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者,是極少數能在陽光下自由行走的吸血鬼。
他們不畏懼紫外線,卻非全然無懼,陽光依然對他們有著微妙的限制與考驗。這種稀有的存在,既是力量的象徵,也是封閉且孤獨的代價。
血曆2363年6月16日, 望週二日漸虧月。
「亞洛,該起床了。」
耳邊傳來惱人的嗡嗡聲,像隻蚊子在旁邊不停繞圈亂飛,蔡君雅煩躁地踢了幾下,將棉被一把拉過頭頂。
「媽,妳不要吵啦,再讓我睡十分鐘,鬧鐘又還沒叫!」她撒嬌嘟嚷著,「媽咪,我好想妳喔,拜託再讓我多睡一下嘛,今天又不用上班。」
老媽走了,房間重歸於寧靜。今天是周休二日吧?她決定睡到天昏地暗。
不過轉眼,她卻走在一座陡峭的斷崖邊,天色陰鬱,烏雲壓頂,狂風大作,彷彿隨時會下起傾盆大雨,海上的浪濤翻騰不休,猛烈撞擊著礁岩⋯⋯什麼鬼?
她一臉錯愕,這是哪?她在作夢嗎?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鬼地方?她肯定會跌下去,果然,才剛這麼想,下一秒就真的失足了。真的有夠白痴的──救命!靠——!
她破口大罵,口中卻只有慘叫,然後滾下了床——準確來說,是被踹下床。
我不是回家了嗎?這兩個帥哥又是誰?她睡眼惺忪,滿臉困惑。
「亞洛,還想繼續裝傻嗎?我們已經讓你多睡十分鐘了。」
開口的是名灰藍頭髮的少年,抹上髮油的頭髮溫順地貼在腦後,這把他的臉型襯托得更加精緻且歷練,雙耳掛著紅色耳墜。蔡君雅瞪著他,氣得想罵他一句『死娘娘腔』,但對方眉眼間散發的銳氣讓她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俊俏臉蛋配上亮晶晶的耳墜,絲毫不減他英姿颯爽的幹練氣質。
「你誰啊?」她決定裝傻到底,把目光移向真正把她踹下床的兇手,從頭到尾都擺著張臭臉的棕髮男孩——伊利亞。
灰藍髮少年不再接話,一副看她要耍白癡到什麼時候的表情。
「你們真沒禮貌!」她低聲碎念,「身為女人就是要多睡美容覺,懂不懂啊!」
「哈!」灰藍髮的青年冷笑一聲。
伊利亞把扯下來的棉被甩到她腳邊,一句話也沒說,淡漠的眼神裡倒是不停對她輸出不屑與鄙夷。
蔡君雅皺起眉——這傢伙到底對她有多大意見?
她氣呼呼地站起身,背對兩人又一次鑽回床上,結果還沒躺下,後領就被一隻大手粗暴地拽住,整個人再次被拖下床。
「⋯⋯呀!」她揮開那隻大手,一屁股跌坐在地。
這傢伙怎麼可以對她這麼粗暴?虧她昨晚還那麼擔心他的安危!
