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轉生錄》 - 22-融化

亞洛仍在昏睡，睡姿卻奇醜無比。

吸血鬼從不趴睡——這表示，蔡君雅還在。

楠迪離開房間，步入大廳，背影挺立，斜長影子隨著步伐，拉出淒冷寂音。

血月隨行，爬上了楠迪那頭及肩的濃密鬈髮，在灰白牆色的映襯下，宛若暗夜荒原裡的一匹黑色駿馬。

他的秘書——百寧托・百樂，正端正地站在圓形樓梯前，優雅地舉著托盤。

沉著的神情與這兩天判若兩人，這兩天，他幾乎每隔半小時就會進入亞洛的房間——只為確定蔡君雅是否還在。

「請駕駛銀河八二四五號，動力艙才剛換上新核心。」

楠迪走上前，取起那雙黑色皮手套。

今天的他，與平時介於拘謹與恣意之間的裝束不同。他披了一襲深灰色大衣，襯衫與馬甲層疊於內，黑眸裡蒙著一層輕盈的思憂與遠慮，渾身仍舊空靈而奇美。

或許是休息充足，只花了一個不受打擾的白晝，他便又恢復了那份令人難以靠近的奕奕神采。

「墨然希斯此刻的座標在哪？」

他開口，同時將手套拉至指節，柔軟的羊皮在掌間發出細微摩擦聲。

隨後又從托盤裡取起車鑰匙。

「仍在東南三千公里外的紅土之地——伊納卡耳迪亞裂谷。」

百寧托目不斜視，盯著楠迪那張帶著愜意的笑臉——他清楚，那其實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幾天都沒有移動過？」

「移動百里而已，仍在紅土的範圍裡。」

「呵呵，」楠迪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瞳孔倒映著玄關那座盆栽死滅般的浮光漾影，「我和卞女士去一趟莫納比特區。眼下血膠囊的存貨已不足，必要時——就開血袋吧。」

百寧托頷首，一如往常地沉靜，「喬安娜領導昨日寄來的電文傳遞盒裡，有焚日鷹血庫銀行的保險箱鑰匙，我放在車裡。」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充道，「車子已在西翼入口的車庫待命。」

「百寧托——」狡猾的眸光閃動，楠迪忽然勾起嘴角。

這傢伙，又來了——

那笑意裡帶著習慣性的戲弄，讓百寧托表情一陣抽搐，難掩暴躁，磨著牙齒狠狠道，「⋯⋯你又想說什麼！」

「你擔心他，那就好好照顧他，對了，替我和司帝瑟教授報備一聲亞洛的情況。」

風鈴花般的眼睛驟然激起怒火。

臉色鐵青的百寧托重重噴出鼻息，五指掐著托盤，壓抑著被侵犯思覺的憤怒，尖銳質問——

「楠迪先生，你讓我去和司帝瑟教授報備亞洛的情況——是有什麼用意嗎？」

百寧托克制地退回一步，目送正欲離去的楠迪，若追上去，不難想像他又會耍出什麼花招捉弄他們。伊利亞光獨自應付印格帝和太古，就已經夠累了⋯⋯他只希望蔡君雅能趕快醒過來。

「那是必須的，」楠迪回頭，眉尾輕挑，語調高昂愉悅。

百寧托神情微微失措，楠迪口裡的『那是必須的』，似乎重疊地順道答覆了他內心的聲音。

「我得知道——司帝瑟教授對亞洛的看法。畢竟，亞洛是我親自指派去照料他的助手，總得替他的曠職，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不是嗎？」

雨水沿著金屬落水鏈，滾在石地板上，在暖黃的戶外燈映射下，雨珠接連成串，與爬牆虎相互纏繞。

雨夜裡瀰漫著森林深處的腐葉氣息與泥濘的濕味，薄霧爬上牆面與窗框。

院裡的銀冷杉被雨勢壓低枝椏，葉尖的水珠垂落時碎成一簇簇血光——巨碩殘月近在咫尺，卻像一片零碎的翅翼，而瑪斐女神的纖弱指尖停在每枝樹梢上，把水珠彈入水窪裡，旋轉、跳舞。

