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曆2363年,第四代血族皇帝卡斯摩・杜倫特・曼賽自登基一百年以來,秉持血族律法的至高準則,竭力維繫人類與異族之間那脆弱而微妙的和平,對人類而言,一世紀有如滄海般遙遠漫長,對血族卻是如流星般倏忽而逝。
然而,一個月後,將迎來一個關鍵且決定性的日子——八月四日。這一天,血族每五十年一次,與人類聯盟大會重新簽訂和平公約,將修訂各種條款,而其中最大的變數,極可能引爆古老血族的集體叛變——皇帝已決定,釋放那些因血吻詛咒而長期囚禁於邊境的血奴,不論其來源或身份。
蔡君雅一聲不吭地坐在車裡。
她原以為,吸血鬼應該像《夜訪吸血鬼》裡那般,披著暗夜斗篷,晝伏夜出;又或像《吸血鬼獵人D》裡,騎著改造馬,橫越末世廢土的沙塵暴,孤高而神秘;甚至像《德古拉:永咒傳奇》中的弗拉德,能化作蝙蝠群自由飛行。
然而,她眼前的,竟是一輛超級炫酷的跑車——加上百寧托的打扮與平時判若兩人,讓她一瞬間誤以為,自己正要踏入《暮光之城》的劇情。
仔細回想,只是被印格帝打在牆上,那種程度或許根本還不至死,畢竟她現在是吸血鬼,受傷了會復原,只是楠迪提醒過,她的癒合速度暫時還不算快。
百寧托今天沒梳油頭,穿著黑色皮夾克,唯有那對晃動的紅色耳墜,為他添了幾分隨意和桀驁。他看起來就像個貨真價實的青少年,神采飛揚。
不過擋風玻璃倒映出的那張端麗臉龐,依然嚴肅寡言。
隨著光影飛速消逝,車輛衝出漆黑的金屬隧道,霓光廣告牌在黑暗中一閃而過,映出醒目的字句,她這才驚覺——不知何時起,自己竟能看懂那些血族古語——威瑟爾西語。
『歡迎蒞臨血族直轄第四十二區和平城市——葛穆貝瑞市。』
前方一座雙層式的孚蘭星渡橋,宛若一頭橫亙天際的銀色巨獸,冷冽而威嚴。
「我想吃麥當勞⋯⋯」蔡君雅咕噥著,眼眶仍帶著淚痕,聲音聽來有些鼻音。
買當拉?百寧托內心思忖,那又是什麼鬼?
車輛正在爬升,駛入盤旋的環形高架,攀上第二層橋面——那原本是血族專屬的道路,象徵昔日的隔絕與權力。蔡君雅卻被第一座橋塔兩側的龐然石像震懾住了,兩座巨大的石像屹立如神祇,手中緊攥著粗壯的懸鏈,鏈索延伸向後方岸基,彷彿鎖住整座橋樑。
「那是什麼?」她忍不住問。
百寧托抬眼道,「那兩座石像,左邊是蔽日神——萊特斯東格,右邊是古代阿提拉人族戰士——劍神伊諾克。」
橋側,一支巡邏隊正緩步而行。最前方的兩名血族執勤官騎乘戰馬,馬身披覆著黑金交錯的鎧甲,宛若流動的暗金河流。他們面容蒼白而高貴,制服在夜風中獵獵翻動,氣勢莊嚴如儀仗。
不過如今的血族社會形態中,人類與異族早已滲入其中,以主從契約、商業貿易或僱傭形式彼此往來,用最務實的利益交換,填補生存與需求的縫隙。
橋面上甚至聚集著不少外地觀光客,他們舉著手機與口袋相機,對著石像爭相拍照留念。原本代表威嚴與禁忌的神祇,如今成了旅行相簿的背景。
橋側則設置了延伸至河面的觀景平臺,運用全息投影重現歷史場景,配合擬真角色上演,化為專為遊客打造的互動式華麗舞臺劇——昔日的信仰與榮耀,在此被包裝成消遣的表演。
蔡君雅發現,當巡邏隊經過時,人群仍本能地讓開道路,喧鬧聲驟然收斂。
「印格帝不是故意的,他的心靈感應甚至不比楠迪先生遜色。只是⋯⋯就像我之前提過的,那些即將入住雲海別墅的九名吸血鬼戰士,包括脾氣火爆的卞女士在內,全都罹患創傷壓力症候群。」
「噢⋯⋯」蔡君雅哽咽,「是那個木乃伊嗎?」
「那位曾是前線四隊的隊長——瑪薩・衛斯理。在摩日丹尼前線作戰機構中,唯獨四隊的名號可以叱吒風雲,嚇退吸血魔,瑪薩絕對功不可沒,但由於輕敵的關係,他獨自深入迷日灰城⋯⋯下場你也見到了,就是你在楠迪先生辦公室看到的實像錄影。」
「⋯⋯我能理解,我沒事⋯⋯」她仍止不住淚水。