「亞洛,清醒了沒?」百寧托雙手交叉,面無表情地俯視她,「楠迪先生讓你待會去他的辦公室報到。請穿好衣服到大廳集合。他這一個月都還沒闔眼休息過,勸你表現得體莊重一點,免得惹他不高興,連我們也跟著一起遭殃。」
「遭殃?」蔡君雅噘起嘴,哼哼唧唧地碎念起來,「我聽你放屁,你們昨天有理我嗎?還不是把我丟著就自己走人!你們以為我想和那傢伙待在一起?哼!我愛怎樣就怎樣,愛說什麼就說什麼,老娘就是這種個性,少管我!」
伊利亞皺眉,終於忍不住開口,「老娘?他瘋了是不是?」
百寧托聳了聳肩,「體諒一下吧,畢竟是一隻沉睡了六百年的老吸血鬼,難免會出現精神錯亂,一直以為自己是女人。」
「神經病。」伊利亞神情變得嚴肅,眼裡又多了幾分嫌惡。
「我才不是神經病!」她立刻回嗆。
「無所謂。」百寧托面不改色道,「麻煩你加快動作,我在大廳等你。」
「誰知道大廳在哪裡啊!」她不服氣地回吼。
「這條長廊走到底就是了,亞洛。」百寧托伸手按住她肩膀,「實在不想對一個笨蛋做這種事,但我已經快被你的吵鬧煩死了。萬一楠迪先生不明就裡怪罪下來,我可是會很惱火的。」
「你到底想幹嘛?」左側鎖骨貌似被鎖上一枚鈍釘,一股短暫的壓力入侵,但她沒有多想,而是橫眉豎目地瞪著百寧托。
「給你做個標記,這樣你要是迷路,我還能找得到你。」
「我才不會迷路!」蔡君雅大聲反駁,「還有,我也不是笨蛋!」
等這兩個傢伙離開,她才終於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房間。
昨天她累斃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瀕臨崩潰,連路都走不穩,甚至走出辦公室的力氣也沒有。
記得好像是楠迪受不了,又把百寧托叫來把她扛走。她一沾上床就陷入昏睡,直到剛剛才醒過來。
這個房間偏狹長,挑高天花板上是現代感十足的曲線弧度,中央掛著一盞圓形吊燈。矮床正對著整面落地玻璃,她走上前,掀開深色的厚重窗簾。
一輪血月高掛在天際,黑影幢幢的樹林搖曳不止,水池泛著淡淡熒光,鋪著地磚的園林步道蜿蜒曲折,還有層層堆砌的石階與錯落有致的人工造景,美得詭異,靜得出奇。
她湧起一股想外出的衝動,卻被某種無形壓迫緊緊箝制。門把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推開——說不定能逃走。但她動不了。
那不是猶豫,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清晰得近乎殘酷的直覺——她的理智已經被困住了。
逃走的話,她還能去哪裡呢?她收回手,轉而打量這個房間。
沒有床架的矮床,一張擺著紙筆與電子時鐘的書桌,時鐘顯示現在是晚上七點。
一張使用多年的灰色木椅,表面已有磨損痕跡;一個寬大衣櫃——裡面其實掛滿成套的衣服;以及空無一物的書架。整體簡單得像展示用的樣品屋,卻又隱隱透出生活過的痕跡。
從裡到外都顯得清冷、簡樸、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正是她喜歡的風格。
她迅速打理好自己,換上觸感極佳的白襯衫與黑長褲,踩進一雙便鞋。再花幾秒將自己那頭淺金長髮紮成一束馬尾,雖然她很喜歡百寧托幫她綁的麻花辮造型——看著鏡中那張過份柔美的五官,以及一雙澄澈的藍眼睛,宛如被稀釋過頭的淺藍天空⋯⋯簡直比女人還美。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
「媽的⋯⋯為什麼偏偏是我?」她喃喃自語,猶豫著要不要把衣襬紮進褲子裡。
這具身體名叫亞洛・菲恩斯,蔡君雅望著鏡中倒影,自嘲地邊笑邊擠出鬼臉──亞洛,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身體居然被一個女人給佔據了?
