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ADΩN死兆星 - 【第八回】總有星星會殞落

貝廷根領內曾經有那麼一夥盜賊，從沒沒無聞的竊盜集團一步一步發展成足以威脅領地安全的勢力之一「泥烏鴉」，如今他們的大本營就隱藏在某條通往貝廷根的小路旁的樹林深處。

其中一間較大的木屋內有個滿臉鬍碴的壯漢在享用幾日前劫盜來的酒肉，漢子喳吧喳吧地咀嚼著，滿是油膩的大手中抓著還在冒熱氣的肉骨頭，另一隻手不時地往嘴邊送酒、倒酒，這美好時光卻被一道著急的呼喊聲打破。

「老大！老大！你看看這是什麼！」

「吵死了，沒看到老子正在吃飯嘛！」

聽見這不合時宜的噪音讓他感到十分不耐煩。

不知道是不懂得察言觀色還是真的很著急，那人依舊奔向他口中的老大身邊，將手中的羊皮紙拍向桌面，那是一張通緝單，其上畫有一肖像畫，而這個被通緝的地獄倒楣鬼正是...。

「你怎麼回...嗯？傑克 ‧ 里薩身邊那小子？比起這個...」

「弒君」

「未遂」

「不論死活」

幾個大字赫然寫在肖像畫底下，這令他不禁瞪大雙眼。

「這...這小子...」

緊緊攥著這張通緝單，雙手用力過了頭以至於開始發抖。

「這小子什麼時候幹出了這麼個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喔對了，老大。這是你我給你帶的東西。」

「現在是說著個的時候嗎！？」

正準備對眼前神經大條的小弟發脾氣時，另一個喘著粗氣的身影闖了進來，伴隨著從大門處傳來的馬蹄與金屬摩擦的聲音。

「老...老大，外面...！」

「又怎麼了！」

「騎...騎士來了！」

泥烏鴉的大本營不算小，但是除了幾間有著重要用途的木屋外都是帳篷，還有一間小小的馬廄，由削尖的粗樹幹與幾座瞭望塔組成的圍牆守護著這並不算富裕的營地，而就在有些簡陋的大門之外，由數十人組成的騎兵小隊正在叫門。

「喂！開門！讓爺幾個進去歇歇腳！」

領頭的騎士見對面沒有任何動作，不禁感到疑惑。

「怎麼回事，老子太久沒回來不認得了？還是說奧爾哈那小子派了幾個新來的菜鳥看大門？」

「騎...騎士大人請稍等，老...老大馬上就...就到了！」

「嘖...一幫軟蛋，咱們當初離開時可沒有這些弱雞阿。」

「該不會這營地被其他同道給占領了吧？」

「怎麼樣，老大？要不要殺進去？」

眼見身後的部下有些蠢蠢欲動，騎士立刻出聲制止。

「夠了你們幾個，難道沒看到裡面那個老子當年親手畫的旗幟嗎？」

「呦！這麼一說確實沒注意到，什麼時候被挪到這麼裡面去了？」

「沒想到咱們離開沒多久，這幫留守的竟然越混越膽小啦？」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著，除了那幾個站在瞭望台上的幾個緊抓著武器瑟瑟發抖的盜賊外。

就在這時

「發生什麼事了？」

「老...老大...」

順著幾個菜鳥顫抖的手指看向大門之外，眼前的畫面令他再次瞪大雙眼，比起那張通緝單更是讓他全身發抖，猛吸一口涼氣。

「.................*嘶~~~~*....大哥！」

完全的寂靜

瞭望台上的所有人都好似忘記了呼吸，空氣和他們的表情都凝固了，隨後——

「「「咦~~~！」」」

「好久不見哪，奧爾哈。」

雙月伴隨著點點星光高掛夜空，森林深處的泥烏鴉據點中正在上演著一幕可以稱之為「奇妙」的畫面，偷搶拐騙的盜賊與本應討伐他們的騎士們勾肩搭背，圍著篝火唱歌跳舞，木頭做的酒杯互相碰撞，酒液到處飛濺，一旁還烤著稍早獵到的野鹿，鹿肉中少許的油脂被烈火烤得滋滋作響，廣場上肉香四溢、火星飛舞好不熱鬧。

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的盜賊和留著鬍碴的騎士蹲坐在火堆旁，盜賊一臉好奇的向啜著手中啤酒的騎士提出問題。

「騎士大人，我家老大為什麼會認識你們的隊長啊？」

「*吸*...，聽你問的就知道你是新來的，我就不繞圈子了，你家老大就是跟著隊長從陰溝裡爬出來的。」

「啊？」

「包括我在內，你所看見的那些老傢伙，都只是當初跟著隊長一起在黑街裡摸爬滾打的老鼠罷了。」

騎士看著熊熊燃燒的篝火，眼中浮現出幕幕往事。

「來來來，大哥，這是我從大哥離開後就藏到現在的美酒，一直等著大哥回來憶起喝呢！」

據點內最大的屋子裡，奧爾哈殷勤地往空杯裡倒酒，不是畏懼眼前騎士的身分，而是因為那是泥烏鴉真正的首領，曾經令周邊地區聞風喪膽的惡匪—克萊恩 ‧ 波丹。

「大哥，自從您跟著那騎士離開後我一直努力經營這個您親手交給我的泥烏鴉，總算是成功在您之後打出了「凶鼠」的名號，如今我的懸賞單也貼在了貝廷根的布告欄上......。」

克萊恩沒說話，用讚許的神情看著這個從小帶大、勝似親弟的奧爾哈滔滔不絕的說著這些年來的事情，可慢慢的情緒開始激動，抓著酒與肉的手開始顫抖。

「......大哥...我對不起你！」

出乎克萊恩預料的是，奧爾哈話鋒一轉竟然開始道歉，甚至不敢抬頭看他自小仰慕的大哥，如同作錯事的孩子。

「沒事，你慢慢說。」

他拍拍老弟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一點，奧爾哈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吐露出數年前的遭遇。

「......那一天我們幾乎全軍覆沒，都是我的錯，害死了這麼多老兄弟...。」

「......是誰？」

話說到此，克萊恩的臉色陰沉如鐵，用力咬緊著牙關忍住逐漸升高的怒火。

奧爾哈則拿出先前小弟拿回來的懸賞單。

「就是這小子...三年前突然出現在傑克 ‧ 里薩身邊的傢伙，就是他殺死了我們幾十個老兄弟！」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看見懸賞單的瞬間克萊恩愣住了，隨後咧開嘴角，失聲笑了出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哈哈哈哈哈哈！」

