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ADΩN死兆星 - 【尾聲】

「我要接這份委託，幫我登記一下。」

一天上午，位於貝廷根的冒險者公會分部內，一名冒險者從布告欄上揭下一張寫有委託內容的羊皮紙，來到櫃檯向招待員搭話。

「好的，帕桑先生，您要接取的是這份『尋找丟失的錢包』的委託對吧？這就為您進行登記，委託期限是......」

「加斯特先生點的烤乳豬好了，來個人端一下！」

「唉呦？加斯特，一大清早就吃這麼好，最近發財了？」

「扎法先生的兩杯啤酒，請慢用。」

和相對冷清的任務櫃檯相比，另一邊的餐廳熱鬧多了，服務生們穿梭於桌椅之間為客人們送上餐點，分會長穆斯卡也在其中，聽著菲爾講述著最近的風流趣事，一邊享用著美味的早午餐。

這時一名披著斗篷的女子牽著一名少女踏進了公會的大門，將少女領到附近的座位後輕聲安撫，交代她不要亂走乖乖等她後也沒等回應就逕直走向櫃檯。

「妳好，我要找分會長，他現在在嗎？」

「呃...好的，請問您有事先預約嗎？」

「沒有，現在預約的話要多久能會見？」

招待員稍微翻了翻分會長的行程表，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分會長目前沒有任何會面請求，立刻就能給您安排見面，會長！」

「嗯？幹嘛？」

穆斯卡停下了一直在往嘴裡送食物的湯匙，疑惑的看向櫃檯。

「有位小姐要找您。」

會客室內，氣氛冰冷到讓人忘記現在還是炎炎夏日，和門外熱鬧的餐廳相比完全是兩個世界。兩男兩女隔著矮長桌面對面坐著，艾蓮從進門前就一言不發，穆斯卡全身緊繃地靠在椅子上仰著頭，因用力而膨脹的肌肉止不住地顫抖，隱約還能聽見極為克制的啜泣聲，菲爾則是低著頭、摀著臉，看不見他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賽莉亞捧著書看著封面發呆。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穆斯卡率先打破了沉默，坐直了身子轉頭看向菲爾，終究還是無法停止眼淚的下墜，顫抖著伸出手重重的在他的肩膀上拍一下，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也是我倆最可靠的隊友。」

彷彿是為了不讓眼淚落下來，穆斯卡的大手用力的在臉上胡亂抹，五官都被揉得變形了。

菲爾則是終於放下了遮住表情的手，眼睛看起來紅紅的。

「妳們..嘶...有落腳的地方嗎？」

「我們在附近的旅館租了個房間，還不確定要在這裡待多久。」

賽莉亞瞥了一眼艾蓮，只見她依舊面無表情地坐著，眼神裡充滿了擔憂，貌似下定了某種決心，穆斯卡站起身，掏出被錢幣塞得鼓鼓的布包，遞到賽莉亞面前。

「旅館的租金我出了，妳們想住多久住多久，這些錢先拿著，應該夠妳們用好一段時間了。」

隨後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依舊沒有反應的艾蓮，賽莉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立馬婉拒道。

「那可不行！雖然我們目前還沒有謀生的路子，您的錢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收！」

「沒關係，妳都說沒有謀生路子了，至少這些錢能在能養活兩個人之前都不愁吃穿。」

見對方堅持不收，穆斯卡也無奈收回手中的錢袋，收拾好心情的菲爾見狀提出問題。

「妳現在是冒險者嗎？」

「咦？不是，我目前還只是學生，一直以來都專注於魔法的研究，本來打算畢業後再去申請。」

「那麼把妳目前能使用的魔法寫下來，我來寫推薦信，然後讓穆斯卡先給妳臨時工作者的身分，在銘牌發下來以前就可以先接取普通級以下的委託賺錢。」

「好辦法，菲爾你果然是咱仨裡最聰明的......可是...。」

現在只剩兩個了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隨後菲爾站起身，在穆斯卡的肩膀上輕拍了一下。

「既然如此，你就趕快去處理吧，我還有事先走了，推薦信今晚就拿給你。」

菲爾離開了

「那麼我們先回房間整理行李了，非常感謝您的幫忙。」

賽莉亞深深鞠躬後也牽著艾蓮離開了，房間裡只剩下穆斯卡一個人，比剛才又更安靜、更讓人感到寂寥，穆斯卡從懷中拿出一條銘牌，上面刻著傑克的名字。

傑克走了，永遠地走了

「早知道上次就該攔著你，至少...。」

銘牌上的名字變得模糊，又或者說視野裡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至少菲爾還能在見你最後一面。」