好笑的是,她竟然有點想不起那原本屬於自己的容貌,印象中是個醜八怪吧,從小到大很少被稱讚,頂多只是被說可愛。
既不高貴也不夠優雅,內心也不堅強,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
對了,她只是暫時借用了這副軀殼⋯⋯她真心希望這具身體的主人快點醒來,把自己的身體要回去,她沒有打算要霸佔一輩子。
她走出房間,迎面是一條昏暗走廊,直到盡頭才豁然開朗,一座挑高的大廳出現在眼前,血月如影隨形,星光從天窗灑落,她第一次來到大廳,廳內空曠靜謐,安靜到沒有一絲回聲,整體構造簡潔而冷峻,無多餘裝飾,牆面裸露著灰白色的石紋,邊角筆直,毫無溫度。
而自己牆上的影子,像結冰湖面上追逐與逃離的一道裂痕——
中央只擺放著一座大型盆栽,灰燼般的焦黑土壤插著扭曲乾枯的枝條⋯⋯ 這什麼品味?看了就不舒服。
百寧托站在圓形樓梯前,一手負在腰後,另一手托著銀盤,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拿著。」他說,「麻煩你將咖啡送去頂樓的辦公室,楠迪先生通常這時候前就會需要一杯高濃度的血片咖啡提神。」
「喔。」她點點頭,接過托盤。
端托盤這種事她可不陌生,畢竟以前也在西餐廳打工過,只不過托盤上除了純白的杯具之外,還擺了些她看不出用途的奇怪東西,讓她多瞄了幾眼,結果立刻被百寧托一記銳利的眼神制止。
「挺胸。」他的手毫不客氣地按在她背上。
她一臉不爽地抬起胸膛,「知道啦。」
「從你接盤子的動作就能看出你有多莽撞,動作放慢一點,別讓咖啡灑出來了。」
蔡君雅嘟囔著點頭,「吼,知道啦。」
「進房前記得先敲門,如果楠迪先生沒有回應,就儘量別發出聲音。開門、走動、放東西這些小動作都給我開啟靜音模式,只要把咖啡放到他桌上就立刻離開,知道嗎?」
她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他補了一句,「我可不敢保證如果打擾到他的下場會是怎樣,也許就會像昨天那張被擊壞的辦公桌,無法再恢復原狀。」
不就送杯咖啡而已,有必要搞得像是去送命一樣? 蔡君雅撇撇嘴,雖然嘴上不服氣,心裡卻愈來愈毛。那傢伙喜怒無常,說不定又會找機會教訓她一頓。
「⋯⋯應該還有其他更適合我去做的事吧?」蔡君雅緊張道,「沒必要讓我做這麼危險的工作。你越這樣講,我出錯的機率就越高。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自己去送?或是讓伊利亞去?然後讓我先去做一些簡單的,比方說掃地、拖地,擦窗戶也可以?」
百寧托笑了一聲。「他通常是醒著的,所以不用太擔心。我只是事先提醒你,萬一以後遇到,也知道怎麼應對。」
話說得倒好聽,卻讓蔡君雅陷入愁雲慘霧之中,腳底像灌鉛似的沉重。
「我覺得我會出事!」她急切道,「你也知道,他個性有點陰晴不定,對女人還毫不手軟。你知道吧?昨天的吸血鬼美女,他竟然直接把人家按在桌上摩擦,把人家的漂亮臉蛋搞得跟花貓一樣!」
「卞女士是一名五百零六歲的強大吸血鬼戰士,戰鬥和殺戮對她而言屬於常態,你不需要用單方面的思維替她思考。」
「五百零六歲?」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即將入住這幢別墅的九名吸血鬼戰士,年紀都超過百歲,雖然就現在看,你才是最老的。」
什麼話!她假裝沒聽見。
「⋯⋯吸血鬼戰士又是什麼?」
百寧托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還要繼續拖延時間嗎?亞洛,我還有其他事要忙。」
糟糕,被他識破了。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她端著托盤,一步步踏上鋪著深綠地毯的圓形樓梯。
每登上一層樓,空氣就愈寒冷,環境就愈昏暗──為什麼連一盞燈都不開?
她腦中閃過各種不安的畫面,好像闖入了什麼幽靈古堡,等一下會不會突然跳出一隻喪屍犬?
來到最頂層,與昨天的辦公室截然不同,這裡像是一座溫室。
走廊地板鋪著厚實地毯,整層建築被木材與玻璃包圍,大片玻璃後圍繞著蓊鬱繁茂的熱帶植物,潮濕空氣中混雜著濃郁的植物氣味,彷彿進入一座熱帶雨林。
她找到辦公室門口,站在木門前,糾結著該敲兩下還是三下。
三下吧。她深吸口氣,握起拳頭正要敲下去,卻又立刻收回手──天啊,好可怕!