「大...大哥？」

克萊恩開心的單手摟住奧爾哈，用力的將手中酒杯撞向對方的酒杯。

「不用難過，很快...很快就能為他們報仇了，喝！」

夏天的夜晚很熱鬧，這泥烏鴉的據點更甚，盜賊與騎士們狂歡到深夜，好似在慶祝那即將升起的輝煌明日。

「早阿，班。」

「阿姨早。」

自從受傷之後什麼事都幹不了，每天不是在田間散步，就是蹲在村子口望著艾蓮一行人出發的方向，盼著她們早點回來。

而就在今天

「唔？」

道路向天際延伸的遠方，隱約可見模糊人影，是她們回來了嗎？

「怎麼只有一個人？喂~~~！是艾...咦！？」

只見那人影沒有任何反應，隨後應聲倒地，見此情形我立刻跑上前去。

「發生什麼事了，你沒事吧！？」

趕緊扶起對方，這才看清他的樣貌，是沒見過的人，面黃肌瘦的亞洲面孔竟帶給我一絲懷念的感覺；再往下觀察全身，身上穿的服飾看起來與和服有些相似，但不僅渾身髒污還帶有暗紅色的血漬；雙手滿是傷痕與瘀青，鞋子已經磨得破破爛爛，應是經過了長途跋涉才來到這裡，這樣的人究竟是經歷了什麼才能傷成這樣？有的傷口甚至開始潰爛化膿，我強忍著噁心移開了視線。

「不...不要....」

「你還好嗎？要不要喝點水？」

我拿起隨身攜帶的水袋，往他嘴邊湊過去，可那人不僅不喝，還伸出枯瘦的手抓住我的衣領，看起來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實際上輕到我隨手一揮就能拍掉，但我不敢動，就這麼看著他繼續說。

「他們來了....帝國的...屠夫，不會...放過...任何....西方人。」

「三個...三個村莊.....都是...咳咳...我害的.......！」

「你還是先喝點水，休息一下，慢慢來。」

「來不及了....同胞...咳咳咳！你也快走..........快走。」

說罷，他便斷了氣，緊抓我衣領的手也落了下來。我的視線在他的身上遊走，試圖找到更多線索，這才注意到他腰間掛著的木牌。

「這是...商人公會的身分牌....。」

「...由...羅切斯特分部頒發..........。」

傍晚，太陽即將下山，艾蓮終於在道路的盡頭看見了熟悉的村莊，依稀能瞧見有人正在村口等候著，看上去還有些...焦急？

「咦？這不是奧福管家嗎？」

「唉呀！里薩先生，您們總算是回來了，快快，大家都在等著。」

「啊？發生什麼事了？」

「總之老爺他們都在等您二位，剩下的就交給孩子們吧。」

「這...」

看著焦急的奧福與不明所以的傑克，一名年紀比較大的年輕人站了出來。

「傑克叔，奧福管家看起來很著急的樣子，要不你和艾蓮就先過去吧，我們先把各自的東西拿回家，車子就先放你家門口了。」

就這樣，傑克二人在奧福的帶領下來到了比爾斯最近落成的新居，房屋不算大，但又比其他人家裡大一些﹐裝潢擺設相當講究，一眼就能看出是城裡來的有錢老爺，一進門就能看見好幾個僕人忙進忙出，有的在擦拭著花瓶、有的在拖地、還有的端著食物往宴客廳移動，而三人的目的地便是這房子裡空間最大的宴客廳。

「二位請進。」

奧福緩緩推開宴客廳大門，恭敬的請傑克入內，而僕人見到有客人到來也是安靜地在一旁等待，為了不耽誤人家送餐傑克與艾蓮趕緊入內。只見房間中央擺著張巨大的長桌，可以看見好些人已經入座但仍有不少空位，因為人數不多且都坐在長桌的一邊，食物便也聚集在那半邊方便取食，或許正因如此看上去十分豐盛，比爾斯見傑克二人到來立刻起身，熱情的邀請入座班傑明旁邊，奧福也上前為他們拉開看起來就很高級的座椅。

「那麼，該來的差不多都來了，菜也上的差不多了，那便由咱帶頭，讓咱們向光明之源、偉大的日之神拉赫基獻上感謝....。」

所有人都虔誠地閉上了眼，待比爾斯禱告完畢便開始用餐。

「比爾斯老爺，不知道您找大家來有什麼事嗎？」

傑克從進村到用餐，整個過程都莫名無比，說慶祝新居落成嗎？當初大夥兒也為此開了溝火晚會，喝到深更半夜才解散回家，現在想想還是意猶未盡。

「自然是有些事，想聽聽各位的意見，不過現在先吃飯！快請用，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哈哈！」

「？」

餐後僕人們收拾著桌上的空盤與剩菜，大家也都滿意地搓著圓潤的肚皮，比爾斯輕輕啜飲一口紅酒，重重地嘆了口氣，見此大家不由得嚴肅了起來。

「非常感謝各位蒞臨捧場，這次邀請各位是因為有事相商...。」

「事關村莊的未來，身為一個外來之人不能隨便下決定，班小子...接下來由你來說明吧。」

聽完班傑明鉅細靡遺地交代今早遇到的事情，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又凝重了一分，傑克眉頭緊鎖，想起在貝廷根城門口意外瞥見地通緝單，本想著當作沒看到但該來的還是來了，與傑克相反，艾蓮則相當詫異顯得有些驚慌失措，不可置信地看著班傑明。

「咱的意思是......讓班小子離開這裡，畢竟騎士的目標只有一個，只要他不在了，就算翻遍整個村子他們也不能怎樣。」

「「什麼！？」」

艾蓮與班傑明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更令他們意外的是，其他人貌似也同意比爾斯的想法—包括身為父親的傑克也是如此，這讓他們更加錯愕。

「不行！我若是走了，萬一...萬一他們還是不放過村莊呢？要是那些騎士還是選擇傷害你們，那麼我留下來的話還能幫得上忙，我覺得我們可以...。」

「孩子，你留下來村子只會更危險，你覺得你能躲在哪裡？如果他們徹底搜查村子每一個角落你確定你能躲得過？」

村長如是說，其他人默默點頭附和他，班傑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

「可是班自己離開的話，那...騎士追上他的話怎麼辦！？我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班又怎麼能擋得住他們？」

「儘早離開這裡遠走高飛，甚至一頭扎進森林裡，騎士們便不好追擊，不論哪個都總比躲在村子裡哪裡都去不了要來得強。」

「可是...！」

「夠了。」

艾蓮還想說服大家改變決定，但立刻被否決，隨後被傑克一把拉回座位上。

「那麼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孩子，我以村長的名義將你驅逐，今晚將要帶走的東西收一收，明天就離開吧。」

