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咦咦──?不不不!不要把我丟下!蔡君雅表情扭曲。
百寧托渾身籠罩著冰冷至極的憤怒,眼也不抬便轉身離去。蔡君雅哭喪著臉,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被枝葉遮蔽的通道裡。
天啊,百寧托看樣子氣炸了!這傢伙除了腹黑,還有把自己屬下徹底惹惱的本事!
「喜歡今晚的夜色嗎?」楠迪悠哉地微笑。
她被嚇了一跳,連忙點頭。「你⋯⋯」
「嗯?」
「你不吃一點血方塊嗎?」
「我現在沒那個興致。」他從椅子上起身,邊鬆開領口邊舒展肩膀。「跟我過來。」
「你要幹嘛?」她警戒地問。
他斜睨她一眼,她立刻閉嘴,乖乖跟上。
就在辦公桌後方,還藏著一處她從沒發現的隔間——牆面是一整片映著植栽倒影的單向玻璃,看起來就像風景牆一樣自然。他拉開玻璃門,露出一處橫向延展的長型空間,陰暗寬敞。
正中央擺著一張木床,左右兩側牆面全是滿滿的書,頂著挑高的曲斜屋頂,兩面書牆約莫兩層樓高,都裝著滑輪木梯可以讓人踩上去。
「血液運輸員是什麼?」
「你好像有很多為什麼。」楠迪慵懶地躺坐在他的床上,從床頭櫃拿起一本書開始翻閱。
「廢話!我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大聲反駁,「你叫我進來幹嘛?不會是想對我亂來吧?」
她下意識抱緊自己,然而對方對她一眼未瞧。
「隨便挑一本書來看吧。」楠迪說道,「你也應該要早點認識這個世界。對你、對我,都比較好。」
她愣了愣,一時語塞,腦袋像卡住一樣轉不過來——對你、對我,都比較好,這句話突然塞滿了她的心。
難不成他還知道她喜歡看書?如果這裡還有漫畫那就更完美了。
彷彿看穿她的想法,楠迪補了一句,「我這裡沒有你們那種叫漫畫的東西,不過倒是有些立體動態圖像書籍,但比起那些,我更偏愛實體的平面文字書。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讓百寧托去城市的書局替你購買,或是你想自己去挑選,也可以跟著一起去。」
咦?他說他喜歡實體書?沒想到他也是同道中人!從他辦公室裡那好幾座堆到天花板的紙本書山和滿桌的手稿筆記來看,其實一點也不意外。
「我也是耶!」她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說道,「我超喜歡買書的,也超愛看書!光聽紙張翻動的聲音就能讓我放鬆下來!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是嗎?」楠迪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地回道,「你說起謊來倒也是臉不紅氣不喘的,你真的有像你自己說的那麼愛看書?」
「⋯⋯」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好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接不下話。
「喜歡買書不代表真的喜歡看書,你總是翻了前面幾頁就沒再看下去,你其實是那種三分鐘熱度的人。」
他終於將視線轉向她,眼裡沒有一絲波瀾。
「那又怎樣!」
她一下子惱羞成怒,剛想為自己辯解,卻被楠迪那道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犀利目光堵得啞口無言
那瞬間,她只覺得自己的裡裡外外,情緒、靈魂和慾望,全都被他看穿了,無所遁形。
他為什麼這麼冷酷無情呢?說話也不懂得留情面,對誰都是這副叫人討厭的模樣。
「不怎麼樣。」他依然雲淡風輕,「所以過去的你經常單戀別人,每次戀情都無疾而終,即使開始一段感情,你也是三兩下就感到厭膩無聊。」
她艱難地嚥下口水,眼淚瘋狂打轉,快要奪眶而出。這混蛋!她在心裡不斷咒罵著他。
「怎麼?還要繼續呆站在那不動嗎?」
她背過身去,一邊假裝若無其事,一邊偷偷抹掉眼淚,走向門口左側深處那面高聳書牆。
她攀上橫桿,爬到書櫃中段的位置——高度不算高。然後隨手抽出一本書,事實上她沒辦法認真選書,只希望自己看起來沒有很難堪。
正要再抽第二本時,外頭猛然傳來一聲爆裂巨響。
