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不過是一種瘋狂（下） - 三十歲———（十二）

下午六時正，我終於把所有的行政工作和學生的習作也處理好，可以下班了。漢明要繼續留校批改學生的功課(他批改的速度真是慢得嚇人)，所以我自行離校。

由於時間不早了，而且我的家離學校也有一定距離，我決定離校後先到旺角吃晚飯。

就在我步出校門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就站在校門的大閘旁。

「凱雁，你在幹什麼?都這個時間了，還不回家?」我問道。

凱燕左腳撐著閘門旁的牆壁，雙手捧著《麥田捕手》專注地讀。

根本就是凱燕的化身，連讀書時的神情也一模一樣。

她注意到我的叫喚，乾脆地把書合上，然後說：「我在等你。」

「你在等我?你有事情要問我嗎?」我疑惑地問。

「並沒有什麼事，我想你陪我吃晚餐。」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接著說：「小鬼頭，不要開玩笑了，趕快回家吧。」

凱雁仍目無表情，看來她是認真的。

我要盡老師的責任，好好向她解釋清楚：「凱雁，你要明白，我是男老師，你是女學生，我們不能單獨約會的。」

「老師，我不是想和你約會，你想太多了。」

不可愛、不直率的學生，真是令人火大。

「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單獨在一起，快回家吧。」

這次輪到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好好後悔自己不率真的態度吧，小女孩。

窄狹的街道加上濕熱的夏季，答案就是黏附一身的汗水。我獨自在人來人往的彌敦道前行。我討厭這樣的街道，你不能躲避迎面而來的行人，被迫要和他四目交投。那感覺非常嘔心。更難受的是難免會和陌生人有不情願的肌膚之親，那一絲的觸碰像電流流淌全身，令人刺痛。

我漫無目的前行，腦內沒有任何特定的目標。

肚子並不算餓，可是再走下去也不是辦法。我轉入某條小巷，避開人群。說真的我對吃沒有特別的要求，只要是食物就可以了。我是無欲無求的人嗎?我不覺得。但你問我有什麼想要得到?我不清楚。我想要的東西十三年前已經消失了。當下我把一切的欲望拋棄，渾噩度日。昨晚的夢喚起了心底裡的欲望－－凌凱燕。可是除了她，我還有其他欲望嗎?難道我的一生就只能追逐著凱燕的身影?凱燕要找到自我，我要找的又是什麼?

意識能驅使人的行為和決定。佛洛伊德著名的「冰山理論」曾嘗試描繪人的意識。他的模型指出人的表意識只佔整體的百分之十左右，而前意識和潛意識則佔大部份，就如潛藏於水面之下的冰山。

不同的想法和行動其實就是我們潛意識的展現，是未經篩選的原始決策。

我眼前的茶餐廳，就是我潛意識的呈現了。

我和漢明大學時期便經常光顧這間茶餐廳了，算是我們的「老地方」。想不到獨自一人的時候，身體仍不由自主的來到這裡。看來我潛意識的存量也狹隘得很。

餐廳的客人不多，我能隨意挑選座位。我找了角落的「卡位」坐下。

「想吃什麼?」侍應隨即擺下餐具和一杯茶，並準備為我下單。

看餐牌是多餘的動作。到茶餐廳的客人一般已有既定的餐點。「有選擇」是餐牌給人的錯覺，縱使存有千千萬萬的選項，最終所選的也只會是預定的那個。

人始終渴望虛假的自由。

「福建炒飯，熱奶茶。」這就是我既定的選擇。

「收到。」侍應爽快地回答，並把寫好的賬單放到桌面。

等待食物的時候，我開始查閱SIGNAL內的短訊。我只有幾位特定的聯絡對象:漢明、郭姨姨和IVY，其餘的都是大學時期遺留下來的群組。

漢明說他剛想離校時被科主席喊停開會，所以現在還未下班。

郭姨姨說她替我把房子打掃了，也買了一些日用品和零食。

餘下IVY的訊息了。由今早開始她就不停「轟炸」我，總共有五十多條訊息。

你回到學校沒有? 上午8:00

我買了三文治當早餐，你呢? 上午8:30

CANDY說我有點發福，我要開始減肥了。上午9:45

張經理又色迷迷看著我了，很討厭啊。上午10:17

我今天穿了紅色花邊的內褲，你想看嗎? 上午11:38

今天很忙嗎?有空要和我聊天啊。下午12:32

……

到底你是真的太忙，還是刻意不回我的訊息! 下午6:32

你再不理會我，我就直接上你家! 下午6:48

我現在就到你家去! 下午7:12

唉，我很後悔沒有隨意回覆她的訊息。

無論如何，是我自作自受，要回的訊息始終要回，是避無可避的。

何況，你仍想維持這肉體上的關係吧。

明晚上來吧，我煮晚飯。下午7:27

就在我回覆IVY的時候，某人逕自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是凱雁。

店內盡是空無一人的桌子，她偏偏要坐在我的正對面。

我一臉啞然的望著她，她則以「招牌」的目無表情與我對望。

茶餐廳侍應的效率果然高，凱雁一坐下，他就連同餐具和茶來到她的跟前。

「小姐，想吃什麼?」

凱雁指著我，然後回答：「和他一樣。」

侍應望了望我，問道：「一起的嗎?」

此時凱雁強擠出一抹微笑，虛偽得令人火大。

我投降了，一手把桌上的賬單遞給侍應，說：「對，她是我女兒。」

「收到，父慈女孝，令人羨慕。」

好一幕父慈女孝的鬧劇。

唯一的安慰是，重要的「線索」自投羅莽，我要把握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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