「別擔心,楠迪先生已經將印格帝轉移到別墅裡最安靜的房間。」
「我想我媽⋯⋯」她的指甲用力摳著另一隻手,忽然發現自己竟想不起老媽的長相,驚訝得倒抽一口氣,「百寧托,你也有媽媽吧?那傢伙也有吧?每個人應該都有媽媽吧?吸血鬼總不會是卵生的吧!」
「⋯⋯」百寧托一時語塞,陷入短暫沈默,才又緩緩開口,「你帶給他不少樂趣,雖然我不這麼覺得。」
「誰?」蔡君雅哭得滿臉通紅。
百寧托第一次看見,把自己哭成這副德性的吸血鬼。
她大力揉起鼻子,「楠迪先生嗎?他覺得我很有趣?是覺得我又笨又蠢吧!你們都把我當白癡!」
「楠迪先生親口對我說的。」百寧托眉頭微蹙。
在他眼中,亞洛是隻相當美麗高雅的老吸血鬼,他的容貌完全符合千年前血族的傳統古典的純淨陰柔美色,卻總是講話不經大腦。然而,也許是他剛甦醒不久,沉睡了六百年的記憶與感官還在逐步適應,也因此言語與行為才會有些紊亂。
「他說,因為你的出現,讓他的生活不再那麼煩悶。」
「謝謝⋯⋯因為我就是個笑話!」蔡君雅大聲道,乾脆結束這個話題。
「笑話⋯⋯瑪斐女神啊!」百寧托輕聲嘀咕,內心莫名感到煩躁與無奈,手指輕敲方向盤,他們駛下橋面,久違的城市建築瞬間展開在眼前——悚然的緋紅之月高掛於透亮的黑夜星雲間。
「百寧托,你看過太陽嗎?」蔡君雅低聲問道。
對方依舊沈默不語。
她卻自顧自地滔滔不絕,「我住的地方在山上,不過沒雲海別墅那麼高,風景也還不錯,比山下空氣清新……噢,他媽的……但那個家磁場很差,算命的說我家聚集著什麼山精地怪和阿飄,家裡也因此發生過一些事。那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期,我他媽的也很憂鬱,我是不是有憂鬱症啊!」
淚水不斷滑落,「我常常想去死⋯⋯為什麼老天要這麼折磨我?我愛我媽嗎?不,我恨透她了,我其實恨透了我的家人!」
「亞洛,」百寧托低沉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問我有沒有看過太陽,我在十五歲以前,幾乎天天都在看。」
「那你相信我不是什麼碗糕洛了嗎!」蔡君雅哭喊,「我是蔡君雅,我叫蔡君雅!我現在竟然想不起我媽和我妹長什麼樣子,還有我最愛的兩隻貓⋯⋯可是其中只有那一隻最黏我,我最愛她了,可我突然連她的名字和模樣都想不起來!」
「⋯⋯」百寧托眼波浮動,不過仍面無表情,「我們血族的地上皇都——維特里安,建在大氣層下的一座透明巨型穹頂裡,那裡有完整的氣候調節裝置與仿真日照環境。」
「⋯⋯那什麼?」
「你說的太陽,那個穹頂是由多層高分子奈米級膜所構成,外層塗有光譜轉換材料,可以將對血族有害的紫外線轉化為安全的可見光和紅外線,模擬自然日照與晝夜節律,我們稱之為永晝特區——那些都是人類的高科技傑作。」
百寧托接著說,「那裡不僅是血族皇宮與貴胄的居所,也居住不少人類與異族。自古血曆元年起,皇權的基石便落在永晝,如今的穹頂只是覆蓋在五千年皇都基址上的新皮膚罷了,現在是血曆2363年,過去的三千年屬於古血曆時期,當時由血族神君統治,是黑暗年代——那時候,還沒有吸血魔的存在。」
講到後面,百寧托甚至忘了自己在說什麼,他並不指望亞洛聽得懂,只希望別再哭了。
「所以⋯⋯那裡可以看得到太陽?」她小聲問。
「可以。」百寧托點頭,「隨著科技進步,以及人類文明的滲入,這樣的特區也正不斷擴增,永晝特區也不再是唯一,但也並非所有血族都能適應這種環境,畢竟我們原本就是夜之主,多數低階血族仍得依靠遮蔽裝置和服用特殊藥物,才能避免長時間曝曬後產生排斥反應,如果你有機會親眼看看,應該會喜歡吧。」
蔡君雅一臉遲鈍,似懂非懂。但百寧托竟願意對她解釋這麼多——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其實相信她是穿越過來的?