她快被嚇死,心臟差點停止,好像大地震一樣,一股殺氣正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逼近。
「烏邁斯・楠迪!」
高頻且尖銳的女聲直衝而入,蔡君雅手一滑,書撲通掉落在地。
玻璃門外一抹殺氣騰騰的身影飛奔而至。坐在床上的楠迪卻仍一臉平靜,翻著手中那本厚重的書籍。
吸血鬼美女的破壞力十足,她的肩膀撞破了整扇玻璃門,尖銳刺耳的碎裂聲炸開,玻璃如雨般碎落,灑得滿地都是。
她氣勢洶洶,如一頭野獸長驅直入——身上只穿著細肩貼身背心和短褲,渾然不顧胸前激凸的線條——似乎本來就沒打算要遮掩的意思。
她太美了——蔡君雅瞪大眼睛,看得眼睛都直了,卞就像從雨林騰撲翅膀飛來的一隻玫瑰水晶眼蝶。
「你到底找了個什麼人來!」她怒氣沖沖地站在床前,對著楠迪大吼,「是你找她過來的嗎?那個該死的人類,她竟敢要求我鉅細靡遺地說出至今為止最悲痛的回憶,還試圖對我催眠!她說這能幫我『走出來』?開什麼玩笑——她是不是活膩了!」
楠迪不為所動,好整以暇地翻過手中的書頁——他一向擅長激怒人。
「烏邁斯・楠迪!」卞幾乎只能用尖叫宣洩怒火。
蔡君雅屏住呼吸,卞的素顏清純得像個少女,雀斑跳動著,反倒顯得活潑可愛。但她此刻滿腔怒火,全然無視自己這個旁觀者的存在——或者說,她根本沒把掛在直梯上的蔡君雅放在眼裡。目光從進門那一刻起,就死死鎖在楠迪身上,一個勁地朝他亂吼亂叫。
楠迪闔上書,興致盎然地望著她,「當然不是,卞女士,我很高興看見妳這麼有精神的來找我,甚至還毫不留情地破壞我的房間,這表示妳是做好決定才來的,不是先該把話說完?我正專心聽著呢。」
蔡君雅瞪大眼——這傢伙的臉皮到底有多厚?他分明是在挑釁,還擺出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
「死小鬼,你休想再窺探我的任何一切,從前、過去包括現在!」
楠迪依然氣定神閒,嘴角勾起微笑,「妳做得不錯,用頑固到不行的意志反制我的超能力⋯⋯不過我依然可以旁敲側擊,比方說——」 又來了,他總是能用一種近乎曖昧的語氣跟卞周旋。
蔡君雅別過頭,內心泛起酸澀。雖然卞脾氣火爆、說話毒辣,但他似乎對這樣的女人特別有興趣。也許⋯⋯他真的只喜歡女人吧?真正的女人。即便他對女人出手也不手軟,但他還是打從心底喜歡真正的女人吧?
她低下頭,暗暗懷疑,若自己還是女兒身,他會不會像對費德琳醫師那樣,時而溫柔、時而關懷,並不是把她當成一個⋯⋯笨蛋助手來看待。
卞突然漲紅了臉,羞憤地咧開獠牙。
「給我閉嘴!」她驚慌惱怒地吼道,下一秒撲了上去,「楠迪!我拜託你給我閉嘴!」
楠迪瞇起眼,「妳心動了?對一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年輕吸血鬼?」
「怎麼可能!你這個卑鄙無恥到極點的混帳!」卞憤怒大吼,兩人在床上扭打成一團。
若不是百寧托及時出現,這兩人說不定打著打著就全裸交纏在一塊了。
這回楠迪完全不還手,讓卞從頭到尾佔盡上風,他狼狽不堪,卻老神在在。
卞怒氣沖沖地大步離去,臨走時才發現木梯上的蔡君雅,憤怒不屑地瞟了她一眼。
床毀了,棉絮四散亂飛,早已平息怒氣的百寧托,面無表情地佇立在碎玻璃堆中,顯然對後續的清理和恢復原狀感到頭疼。
「血液運輸員已經到了。」
「是紫曄.勞倫斯嗎?」楠迪站起身,將黑髮往腦後梳了梳,惋惜地撿起破損的書本。
「不,這次是生面孔,他說是從藍晝特區──巴倪隆雅特過來。」
「好,我稍後就過去。」
「你私生活再怎麼混亂,也不該去招惹一個年紀夠當你祖母的長輩,楠迪先生。」
私生活混亂?真還假⋯⋯這八卦實在勁爆得不行,但──楠迪要是真的幹得出來,一點也不意外,他完全有這個本事。
蔡君雅溜下梯子,思緒混亂地半跪在床邊撿起散落的書頁,心裡琢磨著血液運輸員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看他剛才的表情,或許很珍惜這本書,甚至可能想拼湊把它黏回去。
手指傳來一陣微微刺痛,應該是被尖銳的木屑刺到,但她沒多在意。
「亞洛,把東西放下,跟我來。」
「咦?」
楠迪走出隔間,蔡君雅還有些不明所以,猶豫地看向百寧托,對方擺著一張撲克臉。
「快點跟上。」百寧托說道。
她急忙跑出辦公室,沒想到楠迪這麼高大的一塊人形立牌竟在門口停下,來不及剎車的她直接撞上了他的後背。
「嗚!」簡直像撞到牆壁一樣,蔡君雅揉了揉鼻子,皺起臉。
「別這麼莽莽撞撞的。」楠迪轉頭輕笑,忽然握住她的左手手腕,手的溫度比冰塊還冰!