「我...。」

「班...。」

我想留下來。

這句話在班傑明嘴裡兜兜轉轉好半晌，最終還是沒能吐出來，只能陰著臉踩著蹣跚的步伐回家。看著班傑明踉蹌地離開，其他人也陸續起身回家，只餘下村長、傑克、艾蓮以及這座房子的主人比爾斯。

「我們也回去吧，幫他收拾東西。」

傑克牽起艾蓮的手準備離開，跨出腳後發覺自己竟無法再前進一步。

「不行....我不能接受！既然那些騎士可能發起攻擊，我們何不集合所有人對抗他們？」

「艾蓮，不要任性了。」

「我沒有！爸，你看，以我們的隊伍、能使用魔法的梅倫德茲爺爺，再加上所有村民一起，面對那些騎士綽綽有餘吧？那麼我們只要....」

「艾蓮，妳冷靜點聽我說！」

意識到艾蓮的情緒逐漸失控，傑克強硬地抓住她的雙肩，眼神堅定地看著她。

「妳聽好了，騎士與那些強盜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妳還記得跟妳說過的那件事嗎？我們以數人傷亡、班傑明重傷的代價才打退那些烏合之眾，這還是在貝廷根的巡邏騎兵出手相助的情況下。」

被強制冷靜地艾蓮好像意識到了什麼，表情逐漸變化，嘴唇開闔卻發不出聲音。

「這樣都要損失慘重，更不要說面對那些訓練有素的帝國騎士了，就算加上所有人都不一定能擋住他們。雖然這樣很對不起班傑明，但是只有他離開了，以他為目標的騎士便不會在村子裡逗留，只要他躲進山裡，以他的能力利用複雜的地形和騎士周旋，那孩子也能活下來。」

「可是...可是...。」

艾蓮表情痛苦地閉上眼睛，不願意接受父親的勸說。

「那麼，我們就先回去了，晚安，比爾斯先生。」

「咱送送你們。」

夏天的夜晚很熱鬧，本以為聽慣了這些蟲鳴的我，今夜竟覺得很是吵鬧，不由得伸手蓋住雙耳。

"事關村莊的未來..."

簡陋的床上散落著幾件衣褲，桌上擺放著早已用習慣了的日用品，還有那本寫滿記憶的日記本。

"你留下來村子只會更危險..."

我看著這些東西，腦袋裡一片空白，我該帶走什麼？剩下的，是不是就只有丟棄一條路？

"只要他不在了..."

往後的路要往哪走？進入森林？還是乾脆想辦法逃離帝國？

要是再次失憶的話怎麼辦？我該怎麼一個人活下去？

"我以村長的名義將你驅逐..."

「嗚...嗚啊啊啊！」

思緒混亂得我再也無法忍受，將桌上的、床上的東西通通掃落地面，看著一地狼藉我全身脫力癱倒在床上，緊閉雙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已經站在門前多久，艾蓮好幾次抬起手卻又放下，傑克和艾莉絲遠遠的站在一旁，閉上雙眼緊握著彼此的手。

「嗚...嗚啊啊啊！」

房間裡爆發撕心裂肺的吶喊，艾蓮下意識想開門但還是放棄了，她揪緊雙手，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白，她很想衝進門緊緊抱住那深受重傷的家人，想用盡畢生的詞彙去安慰他，可她做不到。

天亮了，如同過去的每一天早晨，一樣的蟲鳴鳥叫、一樣的刺眼陽光、一樣的小米粥香氣、一樣的......

「班，起床了，快來吃早餐。」

每天早上都能聽見的呼喊聲，不過...以後聽不到了。

「班？還在睡嗎？」

艾莉絲輕敲房門，如同尋常那樣呼喚著房間裡的人，不同尋常的，是沒有任何回應。

她忐忑地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令她無法動彈，手中的粥碗掉落地上發出悶響，傑克擔心的走了過來。

「怎麼了，孩子的媽？」

只見房間裡乾淨整潔，完全沒有了昨晚混亂不堪的樣子，被子整齊的疊好放在床上，桌面收拾的一塵不染，整個房間乾淨得沒有一點雜物，乾淨得好像這裡不曾有人住過，艾莉絲摀住嘴低下頭，淚水浸濕了雙眼，卻透過模糊的視野看見地上躺著一張字條。

「親愛的爸爸、媽媽以及艾蓮：

~~我走了~~

~~晚上不用等我吃~~

非常感謝這段時間的照顧，能做你們的家人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艾蓮，你要好好鍛練，以後一定能成為優秀的冒險者。

爸爸，不一定什麼事都要自己來，多陪陪媽媽和艾蓮。

媽媽，偶爾可以給自己放個假，好好休息，家事讓他們去做吧。

我先走了，勿念。

愛你們的班」

傑克看著字條，緊緊的抱著痛哭的妻子，察覺異常的艾蓮也快步來到房門外，本以為會看見平常打著哈欠、身著懶腰的人，卻只看見空空如也的房間。

「不...不要...不！」

「艾蓮！」

她衝出家門，茫然地看著門前道路的兩個方向，隨後向著森林的方向跑去，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二次使盡全力的奔跑，顧不得追出家門的父親，顧不得搭理路過的鄰居，顧不得感受吹過村莊的風。

現在的她，只想趕快抓住那快要觸及不到的背影。

「嗚！」

噗的一聲，艾蓮被坑漥的土地絆倒，乾淨的衣裙被弄髒，手臂稍微磨破了皮，仍舊奮力撐起身子再次奔跑起來，她穿過了田地、經過了水井、衝破颳來的風，卻停在了村口，那裡空無一人，好似失去了全身力氣一般癱坐在地，遠處的林木緩緩搖曳，描繪著一幕美麗的風景，可她卻什麼都看不到了。

「村長！傑克叔叔！」

一名少年驚慌失措地從另一頭的村子口跑了進來，他是傑克團隊的一員，天一亮就受村長的委託出村查探情況。

「村長...不好了...呼、呼...一隊騎士正在...哈嘶...向這邊接近，看起來...呼...不少人！」

克萊恩很不高興，不是因為要找的人不在這裡，而是因為自己構想的美好未來泡湯了。

「傑克 ‧ 里薩。」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對方的嘴裡蹦出來，令傑克感到十分不快。

「我在。」

「我們多久不見了來著？我有些記不清了，不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又見面了...老 ‧ 朋 ‧ 友。」