「我在七歲時,曾到地上皇都——珐欒瓚血族首席學府學習古魔法和禮儀,一直到十五歲畢業,那段歲月稱得上是我最愉快的時光。」
「那你現在幾歲?」
「二十三,亞洛,我們在血族中屬於非常年輕的吸血鬼,年輕到被看輕、被瞧不起是常有之事,伊利亞還是孩子,也才將滿十八歲,楠迪先生也才二十八歲,血族除了根據血統、身世背景或權利聲勢來劃分地位階級之外,年齡層也會左右一個吸血鬼的感召能力。這攸關著是否能使自己血族、其他異族或人類信服的要素之一。」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道,「楠迪先生目前面臨的,正是過於年輕所為他帶來的種種困擾。他麾下的吸血鬼戰士無一個不超過百歲,要收服這群高傲強大的戰士,只能智取。」
「那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
「⋯⋯」百寧托心中暗嘆,亞洛啊,你怎麼老是不按常理出牌呢。
他們大包小包地準備返回雲海別墅。由於身份特殊,安全屋又極度隱密,絕不能讓外人知曉,因此無法仰賴外送服務,將近一卡車的物資只能親自運進倫克芬森林。
然而,一輛車怎麼可能塞得下這麼多東西?百寧托早有準備——他買了一只帶有輪子的流動貨櫃,掛上車尾的金屬勾,隨即拉動上路。貨櫃在後方穩穩跟隨,靜音輪碾壓碎石與落葉,發出低沉摩擦聲,迴盪在寂靜林間。就這樣,他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運輸的難題。
雲海別墅——名為別墅,實則更像一座莊園,由多棟建築錯落組成,隱於海拔一千七百八十六公尺的維雷拉諾爾山巔林間。
當車子沿著山坡緩緩逼近莊園的柵門時,一道巨大身影赫然映入眼簾——那是一名將近兩米高的男子,正孤獨地徘徊在門前,背影如同一道陰影,將整個入口籠罩。
「他是誰?」蔡君雅壓低聲音,不安地問道。
「太古・夫陶若克。」百寧托神色未變,「第三位吸血鬼戰士。」
這些年長的吸血鬼戰士們,看來也很不按常理出牌,提早到也不回報座標。
說罷,他一手調整車檔,隨即推開車門。
男人轉身,嘴角一勾,那笑容像是被硬生生扯高般詭異——血淋淋的,猶如裂開的傷口。
「這種地方——我居然要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療養?」他猛地舉起雙手,像要將周圍的風硬生生擰出汁,幾乎失控般地嘶吼,然後瞪向朝他走來的百寧托,目光兇狠如刃,「臭小子——你又是誰!」
「夫陶若克前輩,我是楠迪先生的秘書,百寧托。」
「前輩⋯⋯?」太古眼底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光芒,那股暴烈的氣息驟然沉了下去。「和溤特梭那群沒用的血族小鬼比,你還算識相,告訴我,已經有誰來了?」
「巴魯諾前輩以及卞女士。」
「操,我的燼神啊!竟然是這兩個大爛貨!」太古仰天咆哮,震得林間落葉簌簌顫動。他緊握拳頭,狂躁地踏碎腳下的土地,碎石迸散滾動。
「我那位新任長官呢?怎麼沒出來迎接我,混帳!難道是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可是為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太古的嘶吼穿透車輛,直接震進蔡君雅的耳膜。
媽的——又來了一個瘋子嗎?她心裡暗暗咒罵,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
大禮⋯⋯百寧托猛地感到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可是一路上吸引不少對我虎視眈眈的吸血魔啊!」太古的嘶笑割裂了寧靜的夜空,「這棟隱藏在歷史長河中的安全屋⋯⋯恐怕從此不再安全了吧!」
語畢,他的雙眼瞬間變得猩紅如火,手臂橫起,利爪朝向鬼影幢幢的樹林,指節彎曲——超能力正在瞬間爆發。
「給我出來——!」他怒吼,召力如同無形鎖鏈,被標記的吸血魔們不得不紛紛現身。
百寧托大驚——頭頂忽然閃過五道瘦削扭曲的身影!