「你要幹嘛?」她用力想抽回手。
「拿過來。」楠迪嘴裡溫柔,卻又霸道得讓人不容抗拒。
她怯怯地伸出手,心裡亂成一團。怎麼回事啦!她羞窘地撇過頭,連正眼都不敢看他。
楠迪不費一秒,就用指甲在她拇指指腹上輕掐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瞬間從肉裡挑了出來。那突如其來的刺痛讓她嚇了一跳,指腹開始滲出血。她連忙將手收回,藏在身後。
「謝謝。」
「你才剛甦醒,身體機能難免會有些遲滯,不過自癒速度會逐漸恢復正常。除了適應這個世界,也該多留意自己的變化。」
「喔⋯⋯」她可不想關心自己老二的變化!
她小跑跟在楠迪身後下樓,接著沿著三樓外圍的廊道穿過兩棟建築,途中,他們經過三樓的露天陽台——包含一個小型花園,地上鋪著淺灰石板,四周以黑色鐵欄杆圍繞。
他們往左邊走,這棟別墅又大又複雜,要是沒跟緊肯定會迷路。楠迪推開一扇門,走入幽暗走廊,順著圓形樓梯一路下到一樓。客廳僅亮著一盞燈光,空間昏暗,裝潢一如既往地簡潔而講究——幾張古典風格的沙發擺在客廳,玄關也陳列著與之搭配的關桌與關櫃,木色帶著淡淡的粉,像白玫瑰般白中透紅。
她是第一次踏入這棟屋子,風格與她所住的那一棟不太一樣,讓她不免好奇,其他吸血鬼平時都住在哪種地方?
「等等。」楠迪停下腳步。
他凝視著穿堂中央那條筆直幽暗的走廊,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空氣。但蔡君雅根本看不出他究竟盯著哪裡。過了半晌,他發出了一聲令人匪夷所思的輕笑。
「穿幫了,盜竊者。」他低喃。
他們走入廊道旁的第二個房間,門縫底下透出的微光顯示裡頭是亮著的。一推開門,靠窗處站著一名矮小男子,正匆忙地從一張黑檀木寫字桌上抽回手。
男人背上揹著一只銀色大箱子,表面光滑冷冽,一看就是某種特殊的高規格設備。罩著一頂鮮豔深藍色、附著繡有金絲圖紋的風帽斗篷,將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下。
「你們是誰?」
他掀開風帽,五官輪廓瘦削狹長,下巴尖得像高跟鞋鞋尖,既突兀又古怪,膚色沉黯沒有光澤,眼尾上勾,雙目的顏色死灰,粗糙且肥大的鷹勾鼻幾乎佔據了整張臉的一半,發紫的雙唇看起來像極了血管栓塞——他也是吸血鬼?