傑克的頭埋得更低了。

「您說得是。」

「沒想到吧？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是那刀口舔血的三流強盜，而是高貴的騎士，哈哈哈！我也沒想到，你還窩在這小小的破村子裡，甚至已經從冒險者退休了！」

克萊恩盯著傑克，如同老鷹盯上了獵物，緩緩開口道。

「我那些兄弟，這些年受 ‧ 你 ‧ 的 ‧ 照 ‧ 顧 ‧ 了。」

「那麼為了回報你的『恩情』，我也給你準備了點『禮物』.....你們幾個別亂動，給老子跪好了！」

只見好幾個村民被其他騎士們押跪在眾人面前，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架著散發著寒光的鐵劍，看得出來不久前才被仔細地打磨過。

「你有什麼是衝著我來就好，不要牽連無辜。」

「你？不不不，你好像誤會了，我今天不為你而來。你，說！那小子在哪？」

「我....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吧？那你沒用了。」

「咦？」

來不及做出反應，那個被提問的村民的頭顱被一劍斬下，俐落的切口不停噴湧著鮮血。剎時間，有的人尖叫，有的人哭喊，有的人暈厥倒下，就是沒有人嘗試逃離這裡。

因為那些騎士們如同牆壁一般，圍住了這些「羔羊」。

傑克額頭留下冷汗，衣服不經意間也被汗水打濕，他如今能做的，只有盡可能的將妻女護在身後。

「還是沒有人知道那小子的蹤跡嗎？喂！有沒有找到什麼線索？」

「沒有，隊長。我已經繞著村子跑了幾圈，周圍沒看到有人離開的痕跡。」

「操，他個狗娘養的，大老遠就聞到味了？都說了出發前把身體洗乾淨了，你們這幫臭老鼠！」

「「「哈哈哈哈哈！」」」

騎士們爆發宏亮的笑聲，在這安靜到詭異的村莊裡是多麼的刺耳。

「好啦，不開玩笑了，那小子到底在哪裡？」

「騎士老爺，我們真的不知道您說的那小子在哪裡。」

「嗯....你的回答我不滿意。」

又是一顆人頭落地，可隨後騎士們又從人群中拉了兩個人出來跪著。

「這樣好了，一、二、三.....這裡總共有十個人，一個人算......十秒鐘吧，每過十秒鐘那小子沒出現就殺一個，再過十秒再殺一個，每殺一個人就拉一個人上來，直到那小子出現為止。」

「你不能這麼做，你不是騎士嘛！？」

「一———二———三———」

艾蓮第一次看見這麼血腥的一幕，喉嚨如同被掐住發不出聲音，腳底如同生了根移動不了半分，雙手死死的抓住傑克的衣角不停發抖，艾莉絲抱著她不停安慰，傑克的腦袋在瘋狂的運轉，想要找到破解這絕望的方法。

「...十———，嗯。」

鮮血四濺，腳下的泥土地被徹底染紅，原本翠綠的草葉被血漿的重量壓得直不起身。

同樣的流程又走了兩次，所有人的眼神變得空洞，已經沒有人在乎下一個是不是自己了。

「...下一個，一———二———三———四......算了，我懶得數了，都殺了吧，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趕緊動身去找。」

「不可以——！」

十名騎士默契十足，動作整齊劃一，十顆腦袋也是齊刷刷地從脖子上滾下來。

「老爸！...我殺了你！」

一名青年拔出短劍朝著克萊恩殺去，傑克想攔住他時已經來不及，他的首級被克萊恩親手斬下，那把短劍連他的盔甲都沒碰到。

「刺殺帝國騎士可是重罪，看來這村莊的人要造反呢，小的們！」

「「「在！」」」

「拔劍！」

維利希森林離村莊不太遠，班傑明卻覺得走了好久，他時而駐足、時而回首，腳步雖慢也仍是朝著森林前進。他在猶豫、在後悔，猶豫要不要繼續前進，後悔不告而別，後悔自己想留下卻沒有鼓起勇氣力排眾議留下來。

「不知道那些騎士到維利村沒有，希望他們不要為難村民直奔我而來...。」

望著越來越近的森林邊界，他感到有些茫然，他能感覺到自己一旦踏進去，就徹底回不去了，想到這裡腳步再次不自覺的停了下來。

「嗶——————————————！」

遠處傳來長而尖銳的哨音，他猛然回過頭去。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村莊，難道說？」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來時方向踏出腳步，卻又馬上停了下來。

「我該回去嗎？可是那哨音...但是村長說...嗚！」

那哨音的來源正是之前比爾斯交給他的魔法道具，當它被吹響時就代表...

「......幹！『迅足』！」

他甩掉身上的行李，頭也不回地朝著村莊飛奔而去。

傑克等人與騎士們混戰在一起，村民們拿起身邊的農具勉強抵抗騎士的攻擊，到處都是金屬碰撞的聲音、血肉撕裂的聲音、鮮血噴湧的聲音以及人因痛苦哀號到一半戛然而止的聲音。

從小到大都在村里安逸生活的艾蓮第一次對自己的理想產生懷疑，看著鄰居們拚盡了全力卻一個又一個死去，對手裡明明握著劍，明明有能力保護她們卻因為恐懼站在原地瑟瑟發抖的自己痛恨無比，可是她哪裡都不能去，因為母親就在身後，而眼前則站著一臉戲謔的騎士，眼淚打轉想奪眶而出。

「別掙扎了小妹妹，妳放心，我們不殺女人的.......至少在享用之前不會，哈哈！」

只見騎士一步步逼近，艾蓮依舊害怕得無法動彈，騎士輕輕用劍推開她不停顫抖的劍，發出鏗鏗的輕響。

「Vaelthir (結葉纏縛)！」

「！」

一句短暫的詠唱過後，騎士腳下的草葉迅速伸長纏繞住他的雙腿使其一個踉蹌，這突然的變故讓他露出致命的破綻。

「艾蓮，快動手！」

「咦！？」

梅倫德茲手捧詩歌以極快的語速不停發動魔法，或攻擊或防禦，令騎士們暫時奈何不了他，見到艾蓮這裡的窘境便抽出手來幫忙，可艾蓮卻好像失了神，眼睜睜看著騎士逐漸掙脫束縛。

「給我...！」

「...離他...！」

「...遠點！」

三道人影伴隨三道斬擊斬殺尚未脫困的騎士，鮮血從傷口噴濺在了幾人身上，突然出現的三人與那溫熱的感覺讓艾蓮稍微回過神來。

「妳沒事吧？」

「有我們維利村三連星在...。」

「一定保護妳跟阿姨周全！」

「謝....謝謝。」

不過很快又有騎士迎了上來，三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戰鬥，而傑克這邊則是專注在與克萊恩的對峙上。