不遠處，黑曜石車庫裡的警示燈閃爍兩下，紅光掠過車側金屬的弧線，也照亮卞修長腿下那抹反光的黑色長靴。

紅髮高束，瀲灩紅唇，一雙碧眸被亮光催化成最活潑的金屬，搖起熾烈的目光。卞背斜欹著牆，兩手交抱，見楠迪的身影從西棟樓房旁的雨遮走來，跳舞女郎在他頭上搖擺，藤蔓垂下，花絲在風中搖晃，如一顆顆著火的時鐘。

他靴底與水花清音交響——究竟只剩冷冽的雨聲，還是她煩躁且火熱的心？

一道閃電短暫劃開夜空——眨眼的瞬間，他的輪廓已映在她的視野裡。

「卞女士，我們上車吧。」楠迪沒有正眼看她，逕自打開車門。

她心跳怦然，卻又苦痛地感到悲傷和鬱悶，因楠迪那股無心的忽冷忽熱而著迷——瑪斐女神，該死啊！千萬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側身跨入車艙，裡面就像冰窖，湧出撓骨的寒氣，環艙氣氛燈乍亮，恍如星流跡——將他們二人圈在一起。

楠迪俐落調整駕駛座椅，按下引擎啟動按鈕，氣氛索然卻像柔軟泥沼，好像有什麼在逐漸深陷。

兩人間的沈默曖昧，宛如自由的薩拉曼德與水仙精靈，在同一滴雨裡拉扯——而她就像那隻被潮濕慾念引誘而騷動的火蜥。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j8lVSIYl

轉眼間，車子飛馳於曲繞迴旋的下坡，影影綽綽裡，枝葉拍打過車頂，擋風玻璃上滑落的雨線被燈光切割成無數閃爍的紋路。

這小鬼——居然細緻地戴了手套，一雙蒼白無瑕的手腕，簡直勝過無數美少年的鮮甜喉骨，當然包括她觸碰過的、各式各樣的——

這令她瞬間心神恍惚，卻又慚愧羞恥到眉頭緊鎖，為了裝作若無其事，還強行對著浮空儀表板的線條和色彩挑剔幾句。

「藍色真不適合你，你應該更適合齷齪下流的顏色——那種攪散栗子花味道的濁白色，不是嗎？」卞扯起嘴角，狂野且挑釁的笑。

楠迪挑眉，調皮的睜大眼睛，笑而不語。

⋯⋯為什麼不說話？

她索性閉眼，又立刻睜開，這麽做根本是天大的錯誤！

這傢伙的氣息讓她呼吸也變得酥軟。就像數百年前的雨夜，她初次嚐到禁忌的刺痛和血香——那滋味比青春更柔嫩脆弱，比月光的鋒利剖析更為夢幻——彼此以利牙相互開墾和舔舐，用豐唇貪婪吮吸與撞擊。

為什麼這麼安靜——這小鬼不是一向話最多了嗎？

不——她有辦法封阻這傢伙的窺探，她辦得到——但現在，她卻絲毫不想這麼做。

「呵呵。」楠迪玩味地揚起唇角，指尖輕快地敲打方向盤，幾乎是哼歌般，說道，「卞女士，可惜我現在只是個司機——但幸好，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應該足夠讓妳冷靜。」

