻驚弓之鳥走了出來,餐廳裡⋯⋯可當時她根本沒看到他啊?
「你⋯⋯找不到自己的房間嗎?」她支支吾吾問道。
媽的,要死了——百寧托明明給過她一份『九名吸血鬼戰士的房間位置圖』,還再三交代讓她存進平板。結果呢?她不光忘了存檔,現在連腦子裡一丁點印象也沒有。
「我來代勞吧。」楠迪忽然從她身後走出,他漫不經心,一手插在褲袋,「亞洛・菲恩斯,我的新助手,和我那正經八百的嚴肅秘書以及另一個性格死板的助手相比,儘管亞洛有些沒頭沒腦,但他心思細膩,應該能照顧到你的需求。」
蔡君雅困窘地被二人夾在中間,結巴地抗議,「痾⋯⋯痾⋯⋯欸欸,我才沒有沒頭沒腦!」
楠迪淡淡掃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抹神情對蔡君雅來說,簡直一箭穿心,又壞又狡猾。
「我正打算給你安排一份較為輕鬆的工作,亞洛,沒意見的話,天色也快亮了,你可以回房休息了。」
「哦,是亞洛・菲恩斯⋯⋯」滅忘低聲呢喃,語氣溫柔並愉悅道,「我接受你的提議,楠迪,也很期待接下來在雲海別墅裡療養心靈的日子。」
這兩人不約而同地並肩而去,他們的俊美容貌宛若血月的光暈,相斥又相吸。楠迪的濃密黑色鬈髮下,是一張複雜多變、難以捉摸的獨特美貌;而滅忘的白髮有如銀河,擁有一張穿越時空、散發死亡星球般靜謐之美的臉龐。氣質南轅北轍、水火不容,站在一起卻毫無違和,出奇地養眼。
然而楠迪的氣場與賀爾蒙實在太強大,連滅忘看似冷靜,也似乎難以完全抗拒地隨他起身離去。
什麼鬼⋯⋯她又不自覺地開始犯花癡了。
楠迪走在前側,那是充滿野心的強健活潑背影。可從他的步姿來看——冷靜沉穩,每一個間距都精確無比,即便足下沒有半點跫音,舉手投足間卻自成一股令人著迷的韻律。
這足以牽動心悸的節拍,讓滅忘不禁恍惚起來。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仍在東大陸時的日子——在人類國度的瓦爾瓦拉,為西丁斯坦國王的小王子擔任語言老師的歲月——他們不只是師徒,更是益友,是無人知曉的一對愛侶⋯⋯而他也曾在心底為自己立下制約——絕不插手人類的生死,即便面對至愛之人的命運,他也不能、也不敢干涉。
楠迪的烏黑鬈髮,在血月光暈下微微閃動,像極了那一天——尤里被押上斷頭台時,他只能躲在不見陽光的厚重帷幕後,眼睜睜看著愛人在劊子手的手起刀落下,斷髮隨風漫天飛舞。
他也深愛著瑪薩・衛斯理——因此完全能聽懂楠迪那句『比起你與瑪薩那份死水般波瀾不驚的關係——』。
直到十天前,他又一次無力地看著摯愛離去——愛侶的鼻間插著冰冷管線,躺在病床上,從一個十八歲意氣風發的少年,一晃眼就衰老成白髮斑駁、齒搖病纏的老人,生理監視器上的數條直線——最後衝入無盡的宇宙銀河,但他活了數個世紀,卻從未見過哪怕一縷靈魂,飄入他蒼白而孤寂的夢境。
「有傳言,你是一名日行者。」滅忘說道。
楠迪沒有否認,回眸一瞥,隨後推開南翼建築的側門,門後是一片宛如鄉村的青綠草坪,小山丘散落其中,中間宛如一顆鹽粒,線性設計的白色涼亭上爬滿藤蔓,鋪著鵝卵石的小路蜿蜒而去,直通一棟木屋。
再往西南邊幽深的林地裡,靜伏印格帝的水晶洞,其後便鋪展出一片廣袤的高山草原。
「聽說你在人類國度漂泊了數個世紀,你因為瑪薩離開,最終又因為他回來,」他微微欠身,禮貌地示意滅忘先行,「不容易吧⋯⋯」
楠迪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他才是傷你最深的那個人,我無法理解,怎麼會利用人類短暫空虛的光陰去填補作為不朽者的永恆心碎,那種癖好,實在令人困惑。」
「⋯⋯伶牙俐齒,」滅忘淡淡開口,目光微閃,「喬安娜領導曾告誡我,無論何時都必須提防你——烏邁斯・楠迪。看來此話不假。」
楠迪淡淡一笑,肩頭依附著彷彿被油彩調和的天色,已開始漸漸透亮——那張與微曦交疊相映的五官,就好像一位畫家的靈光乍現,卻又不小心失誤——在陰影與心思裡加重的筆觸,捉摸不透。
「晚安,司帝瑟教授,祝你有個好夢。鄉村風格的小屋,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我還得去巡視森林,就不送你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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