「傑克 ‧ 里薩，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你倒是變了很多。」

相較於傑克的戒備，克萊恩顯得很是餘裕，將劍放在肩上輕輕地敲幾下。隨後背過對手觀察「戰場」，本以為能見到一面倒的屠殺，沒想到自己一個不注意損失了幾名部下，本來好一些的心情又變差了。

傑克見此認為有機可乘，於是出手攻擊，不想卻被輕鬆躲開。

「你別急阿，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的，不過話說回來你退步很多啊，還是說我更強了？」

「唔！」

話罷，克萊恩斬下手中的劍，自知躲不開的傑克橫劍抵擋，可對方的攻擊出乎意料的重，差點令他招架不住，於是傾斜劍身將力量卸掉，可克萊恩頓時改變方向橫斬過來，傑克再次招架卻被擊退數步。

看來自己真的疏於鍛鍊了，傑克如是想。

兩人再次交鋒，幾次攻擊確實碰到了對方，卻又被鎧甲擋下，相反傑克身上的傷口不停的在累積，疼痛與失血不停地剝奪他的體力。

"嗖！"

一支箭矢用難以捕捉的速度穿過這個屠宰場，正中一名即將斬殺村名的騎士的太陽穴，村民在驚懼中看著騎士身體一僵便倒地不起，茫然抬頭就看見遠處手持短弓的人——那個被他們趕出村的青年。

「班...不對，你小子怎麼回來了，快走啊！」

在那村民之後第一個發現班傑明的是鐵匠大叔，他一下又一下的將大鎚砸在倒地的騎士身上，盔甲深深凹陷，大概爬不起來了，趁著這個空檔休息一下便發現了再次彎弓搭箭的班傑明，用那大嗓門怒吼著叫他滾蛋。

又是一箭，這一箭擦過鐵匠的耳朵，射中他身後想要偷襲的騎士。驚覺逃過一劫的鐵匠趁機砸下一鎚讓他乖乖躺好。

正在享受著戲弄對手的快樂時，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克萊恩再次看向戰場，自己帶來的兄弟好像又少了幾個，於是掃視一翻發現一個正在四處遊走並射殺騎士的混帳東西，一氣之下想要丟下傑克去宰了那個傢伙。傑克見狀立刻飛撲過來死死抱住對方的腿不讓他離開，任憑他又踢又踹就是不放手，克萊恩也是急了，舉起手中劍就要斬向對方脖頸。

一道破空聲自遠方而來，克萊恩下意識閃躲，定睛一看，雙眼驟然瞪大。

那不正是能讓自己加官晉爵的「功績」嘛！

眼神變得銳利、嘴角逐漸上揚，露出令人膽寒的笑容。

「終於...」

再一腳，踹得傑克失去了所有力氣，終於放開了手，失去束縛的克萊恩猶如飢餓的野獸朝著香噴噴的「肥肉」狂奔，眼裡只有對金錢與地位的貪婪，他開心得放聲大笑。

「呵哈哈哈哈！你終於出現了，通緝犯！」

一箭又一箭，隨著箭袋越來越輕，暫時脫離危險的村民也再增加，這本來是令人開心的事情，但是班傑明沒有聽到一句感謝，人們只是不約而同的，用一副「你怎麼還在這裡」的表情看著他，但同時也讓他更加確信自己沒有離開才是正確的。

「孩子，你怎麼...？」

「老師小心。」

梅倫德茲快步走來，但是腳步有些虛浮，班傑明立刻上前攙扶。

「老夫沒事，只是魔力消耗太大，有些疲累而以，很快就恢復了。」

他推開了青年的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幫助，隨即嚴肅的注視對方。

「村長不是已經將你驅逐了嗎？你已經不是維利村的人了，請你立刻離開。」

「我...」

「呵哈哈哈哈！你終於出現了，通緝犯！」

「Vaelthir (結葉纏縛)！」

「唔！？」

千鈞一髮之際，梅倫德茲再次使出魔法纏住隊長模樣的騎士，刺出的劍尖距離班傑明的後頸只有數公分，他立刻轉身並拉開距離，想要拉弓射箭卻發現箭袋內已空無一物。正當他想撿起附近敵人身上的箭時騎士已然掙脫束縛再次襲來，就再他放棄回收箭矢選擇拔劍應對時，一面盾牌擋下了攻擊，騎士稍微訝異的挑起眉毛。

「喔？區區女人竟然能擋下老子的攻擊？」

「艾蓮！」

班傑明驚呼出聲，眼前的女孩挺直腰桿，如同一面盾牌擋在眾人之前，原本被艾蓮戶在身後的艾莉絲早已將重傷的傑克扶起，兩人趁著騎士們被吸引注意的時間緩緩地朝稍微安全的地方移動。

「班，你看！我也能——嗚！」

就在艾蓮掉以輕心的瞬間，騎士隊長一腳重重地踹了過來，將艾蓮踹飛出去，幸好其餘人反應了過來，穩穩地接住了她，與此同時騎士們也已經完成合圍。

「隊長，就是這傢伙了吧？」

「只要將他的腦袋提回去，隊長就能從最末的小指升上去了吧？」

「沒錯，這樣我們在龍爪中的地位將會更高，只要...殺了這小子。」

騎士們的包圍圈越來越小，就在眾人逐漸進入騎士攻擊的範圍時。

「我要跟你單挑！」

「什麼？」

「你是騎士，當遵守騎士的規矩，我要向你提出一對一戰鬥。」

所有人都沉默了，尤其是那些騎士，正當班傑明以為對方會爽快答應時，他們爆發了如雷的笑聲，那為首的騎士笑得最大聲、最狂放。

「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小子竟然要跟隊長單挑！？」

「就是，區區鄉下農民竟然妄想與高貴的騎士單挑！」

「不行了，哈哈哈，我肚子好痛！」

「哈哈哈哈哈！我的老天，你小子怎麼想的？你以為你有那個權力嗎，通緝犯？」

騎士隊長掏出懷中的通緝單，隨意地朝著前方丟去，落在了班傑明的面前。

「！」

「弒君」

「未遂」

「不論死活」

僅僅幾個字如同當頭一棒，敲得他暈頭轉向，自己什麼時候做了這樣的事？可仔細一看，確實是自己的畫像，更讓他摸不著頭腦了。

「這...我...！」

「想單挑啊？可以啊，你一個人......單挑我們，小的們！」

「「「在！」」」

隊長將見立在身前，其餘騎士也照著立起了劍，班傑明心下一驚，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老子克萊恩就大發慈悲接受你的『挑戰』......立劍，決鬥！」