他們快如獵豹,將原本作為吸血鬼的優越體能,再度推向極致——不,倒也未必,快雖快,強或弱,終究仍取決於原始基因。
總之,徹底拋棄了優雅與克制,只剩下癲狂與嗜血在驅動墮落的軀殼。皮膚皺得如麵條般扭曲,眼窩深陷如無底洞,眼珠混濁如臭水溝的老鼠,泛黃粗糙的獠牙森然外露。他們寧可沉溺嗜殺,污辱瑪斐女神賜予的尊貴之軀,背離血族美德,化作最悖逆的詛咒。
一隻吸血魔撲向車輛,他的目光鎖在被全透明強化晶膜包覆的車艙——裡面,正是亞洛・菲恩斯——蔡君雅。
蔡君雅驚聲尖叫,殺戮,也正式拉開序幕!
血月之下,兩隻吸血魔騰空越入緊閉的柵門;百寧托則被另外兩隻吸血魔前後夾攻,困在中間,無路可退。
太古亮出利器——兩把鋒芒閃爍的彎刀,映照出血紅光芒,他凌空揮斬,堅硬的鈦合金柵欄瞬間被分割成數段,刀勢如雷地追了上去。
那隻吸血魔拔掉了門鉸鏈,颶風似的鑽入車輛,蔡君雅在混亂中爬向駕駛座,奮力推開車門,翻滾著跳了出去。
百寧托被兩隻吸血魔死死纏住,根本無暇顧及她——她能做的,也只有拼命逃命!
「結界⋯⋯沒用嗎?」楠迪的聲音從前方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原本追進柵門內的太古猶如出膛的子彈,被擊飛而出,伴隨強風與颳起的沙塵,他的雙腳在地面畫出一道深深的軌跡。
銳利的氣刃掠過蔡君雅頭頂,太古伏低身軀,手腕一轉,兩臂交叉,順勢揮出彎刀,兩下刀光殘影,便剖開了緊貼蔡君雅腳邊的吸血魔胸膛,血光飛濺,心臟瞬間碎裂,一名威脅就此消失,同時和嚇得半死的蔡君雅對視,揚起一抹變態微笑。
百寧托施展古魔法——咒語一出,兩隻吸血魔竟開始互相殘殺。
卞出現在楠迪前方,瀲灩紅髮隨風狂舞,眼神如剃刀般銳利。
「⋯⋯太古,別惹麻煩,裡面可是有人類在啊!」她聲音狠戾,帶著警告。
「我說妳⋯⋯竟敢把我打飛,」太古翻身落地,落葉捲起,兩腳重踩切斷了被擊飛的衝擊,瞇起眼精,「芮碧卡,妳該不會,是被他抓住什麼把柄吧⋯⋯?」
「不,太古⋯⋯」卞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想再對你動手,瑪薩不會希望我們內鬨。」
媽的,操,嚇死了人!蔡君雅連滾帶爬奔向楠迪。
楠迪微笑,「太古・夫陶若克,歡迎你大駕光臨,這場小插曲倒是讓我意外發現——曼賽將軍時期布置的防禦結界,面對物理攻擊似乎毫無作用。」
伊利亞從破碎不堪的柵門後拖出兩具屍體,他死氣沉沉,看起來比屍體還更像屍體。
「百寧托,去幫忙清理屍體吧,看來目前只有五隻吸血魔。」楠迪不屑地勾起嘴角,但那並非笑,而是一抹從容、不易察覺的疲乏,甚至帶著興致缺缺的冷漠。
太古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很有趣,烏邁斯・楠迪⋯⋯你讓我嚇了一跳,你的能力比我想像中還要複雜。」
「我依照你的希望,親自出來迎接你了,還有其他需求嗎?悉聽尊便。」
太古將兩把彎刀插回背後的皮鞘,接著齜牙咧嘴的咯咯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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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2025年0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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