「⋯⋯閉嘴！」

她最喜歡的，是那瞬間的熱度在齒間破碎，先是撕裂腕骨，細嚼軟骨，像含著糖果放進頰側，用下巴摩挲冰涼如絲的手臂，啃斷一根根彈舌且燒製般的絕美肌腱。

他的右肩微傾，在轉動方向盤時，若即若離地朝卞倚近——這對一名老練且敏感的吸血鬼而言無疑是挑逗。

卞屏住氣，自身周圍的氣流，似乎都被他強勁優雅的舉措牽引著。

冷與暖在那一瞬交錯，如同暴雨將至的靜默——與內心深處的浪音淹沒。

不可以——芮碧卡，冷靜，她掐住大腿。

雲層忽然間往下沉墜，綿綿細雨，猶如紅線蟲，從車前方斜斜沖刷下來。

裂谷地底滲出的礦氣與雨水交融，化為一場血紅的礦化之雨——它拍打著車窗，滾落成黏稠的紅海，潮起潮落。

「你不走哈德勒丘陵？」卞瞇起眼，敏銳察覺到楠迪的意圖，「偏偏要走羅特裂谷橋？那裡可是有血族軍隊駐守，楠迪——還有霧魔和變形人的城鎮——」

「我不喜歡太注目。」楠迪雲淡風輕道。

自進入維爾諾行省的邊界後，雨雲便鋪天蓋地的尾隨著他們。又一道赤色電光撕裂天幕，從車邊竄行而過，再沖天反射，與雲裡的閃電網連結一體。

閃雷如鏽鐵釘貫穿黑暗，反光在他們的臉上炸開——刺亮、瞬滅。

雷鳴擊穿耳膜，地面碎石在閃光中迸射，閃動著宛如熔礦般的炙紅。

瑪斐女神早已離他們遠去，而等待他們的，似乎是一場無邊無際的試煉。

車燈在潮濕黑暗中切開一條細長縫隙，雨霧在光裡翻滾、扭曲，就好像某種渺小活物的纖細舌頭。

儀表板上的行進軌跡卻穩如心跳，持續閃動，一路朝西北延伸。

「我開車技術不錯吧——」他低笑著，單手控著方向盤。

窗外血雨的金屬味愈發濃烈，滲入冷氣與皮革座椅的縫隙，幾乎無處可逃。

卞的神情因此變得嫌惡，這輩子進入此地屈指可數，算算這是第七次——她本身就對這種氣息厭惡至極——若能選擇，她寧願繞遠走麻煩的北部高架鐵道，或從哈德勒丘陵的地下道直抵維爾諾西南丘陵的大徘克車站。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卞壓扁嗓音，尖銳回道，「烏邁斯・楠迪，現在還能掉頭回去走奧瑪斯脊線——我可不想浪費體力去解決幾個小嘍囉！」

「莫納比特南檢哨——過了那裡，看情況找個地方休息吧。」

「你還有那個閒情逸致？」

「我的線人在目的地等我。」楠迪終於將臉轉了過來，凝視著卞，語氣低柔。

卞登時無法呼吸——急忙撇頭。

山腰上的暗黑雲層步步進逼，浩瀚而粗暴地攫著奧瑪斯群峰。

輪胎碾過碎石與積水，濺起的泥花在車身兩側炸開，兩側黑色山壁漸漸收攏，彷彿要將逶迤而行的他們，連人帶車一併吸入黑洞中。

赤色閃電時隱時現，以鏈鋸之姿剁碎山影，又朦朧縫合那頭沉睡的巨獸之脊。

卞凝視前方，那張臉在儀表板的冷光與雨影交疊下，顯得異樣平靜——美得像不屬於現世的夢魘。

轉過最後一道髮夾彎，前方霧牆突然散開。

崖壁盡頭的防撞柵欄閃著濕冷的金屬光——車子駛出山脊，眼前展開一條延伸至天際線的黑色道路。

兩側是被荒草吞噬的哨站與崩塌的城垣，孤堡的塔頂在風雨飄搖裡岌岌可危，殘餘燈火垂死在遠方，像最後一雙仍眨動的眼睛——空洞無神。

越過一道乾涸的輸血匯流渠，黑色大道筆直落進廢塔腹地，倒塌的黑色防禦塔半掩在苔蘚與雨泥中，藤蔓與潮濕蟲交互纏繞的警示碑聳立。

這裡是舊輸血塔群——荒涼的芒草間，散佈著一具具詭異的人形，佇立如稻草人。而在更遠的路邊，曾作為輸血真空管線的細長鐵管半露地面，霧魔族在雨中緩緩游走，他們的身影模糊不清，仿若溶解於血霧之內。

「再快一點。」卞側頭，語氣冷淡。

「再快一點？」楠迪輕笑，嘴角微揚，「遵命。」

指尖一推，車身瞬間如離弦的箭，輪胎掠過水面，雨珠被撕成無數血淚，在車窗外劃出狂亂的軌跡。

風聲與引擎的轟鳴交錯成一曲冷烈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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