越來越疲憊

傷口持續累積

鮮血逐漸浸滿全身

汗水如泉湧、如雨下

體力被不能停歇的迎擊快速剝奪

騎士之間的配合非常默契，就算劍技再好也只是一個人，班傑明感覺自己快要失去意識，而身後的長劍近在咫尺。

「死吧，賊人！」

「！」

刺穿胸膛

卻是別人，那是住在村子南邊紡織阿姨家的兒子，傑克團隊的一員，是個有些單純的人。

開膛破肚

那是住在不遠處的普通農夫，生平沒什麼志向，他親手種出來的小米煮粥特別香。

見血封喉

那是村子西邊的包打聽，村子裡有什麼事都一清二楚，很膽小的一個人。

人頭落地

那是比爾斯老爺家的一個僕人，前一天晚上還在熱情的招待大家。

「你們——！不是要單挑我一個嗎，有本事就衝著我來啊！？」

「是你要單挑我們，老子可沒說我們單挑你一個阿，哈哈哈！」

「我殺了你！」

憤怒與悲痛驅使著班傑明的劍，出招的速度加快、力道也稍微加重了些，這讓克萊恩越打越心驚，同時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受了這麼多傷還能越戰越勇，你小子挺厲害，還有...。」

「...你為什麼會使帝國劍？」

那是他接受正規訓練多年以來每天都在接觸的劍術，就算時間沒有其他隊長久，自己也不會看錯，這是只有成為帝國的騎士才能學習的劍術，源自於世上第一位勇者的劍術。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看招！」

眼前的小子好像能看透自己的路數一般，自己選擇招架的次數越來越多。

這小子好像有點強阿

那就更該殺死他了

克萊恩如是想

在自稱「維利村三連星」的三人協同下，艾蓮這邊的戰鬥相對輕鬆，再加上梅倫德茲偶爾抽空干擾這邊的對手，還是有兩三名騎士倒在血泊之中。眼看戰局隱隱有了逆轉的勢頭，面前還有個依舊舉劍相抗的臭小子，克萊恩顯得有些焦躁。

然後，發生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異變。

"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咯咚"

這雜亂無章的悶擊聲，這令人熟悉的震動，以及。

「放箭！」

「小的們，迴避！」

雖然不至於遮天蔽日，卻也如雨點般落下，來不及反應的村民們一一中箭倒下，三兄弟也被射倒了兩個，梅倫德茲更是命中胸口，艾蓮的盾牌在方才的搏鬥中被挑飛，失去防禦手段的她絕望地看著即將射向自己的箭。

可是一支箭都沒有射中她，因為傑克與艾莉絲聯手撲倒了艾蓮，將她護在身下。

「二弟、三弟，醒醒啊！」

「不要！爸——！媽——！」

「活下...去，親...愛的。」

「媽媽...愛妳...寶貝。」

「大家——！可惡啊！」

顧不得自己中了幾箭，班傑明連滾帶爬的跑向箭雨的落點，可還沒等他接近，第二波箭雨又下來了，其中夾雜了幾隻火箭，就這麼落在周圍的房頂上，火勢逐漸蔓延。

「小的們，不留活口，記得每個人都多捅幾下確認真死了！」

「「「好勒！」」」

「那是...那群開死的...烏 ‧ 鴉！」

說實話一個都不記得長什麼樣子，但是為首的那個，傑克曾經同他形容過長相，八九不離十就是那夥曾經劫過他們的強盜，曾經差點殺死自己的賊匪——「泥烏鴉」。

「大哥！」

「奧爾哈，你怎麼來了？」

「呃...聽小的們說大哥陷入了苦戰，就帶著大家來支援了，不過多虧了大哥，我終於能為那些老兄弟們報仇了。」

奧爾哈立在克萊恩身邊，一臉釋懷地看著不遠處的眾小弟們，他們在插滿箭鏃的屍體上又砍又刺，確認完全沒氣了才換下一個，就在一個小賊看班傑明趴在地上準備揮下手中屠刀時，班傑明瞬間暴起，割開了他的喉嚨，頓時鮮血四濺，其餘強盜被這一幕嚇到，隨即憤怒地朝著他殺來。

班傑明失去了理智，只知道不停地揮砍，一個又一個強盜倒在地上，滿地血汙已經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正在他忘我地拚殺時，克萊恩摸到了他身後準備偷襲。

「小心——！」

一個熟悉的、清亮的呼喊，喚回了班傑明的理智，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他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事。

艾蓮不知何時再次站在自己身後，鋒利且透著寒光的劍穿透她的身體，鮮血沿著劍身流淌、滴落。

「艾.......不....不要，不可以....為什麼？」

克萊恩一臉可惜地拔出長劍，然後再次高舉過頭，為下一次地劈砍積蓄力量。

班傑明抱住癱軟倒下的艾蓮，用手摀住血如泉湧的傷口，感受對方的體溫逐漸流失，他頓感眼前一片黑暗。

「...........................為什麼！！！」

一股強烈的、熾熱的金色光芒瞬間炸開，準備揮劍的克萊恩趕忙後退，用手擋住刺眼的金光，隨後就看見了令他這輩子都難忘的一幕。

眼前的通緝犯全身發光，頭髮變成了金色、瞳孔變成了天藍色，手中握著一柄斷劍，但是強烈的金光猶如劍身包裹著斷劍，看上去就如同一把完整的寶劍。

「你...你是勇者？不對...不可能，那位應該高坐於帝都才對！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大哥...這！」