腿一軟,乾脆跪在地上,腦海裡滿是楠迪那張又帥又欠揍的臉。
那混蛋竟然大言不慚地說她想和他上床?還用那種飢渴得像要把她吞了的眼神盯著她?結果轉頭又把她趕出去,簡直無恥至極,雖然最後是穿著睡衣的百寧托過來把她扛走的。
蔡君雅用力揉住額角,強迫自己冷靜,體內那股躁動快要壓制不住了──該死,她竟然快要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有反應?快瘋了,只是回想起昨晚楠迪那副魅力四射、凌亂性感的模樣,身體就跟著不爭氣地躁動起來。
要是再繼續想下去,她說不定真的會、真的會──在這個時候勃起。
但⋯⋯她也接受現實得太快了吧?她從沒體驗過啊!
不行,她得趕快把咖啡放好,然後火速離開這裡。
她咬牙,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裡頭毫無反應。
「⋯⋯什麼鬼?」她低聲咒罵,「百寧托那傢伙居然騙我!不是說他通常都醒著嗎?混蛋!」
她小心推門,一股潮濕而溫暖的流風撲面而來,這種海拔哪可能自然生長熱帶植物?顯然是透過人工恆溫系統精心培育。
石面地板上堆著空心磚與棧板,搭建出層層起伏的土壤坡道,上頭栽種著大型草本植物與樹蕨。
幾張鐵桌上則密密排列著大量熱帶植栽——葉片寬大、色澤濃綠,線形、橢圓形、腎形與三出葉形錯落交疊,像把整座熱帶叢林塞進房裡。
室內彷彿剛澆過水,帶著潮氣與濕土味,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植物清香,像是修剪後尚未乾涸的葉脈汁液與莖幹傷口釋出的微苦氣息。
靠牆堆著幾只黑色塑膠盆與破舊木箱,裡頭塞滿修剪下來的殘枝敗葉,有些還殘留著未乾的汁液,沿著邊緣緩緩滴落,滲入地面散落的泥土中,染出深淺不一的濕潤痕跡。
她輕手輕腳穿過植物間的通道,在一盞熄著、形同裝飾的工作燈下找到楠迪——摸黑工作狂,看來這是他的癖好!
玻璃後的植物在暗影裡起伏,綠色層層疊疊,濃淡交錯,就像半攤開,歇憩的羽翼,楠迪就坐在工作桌前,正靠著座椅的頭枕,頭微微垂著,似乎睡得很沉。周圍紙張散亂一地,到處都是,也太離譜,這傢伙究竟在忙什麼大事業?
她屏住呼吸,放下托盤,像一道閃電迅速撿起地上散落的文件,一張張堆疊整齊後,便悄悄擺在桌腳旁。
這麼做肯定又會被他唸一頓,但她就是忍不住多管閒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步伐。即便地毯能吸音,不過在這靜謐的走廊上仍分外刺耳。
對耳力超凡的吸血鬼來說,連一根毛髮斷裂的聲響都能清晰捕捉,而這節奏分明的腳步聲,讓楠迪的長睫毛微微一顫。
完了!她驚慌失措地找地方躲藏,鬼使神差地溜進窗邊角落的陰影裡。
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反應,她明明是他的助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下情人!但現在要離開勢必就得繞過他身側,簡直是自掘墳墓。
門被大力推開——蔡君雅翻了白眼,媽的,到底是哪個沒教養的王八蛋?
她前幾分鐘才費盡心思不吵醒他,結果現在全被這粗魯的王八蛋毀了,剛剛那些小心翼翼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楠迪也在此時張開眼睛,朝來人看去。
那人身穿一襲高雅的白色絲綢洋裝,搭配白色方頭淺口低跟鞋,氣質端莊優雅。
那頭淺金色的長髮如牛奶一樣絲滑,低垂的金色麻花辮在胸前輕輕晃動,幾綹髮絲因走動而飄揚,宛如自帶光芒的氣質女神。
等等,她昨天不也是這副模樣嗎?雖然有些娘娘腔,但應該還算漂亮吧。
女人四肢纖瘦,白皙的手臂與指節處都透著股淡淡的紅潤,五官帶著濃厚的書卷氣息,以及一雙午夜藍的凝邃眼睛。
氣質端莊優雅⋯⋯但行為?蔡君雅內心莫名糾結,屁咧!