克萊恩在泥烏鴉修整了一週，雖然左眼的空洞仍隱隱作痛但總歸是習慣了。

沒能將通緝犯的腦袋拎回來

皇帝是否會承認自己的功勞

他帶著忐忑的心情踏上回歸帝都的路途。

「真的不能帶上我嗎大哥？」

「我也想，但是泥烏鴉交給別人我也不放心哪。這樣，你就在這裡作為我的後盾好好的發展實力，直到哪天我能獨領一軍時一定把你們通通帶上，我對太陽發誓！」

半個多月後，德拉科斯塔皇宮謁見大廳，俊美青年高坐帝位，俯視著跪在台階下的獨眼騎士——克萊恩 ‧ 波丹，文武大臣分立於兩旁，宰相馬庫斯則直接立於皇帝身旁。

「屬下克萊恩 ‧ 波丹，一個月前於維利村找到刺殺陛下未遂的通緝犯，以失去一隻眼睛的代價將其斬殺。」

「人頭呢，波丹閣下？」

一名文官鄙夷地看著這個出身骯髒的騎士，一臉不相信地提出疑問。

「您如何能證明那刺客已死？陛下，恕臣直言，據說那名刺客實力高深，能獨自深入當時戒備森嚴的受禪典禮並且全身而退，甚至遍尋整座帝都也捕捉不到其蹤跡，而這樣的人竟然死在你一個區區強盜...咳嗯！抱歉，竟然死在一個剛進入騎士團沒多久，實力與資歷都淺薄的「小指」手上，難道不奇怪嗎？」

雖然早有預料會受到質疑，可實際面對這些時還是覺得壓力巨大，克萊恩在心中瘋狂詛咒那天的冒險者，正是因為它的阻攔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他會相信的。」

大言不慚的傢伙，皇帝信與不信是他能說了算的？克萊恩腹誹道。

不過，出乎克萊恩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皇帝伸出了手制止了打算繼續質疑的大臣，緩緩說道。

「無妨，朕相信他。」

「！？」

「這...！在證明其所言非虛前還請陛下莫要輕信哪！」

「大膽！施麥羅茨，你竟敢質疑陛下！」

「下官只是不希望陛下如此輕易就受人哄騙！」

就在馬庫斯即將與那名大臣吵起來時，皇帝發話了，聲音清脆而洪亮，二人立刻停止爭執。

「夠了，朕說朕相信他！因為...」

沒有理會大臣震驚的眼神，也不把底下跪著的騎士七上八下的心情放在心上，他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手，似在感受著什麼。

「...因為朕能感覺到。」

能感覺到

當他看見那道自西南方升騰而起的金光時，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彷彿受到召喚般不停顫抖，即便光芒消失後依舊能感覺到隱約的牽引之感。而如今，所有異常都消失了，感覺如今的一切終於徹底屬於自己了。

「如今的我才是萊昂涅爾，那該死的阻滯感終於消失了...。」

他以不會被他人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他現在非常興奮，興奮的想從這皇位上跳起來，興奮的想立刻拉著下面那個自稱克萊恩的騎士跳舞。

必須好好感謝他

懷揣著這樣的心情，萊昂涅爾努力控制表情，故作鎮定地繼續說話。

「由於騎士克萊恩 ‧ 波丹的努力，替朕剷除了心腹一大患，功不可沒！朕要冊封你為男爵，封地就...嗯...將維利村包含維利希森林作為你的封地吧，然後...」

「陛下！」

萊昂涅爾的發言被打斷，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多麼無禮的人哪！大家不約而同地想著，除了皇帝本人。

「嗯，你說。」

「謝陛下，屬下...臣想再向您討要一塊地，除了維利村及維利希森林以外臣還想要貝廷根附近的一片樹林。」

「好！朕聽你的，具體的範圍你划好後直接上報給宰相就行，除此之外，由於愛卿為了完成任務失去了左眼，朕再賞賜你一千金幣以及總價值一萬枚銀幣的珠寶與綢緞作為慰勞，總之從今天起愛卿便以維利希男爵自居，還望愛卿能繼續為朕、為帝國發光發熱！」

聽到此處，克萊恩激動不已，心中山呼萬歲。

「臣叩謝陛下隆恩！」

而皇帝話鋒一轉，神情也變得嚴肅無比。

「另外，羅切斯特居心叵測，派遣刺客意圖刺殺朕，想要破壞我帝國的安穩局面，雖如今刺客已然伏法，真正的罪魁禍首依舊要給予懲戒...馬庫斯！」

「臣在。」

馬庫斯揮動黑色衣袍，恭敬的向萊昂涅爾行禮。

「向前線發出通知，我國正式向羅切斯特宣戰，朕在此下令，全軍...」

萊昂涅爾從皇位上站了起來，掃視台階下方的所有文臣武將，一個個神色激動，他們正在等待著令人尊敬的皇帝陛下發出神聖的旨意。

而克萊恩，戰爭目前與他沒有太大關係，如今心裡只想著接下來要帶著部下們找個地方胡吃海塞大肆慶祝，左眼的空洞也因為興奮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一陣一陣的微微刺痛著。