「退後！叫那些小子都退後，騎士們！準備迎敵！」

「隊長，這到底是...！」

「騙子，這一定是障眼法，別被他騙了！勇者只有一個！」

金光暴衝而出，目標直指克萊恩，他橫劍去擋，卻被令人驚駭的力道震退，雙手在顫抖，但他沒有分心去看，只是盯著眼前散發著危險光芒的傢伙，直覺告訴他千萬不要移開視線。

騎士們在克萊恩的命令後立刻採取包圍態勢，在班傑明身後的騎士率先出手，金光一閃便是紅光綻放，那一劍快得誰都反應不過來，可他的視線只在面前的仇敵身上。

「小的們，當我說動手，你們全部一起上。」

「「「是！」」」

冷汗從額頭流下，流進了眼裡也任憑刺痛不敢眨眼，兩人持續對峙，其餘人也不敢隨便插手。

強盜們在外圍觀戰，奧爾哈捏緊了手中長刀，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

克萊恩橫劍於身側，作斜斬之勢。

班傑明高舉光劍，作直斬之勢。

太陽逐漸西斜，克萊恩則慢慢挪到背光面。

然後一聲令下。

「就是現在！」

克萊恩用生來最快的速度揮劍

班傑明手中的劍也拖著金色的軌跡直斬而下

異變再次發生，金光鑄就的劍身變得模糊搖曳

兩人同時完成斬擊，班傑明也已經完全失去了光芒，數柄劍也同時刺入他殘破的身軀。

青年如同斷線人偶倒臥血泊，停止了呼吸。

「阿————我的眼睛！」

「大哥！」

「「「隊長！」」」

原來就在光劍消失前的一瞬間，那銳利的能量斬向了克萊恩的左眼，眼球破裂，玻璃體隨著血漿湧出眼眶，痛得他僅摀眼睛。

「可惡...可惡阿！可惡的通緝犯！狗娘養的！」

克萊恩暴怒的再次抓緊劍，對著倒在地上的班傑明屍身又砍又刺，可無論如何揮砍，那金色的殘光仍舊烙印在那陷入黑暗的左眼中，騎士、強盜們想攔卻也不敢上前，至於那血泊中的人還有沒有在呼吸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一通發洩過後克萊恩喘著粗氣，眼窩的劇痛還是讓他餘氣未消，他再次舉起手中劍，奮力朝著那通緝犯屍體的脖頸砍下。

「叮——！」

耳朵聽到的不是利劍斷骨切肉的聲音，而是金屬碰撞的脆響。

一柄細劍不知何時擋住了斷頭劍，或者應該說，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攔住了克萊恩。

誰都沒有看到那人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你是誰？敢擋老子升遷路？你是不是活膩了？」

「差不多就行了，匪頭。」

回應他的只是一句冰冷的話語，可他垂掛在胸前的金屬牌卻令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冒...冒險者？」

「那吊牌，看上去好像是...。」

「堅鋼級冒險者！」

身著皮甲一副劍士打扮的男子，輕輕揮開了克萊恩的劍，隨後走到意識模糊的艾蓮身旁，輕輕托起她的頭將手中的藥水溫柔的倒入口中，隨後艾蓮便徹底失去了意識，而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退去吧，賊匪們，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說什麼鬼話，老子要把這幫死人的腦袋提回去換功勳，就算是什麼堅鋼冒險者也休想——！」

話還沒說完，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細劍刺向克萊恩的咽喉，眼神冰冷的看著他，說。

「不必，他會相信的，走吧。」

「......撤。」

眼看著強盜與騎士們完全離開還在燃燒、已經徹底毀滅的村莊，視線再次看相班傑明的屍體，淡淡說道。

「這是第幾次來著？不記得了，希望這次能夠成功吧，已經...受夠了。」

火星子隨著夏風飛舞，點燃更多地方，濃煙直衝天際，男子再次消失無蹤，只在原地留下了...。

一支小小的哨子

「好久沒有獨自出門了，希望我沒走錯方向。」

一個打扮非常樸素，外面卻罩著看上去就很昂貴的斗篷的女子獨自走在樹林邊緣的泥土路上，不知道是不是陽光的關係，整件斗篷好似在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揹著側背包，腰帶上還掛著幾個不小的皮包，隨著走路地晃動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腰間別著跟短杖，頂端的魔水晶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而且關卡查得好嚴，差點以為無法入境，帝國內部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拉了拉兜帽以更好的遮住曬人的陽光，畢竟女孩子最怕曬了，尤其是整日躲在室內研究魔法的魔法師，她捏住了斗篷上的奇妙紋樣，整件斗篷的光芒又更亮了點，感受到舒適的清涼之感後從側背包裡翻出了一本書，本來就不薄的書中夾著大量的便條使得整本書實際上更厚重。

「唔嗯...除了之前的公式以外這一段咒文的構成也不太能理解；還有這裡...這段咒文實際運作時的瑪那轉換效率還是太低，不知道老師有沒有更好的理論與架構；這個同時結合兩種迥異公式的魔法架構實際上是什麼效果還不清楚、也不敢試，這也要讓老師幫我看看...。」

這時一道與陽光截然不同的光芒從太陽的反方向照射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抬起頭一看，遠處天空中的雲朵泛著橘紅色，可這個時間離傍晚還有很久，這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快速翻動書本，找到一節簡短的咒文，將手放在書頁上的同時文字也發出光芒。

「浮游術。」

隨著魔法的發動，女子向後一蹬腳，身體如同失去重量般浮起並以比跑步稍快的速度向前飄去。而就在逐漸接近目的地時，她看見遠處黑壓壓的人影以及馬蹄聲，從聲音越來越小可以判斷他們正在遠離自己，這讓她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怎麼這麼多人？發生什麼事了？」

目測對方的人數來說，騎馬的至少占一半，能調動這麼多騎手的不是騎士就是強盜，不論是哪一個出現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都不是什麼好事，想到這裡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不由得加快了移動速度。

就這麼「貼地飛行」了十幾分鐘後終於看見許久不見的村莊入口，可看見其後的火光令她的心涼了半截。

著急地解除魔法效果的同時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隨處可見燒到碳化的木頭與乾裂的土牆，眼前的畫面令她感到茫然，有想過會和以前不一樣，但沒想到如此的面目全非，越往裡走能看到些還沒燒完的草木，隨氣流搖擺的火焰貪婪的吞噬著它碰到的任何東西，接著就聽見了穿透燃燒聲與倒塌聲而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前方的景象如同煉獄，紅褐色的土地散發著強烈的鐵鏽味，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或者堆疊再一起，有男有女、有騎士有平民——唯一的共同點應該就是身上多少都插著箭矢。其中一名少女正抱著兩個如同刺蝟的屍體痛哭，身旁還有具青年的屍身，衣服殘破不堪，身上多又深淺不一的傷口昭示著此人遭受了什麼樣的境遇。

「艾.....蓮？」

少女沒有停止哭泣，女子也沒有上前安慰，反而是左顧右盼的在尋找著什麼，隨後在不遠處的屍堆中看見一名她最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看見的人——胸口插著箭矢躺在屍堆中奄奄一息的梅倫德茲。

「老師！怎麼會！？」

她立刻跑向瀕死的老人，再次翻動書頁尋找咒文。

「重傷治癒！」

可是沒有效果

「重傷治癒！.....重傷治癒！重傷治癒！重傷治癒！...為什麼沒用！？」

從腰包中取出藍色藥劑飲用後繼續發動魔法，可依舊沒有效果。

「賽莉...亞...是...妳嗎？」

「是我，老師...我在這裡。」

年輕的魔法師賽莉亞顫抖地緊握老人的手，全神貫注的聆聽老人氣若游絲的聲音，生怕漏掉一個字。

「不要...浪費魔力...老夫...已經...。」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我...我再找找其他咒文。」