「楠迪先生。」女人的顴骨浮現一抹淡粉紅,語氣十分溫柔,「抱歉,我好像把你吵醒了。」
楠迪用食指關節抵著太陽穴,喃喃自語,「我睡著了?⋯⋯也是,我已經一個月沒好好睡覺了。」
「楠迪先生,我是費德琳・羅賽,我是特地來向你報告印格帝的現狀。」
楠迪露出微笑,「我知道,費德琳。其實應該是我親自去找妳。這時間妳用過晚餐了嗎?」
「我打擾到你了嗎?」
他伸手準備拿起托盤上的咖啡杯,指尖剛碰到杯耳,卻又停住收回了手。
「不會,說吧,妳昨晚碰見的吸血鬼怎麼樣?」
費德琳交叉手指,深邃如油彩般的藍色眼眸緊盯著楠迪,目光從未移開過。
「從昨晚的談話中,我發現印格帝擁有強烈的責任感,一直深陷在自責情緒。他反覆不停地重複相同的語句,對外界刺激反應遲緩,注意力也明顯不集中,這些症狀與創傷後壓力反應或重度焦慮有關。」
費德琳深吸一口氣,微抬起眼,確認楠迪仍注視著她,才接著說,「目前我還無法下定論,所以需要進行更多次訪談,結合心理測量與行為觀察,才能評估是否需要藥物介入,或者考慮認知行為療法等方式,協助他重建心理的穩定與安全感。」
楠迪沉思片刻,輕柔道,「費德琳,妳要知道,妳即將面對的不是只有一名吸血鬼。我對印格帝的狀況已有初步了解,但正式的治療流程和觀察記錄,仍須等總部的心理學團隊抵達後,由妳與他們一同討論,再將最終建議彙整給我。」
或許是剛醒來,楠迪此刻顯得有些慵懶,精神低靡,然而卻渾身透著一股危險的魅惑氣息,甚至迷人到可以瞬間把別人的魂給勾走。這毫無防備的模樣,讓躲在一旁的蔡君雅不禁擔心他會被那個女人侵犯非禮。
「不只有一名吸血鬼?」費德琳語氣一轉,帶著幾分玩笑,「楠迪先生也是吸血鬼嗎?」
楠迪抬起臉,露出一抹假裝詫異的笑容,「看起來不像嗎?」
混蛋──!怎麼可以笑成那樣!
該死,這兩人是在調情嗎?蔡君雅內心狂吼,一邊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一邊唾棄自己這醜惡又可悲的嫉妒心。
費德琳臉上綻放出純真燦爛的微笑,甜美如蜂蜜。「今天早上我在涼亭看書時,看見你了。」
「是嗎?」楠迪語氣溫和,順勢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知道一般的吸血鬼普遍都畏懼陽光,但你身姿燦爛地走在太陽底下,讓我充滿好奇。」她微微一頓,羞澀道,「還有,謝謝你今天早上為我摘的蘋果,楠迪先生。」
什麼?躲在陰影裡探頭探腦的蔡君雅在心中大叫。
楠迪居然還會去摘蘋果?這裡還有果園嗎?也太羅曼蒂克了吧!糟了,她的嫉妒心又開始作祟了。
「所以,妳不覺得我是吸血鬼?」
費德琳凝視著他,眼神坦然且率真,「其實還是看得出來。你的眼神很深沉,像不透光的深海。雖然外表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但氣質非常獨特。就我所知,吸血鬼的年齡不能只看外表,卻可以從眼神推測──但這太難了。」
楠迪爽朗一笑,「挺有趣的說法,也算合情合理。妳是從哪聽來的傳說?還是妳接觸過不少像我這樣的吸血鬼?那我看妳的眼神──挺像三十歲的,還沒結婚吧?」
「你果然看過我的資料了。」費德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剛滿三十二歲。那你呢?」
「當然,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妳出生在哪,哪幾間學校畢業,在哪個國家留學,家裡有哪些成員,交過八任男朋友,十七歲就未婚懷孕,這些年共墮胎了三次⋯⋯因損傷感染不得已切除子宮,在葉哈姆群島沙灘失足溺水,昏迷了一個多月才醒;父母雙雙外遇離婚,被閨密聯手背叛敲詐過,也被婚姻詐欺過,第一次和陌生人約砲就意外得了性病,後來不停吃藥、做手術⋯⋯而妳自己也患有心身失調。」
只要是人都會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混帳又來了,完全不把女性當人看!怎麼能把一個人的私密過往像唸報表一樣,一條一條念出來?他對女性根本沒有一絲尊重!