若真是如此,那吸血鬼之間的顏值差距未免也太懸殊了吧。相比之下,楠迪根本就是從油畫裡走出來的藝術品,既高貴又華麗。
「聽說你大老遠從永夜城過來?」楠迪邁步上前,從容地將手臂交叉於胸前,「負責我們四隊血膠囊供應的血液運輸員,到哪去了?」
蔡君雅沒跟上,只是停在靠近房門的一張精緻沙發旁。這房間之大,比她以為的還寬敞許多,房內瀰漫著骨董與皮革的氣味。
牆上、地上、柱子上、甚至樑間,全都堆滿了骨董與藝術品,看得她眼花撩亂——這裡簡直像個被遺忘的博物館角落。
楠迪把這些東西全塞在這,說不定根本就不怎麼在意它們。對他而言,這些價值連城的收藏品,也許就跟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一樣普通。
「你就是烏邁斯・楠迪?」那男人的聲音乾啞刺耳,每說一句話,就像老牆上的鐵鉤在拉扯,讓人耳朵聽了發癢。
他口氣裡帶著赤裸裸的輕蔑與挑釁,似乎在故意激怒楠迪,「住在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難怪資訊落後,你說的那個勞倫斯早就已經死了。」
哦天,蔡君雅倒抽一口氣,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這傢伙的態度也太狂妄了,她能看出這隻精靈有多麼虛矯自負,但他該不會不知道楠迪有多恐怖吧?她忽然莫名擔心起他的下場。
「哦,何時發生的事?」
那男人一臉得意地歪過頭,「幾天前莫納比特區的五間血庫銀行被洗劫一空了,據說其中有一只保險箱,封存著第三代皇帝親自下了祝福的永劫之血,勞倫斯和其他護血衛士在護送最後一批血液前往卓倫多的途中,被一群喪心病狂的吸血魔伏擊,那幾個衛士為拖延吸血魔的行動,狠心地將他丟出隊伍,當然,那可是壯烈犧牲不是嗎?」
楠迪不發一語。
「那裡的秩序原本就是前線四隊在管轄的,」那醜不拉機的矮子嘰哩咕嚕說,「要不是發生那件事,那些異族還會趁機作亂嗎?」
這傢伙是真的不怕死嗎?她瞄了楠迪一眼,他依舊一臉淡漠。
「呵呵,蘭市長身邊不是還有前線二隊協助管制嗎?況且還有血族軍隊,你們這些蠹蟲非得仰賴會超能力的吸血鬼才能生存嗎?我就不知道血族已經墮落成這種地步了?」楠迪說道。
說完,楠迪又發出冷笑,「還有,你叫什麼名字?區區一隻灰眼石精靈,說話口氣挺大的嘛。」
那矮冬瓜驕傲地挺起背脊,滿臉自傲與不屑,「我的主人是西部的邊區領主──璽雅莎.文弦。你不過是小小的一名超能術式專業訓練指導員,只要恭敬聆聽我主人的偉大名號,同樣以此恭敬禮遇我的到來就是了!」
「哈!」楠迪煩躁地笑出聲,像在看雜耍一樣,「笑死人了,你對我說話都不用打草稿的嗎?」
灰眼石精靈?什麼鬼?這世界連精靈種族也有嗎?更糟的是——拜託,那傢伙居然敢在楠迪面前說謊?瘋了吧?他可是會讀心術的——她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這隻醜八怪精靈還能平安走出這扇門。
「你的主人難道沒告訴你,我是誰嗎?」
那名灰眼石精靈像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地哼了一聲,斜睨著眼,陰惻惻道,「決定權在你!」
楠迪微昂起下巴。
「我要你身邊那個男人服侍我,我跋山涉水還得時刻躲避敵人的追蹤,你們這些吸血鬼招待我一天休息飽足根本不為過吧?還是說你想讓我把血膠囊丟入河裡?」
說著,他朝蔡君雅露出色咪咪的賊笑,隨後拍了拍自己背上的銀色大箱,威脅道,「這玩意只有我的指紋能打開,你懂不懂?」
他又笑了,笑得一臉下流且猥瑣,「我聽過你的傳聞,聽說你是靠不正當的關係才爬上四隊隊長的位置?」
他話還沒講完,就被楠迪一個箭步,電光火石地掐住了脖子。
「嗚!」醜八怪精靈被楠迪單手高舉,錐子臉瞬間腫脹成驚人的深紅色,喉頭喀喀作響,雙手死命扯著楠迪的手腕,嘴角噴出泡沫。
「在我地盤上還敢撒野?」他扯了扯嘴角,沒耐性地嗤笑一聲,「伊格特・慕魯施,一個會盜竊他人記憶,跟過街老鼠一樣的小賊。」
醜精靈驚恐萬分,眼珠子瞪得眼眶快裂開,狂蹬雙腳拼命掙扎。忽然,一個金色圓形的小東西從他外袍的口袋裡掉落,滾到了蔡君雅腳邊。
她趕緊撿起——是一枚古銅色的印章戒指,做工極為精緻,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我是不是該佩服你勇氣可嘉呢?利用時事加油添醋,你這個冒牌貨,箱子裡的血膠囊早在你來的路上全吞得一乾二淨了吧?當我白癡這麼好騙?你殺了我的血液運輸員,用他的斷指開鎖,騙過了智慧識別系統,就以為也能騙過我?甚至跑來我這裡偷東西?」
接著他微微一笑,「門是讓你進來了——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麼走出去?」
噢!蔡君雅渾身寒毛倒豎,那一瞬間,她真切感受到楠迪身上令人顫慄的殺意。
比起先前揍她時的冷笑,或是與卞打架時的狠勁,這次的笑容完全不一樣——不只是殘酷,而是徹底的冷酷無情——好像真的要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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