瀕死老者向握住賽莉亞的手注入僅剩的氣力，意在阻止她白費功夫，緩慢的轉動眼珠，看向了還在痛哭的艾蓮——自己另一個學生僅存於世的親人——帶著不放心的同時又感到釋懷的心情，語重心長的說。

「艾蓮...可憐的...孩子...以後...就.....。」

老人張口努力的吸氣，可空氣中的粉塵卻嗆得他無法呼吸，忍著被灼傷的疼痛，還是說完了最後的幾個字。

「拜託...妳.........了——。」

隨著最後一個字緩緩自唇齒間流瀉而出，眼神失去光澤黯淡了下來，至此，老人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老師？....老...師。」

沒有回應

呼喚了幾次都沒有回應

終於意識到老師已經死去的賽莉亞情緒終於崩潰，抱緊再也無法回應她的老師失聲痛哭。

"噼、啪"

什麼東西龜裂、破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不尋常的聲響嚇得賽莉亞止住哭聲轉過頭去，抱著老人的雙手不自覺的加重了點力道，一副奇異的畫面展現在眼前。

就在身後空無一物的地方，猶如空間被撕開，一道足以讓一兩人通過的「裂縫」突兀的飄浮著，隱約可以看見其中有樹木排列生長猶如隧道。

"叮————"

「Vael’aneth, melthar en silva,na thalan noriel — na vae’lora.Lira thae elen-vael,vaelthir Lunara Velunae.(親愛的同胞啊，這不是別離——你只是踏上了彼方的林徑，在星葉低垂之處，隨侍薇露娜的身旁。)」

清脆的鈴鐺聲、悠揚的吟唱聲以及聽不懂卻能感受到悲傷的歌聲，從裂縫之中悠悠傳出。

"叮————"

「Vael’aneth, melthar en’thal,na mor’eth, na silen-dae.Thael ir’nael vae en thira,linna en vael-corien.(親愛的朋友啊，這不是死亡——你仍然活著，活在我心中纏繞不散的歌裡，如風，如葉，如不滅的光。)」

木棍敲擊草地的悶聲、踩踏草地的腳步聲，緩慢卻不悠閒、沉重卻不拖沓，以一人為首，數道人影從黑暗中顯現，只見帶頭的人看上去約莫五六十歲，卻給人一種經歷漫長時光的感覺，眼神慈祥且堅毅，更重要的是——那對又尖又長的耳朵，是精靈族與人類差別最大的身體特徵，其次就是比人類更加俊美的外貌。

不過賽莉亞在意的不是精靈的存在，而是與世隔絕的他們為什麼會來到此處？

感覺到女子的警惕，精靈的長者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木杖交與同伴，緩步來到她身前，單膝跪地，鄭重的伸出雙手，直視這失去師長的學生的雙眼。

「Thalan-eth en mortha,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0NJVKp2j
vael nael ir’tha en mel.(人類的孩子阿，請將他交給我。)」

「什...什麼？你們要做什麼？」

「老師說請將雷內的屍身交給他。」

精靈長者身後的精靈發話了，卻不再是聽不懂的語言，而是如今大行其道的澤拉辛語，這令賽莉亞感到吃驚，不屑於精靈族以外一切事物的他們竟然學習了通用語言並與他族人溝通，這與她以前聽說的完全不同。

「為什麼？我...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她下意識地壓低身體，將老師護在身下，表示不願意交出去。

精靈的長者沒有表現任何不悅的情緒，只是繼續維持著姿勢，稍微回過頭，或許是示意身後的同胞替他進行溝通。

「看來雷內沒有告訴過妳...他是老師如今年紀最小的學生、我們的同學，那麼他就是我們的同胞，我們將帶他回到『里』，安葬在屬於他的那棵樹下，成為自然的一部分，隨侍於女神的身側。」

「我...這...。」

這出乎她的意料，老師此前確實不曾跟她提過這些，只知道他一直在研究精靈的歷史與魔法，她以為這只是因為老師的職業是「森林祭司」。

她很猶豫

要不要相信眼前的精靈？

「精靈族不喜歡謊言，所以，請妳相信我們、相信老師。」

「.......」

猶豫、捨不得

心中天人交戰，可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她將老師的遺體輕輕托起，交付到了精靈長者的手中，她能看見他的眼神從驚訝、悲傷再到決絕。

即便語言不通也能感受到對方與自己同樣悲傷，精靈長者緩慢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學生，看了看眼前的「人類小孩」深深致意，賽莉亞也彎腰回禮。

方才與她對話的精靈走了出來，從一旁的屍體堆中翻找出梅倫德茲持有的詩歌原本，賽莉亞見此上前搭話。

「請問我可以將它做為紀念留下嗎？」

「不行。」

精靈乾脆俐落地拒絕了對方的請求，其中沒有包含任何個人情感，只是單純的拒絕。

「這是精靈族的秘典，這不僅僅是本詩歌，還是記載了許多失落魔法的魔法書，更何況妳也看不懂，更別說研究甚至使用了，而且...。」

隨後又指了指賽莉亞懷中抱著的魔法書。

「妳不是有它了嗎？雷內親自撰寫的節譯本，光是這樣就夠妳研究一輩子了。」

精靈們離開了，也帶走了老師的遺體，賽莉亞依依不捨地望著逐漸閉合的裂縫，直到徹底沒有了痕跡才悵然離去，緩步來到艾蓮的身邊，不知何時已經不再大哭，但還是止不住的啜泣。數年未見，曾經喜歡纏著自己問問題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自己都快認不得。

「賽莉姐...爸媽他們...班...嗚嗚嗚。」

「.....」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來，為叔叔阿姨除去身上難看的箭鏃，艾蓮見狀也沒有再說話，同樣開始整理父母的遺容。

太陽已經落山，夏夜的晚風帶來的不是夏日的熱情，只有一絲清涼，雙月高掛夜空，蟲蛙高聲吟唱，今夜沒有歡鬧，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村外，艾蓮與賽莉亞並肩站在里薩夫妻與班傑明的墳墓前，兩人一言不發，在三人的墳墓背後，是其他村民們的息止安所，三兄弟、比爾斯老爺、奧福管家、村長、鐵匠...，每個人的笑容如走馬燈般一幕幕浮現在艾蓮眼前。

良久

「走吧，艾蓮。」

「...嗯。」

今夜的維利村沒有燈火

有的

只有並肩離開的兩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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