蔡君雅死死咬住嘴唇,怕自己沒忍住尖叫。
「就我所認識的人類而言,能在這樣紛亂不安的世界裡活得如此精彩,也算難得了。」
聞言費德琳只是淺淺一笑,笑容裡藏著一絲苦澀,「這些⋯⋯我可沒寫在個人的基本資料裡,楠迪先生,你讓我嚇了一跳呢。」
「我只是用了點能力罷了。妳很單純,也很堅強,但這裡畢竟是吸血鬼的安全屋,除了妳,不會再有其他人類。我擔心妳會無聊。這樣的白天對妳而言,會有種獨自保持清醒的沉悶感受,妳會感到空虛和孤寂——需要我安排另一個人類陪妳嗎?」
楠迪站起身,走近費德琳,隨著距離愈拉愈近,躲在暗處的蔡君雅沒有意識到自己憑著吸血鬼的超凡聽覺,清楚聽見了費德琳有如擂鼓般的急促心跳。
彷彿一頭害羞的小鹿在不停亂撞,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曖昧至極的慾望和賀爾蒙氣息。
而她,蔡君雅,腦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兩人滾床單的畫面,差點沒當場露餡。
「楠迪先生不也是清醒著嗎?」費德琳嬌羞地問道。她耳根發燙,心臟跳動得更加瘋狂劇烈,臉上的羞怯與內心的悸動一波波湧向楠迪,情愫如潮水般氤氳擴散。
蔡君雅心頭猛地一緊,不知為何感到慌亂,彷彿再多看一秒就會失控,恨不得立刻找扇窗戶跳出去。
「我確實比誰都還要清醒,而且是必須的,我得不斷巡視周圍,才能保護大家的安全。」
「如果你擔心我會無聊,那能讓我陪在你身邊嗎?或許我能幫得上忙。」
費德琳露出一個真正女人才會有的神情,羞澀、依戀、小鹿亂撞,滿懷期待和充滿愛意。
那種小鳥依人的樣子,讓蔡君雅感到無比難受,她也曾有過那樣的眼神,儘管當時還是女人,也不怎麼漂亮。
「妳這麼容易就愛上別人了嗎?」楠迪語氣裡帶著輕微的責備,但眼神卻充滿憐惜,「怎麼每個人類都這麼單純又膚淺。」
「不,不是的⋯⋯」她滿臉飛紅,低下頭,伸手拉住楠迪的手,「我只是對你、對吸血鬼感到好奇,我想了解⋯⋯」
「費德琳・羅賽。」楠迪的語氣忽然加重。
費德琳瞳孔驟然一縮。下一秒,他緩緩道,「妳很幸福,費德琳,因為妳愛著那個不需要依附他人、也不輕易動搖的自己。所以不被任何人誘惑,包括吸血鬼。」
像在朗誦一段祝詞,或一則極其私密的禱文,楠迪的語調清晰低沉,好聽得幾乎像在下咒。
蔡君雅愣了一下,隨即清醒過來。
費德琳抬起頭,儘管臉頰到耳垂都染上了緋紅,但她的紊亂氣息已經變得平穩、清澈和自信,如同激流裡被沖刷的鵝卵石,晶瑩剔透,終於顯露出本質的堅定。
「楠迪先生,你用過晚餐了嗎?」
「對我來說應該算是早餐。」
「我需要一個助手,可以找我自己想要的人嗎?」
「當然,妳需要什麼儘管說。」
「那麼⋯⋯楠迪先生,可以告訴我你幾歲嗎?我真的很好奇你的年紀。」
「還不死心啊。」楠迪輕笑,轉身道,「邊走邊說吧。我得帶妳去見另一位脾氣不太好的女吸血鬼,趁她還沒逃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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