但他甘之如飴

「...進攻！」

「「「遵令！」」」

當晚，克萊恩與部下們選了城牆一個風景不錯的角落，從別處搬來的大木桌上擺滿了酒肉，美酒香氣四溢、巨大烤豬表皮上的油花在火炬的照耀下閃閃發亮，眾人推杯換盞、大快朵頤好不熱鬧。

「隊長...有人要找你。」

「嗯？誰啊，帶他上來吧。」

微醺的克萊恩喝下一大口啤酒，滿足地打了個嗝。

「他現在不太方便，而且狀態...不太好。」

「嗝！噁.....唔，真麻煩。」

來到城牆下就看見原本守在城門口的騎士肩上掛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眼窩深陷、四肢孱弱，不知什麼原因渾身冒著冷汗且呼吸急促。

「這傢伙沒事吧？你們不把人帶去找醫生有什麼是明天再說，帶過來給老子幹什麼？」

「波丹閣下，這個人說什麼都要找您，死活不願意離開阿...。」

騎士表示沒辦法，克萊恩無奈只好叫隨行的部下把人接過來，隨手丟給對方一枚金幣後便打發他離開。

「我要找大...大老大，找克萊恩...大老大...救命...。」

而那個人說的話與纏在身上的殘破旗幟引起了兩人的注意，克萊恩頓感不妙。

「我要找...大...老大？是大老大？你是大老大！救命，救命啊！大老大救救我！」

那個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的男人看見克萊恩的臉，一下子從奄奄一息的狀態醒了過來，用他那肌肉幾乎流失的手拼命地抓住克萊恩的衣襬，神情激動猶如抓到救命的稻草，渾身顫抖開始胡言亂語。

「大老大！死了，都死了！那個通緝犯！吃人！都死了！那是怪物！大老大救我！大老———！」

求救聲戛然而止，那人突然停止所有動作，兩隻耳朵一抽一抽得動著好像在聽什麼聲音，霎時間，有個腳步聲從不遠處的黑暗之中逐漸靠近，男人僵硬的轉過頭去。隨後，一道人影從陰影中走出，手裡還捧著什麼東西，液體滴落在地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那個形狀與大小就好像——恐懼瞬間淹沒了他，人影逐漸靠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嘎啊啊啊啊啊！不要吃我！救命啊！」

「啊，喂！」

「隊長，你要的兩箱酒~~~呃...發生什麼事了？」

男人激動地推開擋在面前的兩人，發瘋似的往城牆上的亮光處狂奔，不知道在樓梯上跌了幾次，皮包骨的雙腿磕得破皮瘀青，他衝上了城牆、衝進了正在狂歡的人群堆中，打翻了啤酒、掀翻了烤肉、踢翻了木凳，他跌跌撞撞的衝開任何擋住他的人。

他的眼中只剩下前方，周圍只有那恐怖的身影無聲地盯著他，他害怕極了，心想只要往前跑，一直往前跑就能活下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

嘴裡不停唸著

於是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腳踩了空，從城牆上驚懼且扭曲地掉了下去。

愛麗絲身為皇后卻沒有出席典禮，不過沒有人在意。

如同一直以來的每一天，她倚靠著窗戶坐著，望著窗外的天空、遠處的城市、腳下忙碌的僕人，枯燥得令她懷念起那段曾經與他共同冒險的日子。

只是如今的他已經不是他

「殿下，您的紅茶。」

「謝謝你，潔絲。」

抿一口冒著熱氣的紅茶，轉頭看向書桌上的書信，那些是離開帝都的父親每隔幾周就寄過來的信，信裡寫著自己的近況、路途的風光、落腳的地方以及友善的村民，但這些也只不過佔整封信的三分之一，對於獨自留在皇宮中的女兒只有滿滿的虧欠與關心，恨不得立刻拋下一切溜回來與女兒團聚，即便要交出自己的命。

「快一個月了吧？還沒有收到父親的信嗎？」

「很抱歉，殿下。」

愛麗絲再次拿起最後收到的那封信，信紙經過多次閱讀產生不少摺痕。因為每次收到信她都會反覆觀看，看著那熟悉的筆跡，感受其中飽含的關愛與心緒，直到下一封信寄過來。

「親愛的女兒親啓

孤在維利村過得很好，奧福也一如既往。

孤在這裡遇到了有趣的一家人，父親是退休的冒險者，母親溫婉賢淑，女兒樂觀開朗，養子優秀有能力。尤其是那位養子，看著他的身影總能讓孤想起那孩子，實在是太像了...唉，孤實在虧欠他太多，這世界也虧欠他太多，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你呢？最近好嗎？有好好吃飯嗎？只喝紅茶會營養不良的喔，一定要記得吃飯！孤這邊不必擔心，沒有人知道孤來到這裡，就連那個皇帝也不會知道，他現在應該正焦頭爛額的尋找著孤的去處吧？你一個人在皇宮一定要小心點，有什麼事盡量交給潔絲去做，她會妥善處理的，那孩子很優秀。

父親很想你，也期待你的回信，萬事小心

愛你的父親戈特利布 ‧ 馮 ‧ 布爾斯堡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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